<pb:KR8a0066_001-1>
臺灣詩乘卷一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臺灣連橫撰

　　臺灣為海上荒土，我延平郡王入而拓之，以保存漢族；宏功偉績，震曜坤輿，具載「臺灣通史」。聞王克臺後，頗事吟詠，而不留隻字。豈當玄黃之際，王之子孫閟而不發歟？余從各處搜羅，僅得一首，為登峴石山；是為北征之時，師次京口所作。詩曰：『黃葉古祠裏，秋風寒殿開。沉沉松柏老，暝暝鳥飛迴。碑碣空埋地，庭階盡雜苔。此地到人少，塵世轉堪哀』！
　　延平郡王之詩，既載之矣，嗣有友人傳示一首，為王手書，現存平戶某所；惜不知其題目，似為遊覽之作。詩曰：『破屋荒畦趁水灣，行人漸少鳥聲閒。偶迷沙路曾來處，始踏苔巖常望山。樵戶秋深知露冷，僧扉晝靜任雲關。霜林獨愛新紅好，更入風泉亂壑間』。
　　平戶在日本肥前國，與長崎隔帶水，有千里濱，延平降誕之地也。清嘉慶元年壬子(按嘉慶元年為丙辰，壬子係乾隆五十七年；經查原稿，確係壬子)冬十二月，藩主松浦乾齋公命建慶誕芳縱碑，葉山高行撰文，多賀嘉彰書冊，而自係銘。碑高可丈餘；旁
<pb:KR8a0066_001-2>
有椎，幹老葉茂，聞為延平幼時所植，至今寶之。
　　臺灣之名始於明季，而澎湖見於隋代。及唐中葉，施肩吾始率其族居此。肩吾，汾水人，元和中舉進士，隱居不仕，有詩行世。其題澎湖云：『腥臊海邊多鬼市，島夷居處無鄉里。黑皮年少學採珠，手把生犀照鹹水』。是此居民尚為島夷，故有「黑皮年少」之語。然澎湖之有華人，遠在秦、漢之際。或曰：楚滅越，越之子孫遷於閩，流落海上，或居於澎湖。是華人之來也已久，惟不見於載籍爾。

<pb:KR8a0066_001-2>

　　有明之末，海氛不靖，閩、粵戒嚴。天啟二年，荷人再乞互市，明廷不許，遂據澎湖。四年春，福建巡撫南居益遺總兵俞咨皋討之，荷人大敗，擒其將高文律，斬之以。八月，荷人請和，乃去澎湖而入臺灣。是時居益至廈門，調集水師，籌軍務，故有視師中左所之詩。中左所者，廈門也。詩曰：『寥廓閩天際，縱橫島嶼微。長風吹浪立，片雨挾潮飛。半夜防維，中流謹袽衣。聽雞頻起舞，萬里待揚威』。其二：『一區精衛土，孤戍海南邊。潮湧三軍氣，雲蒸萬煙。有山堪砥柱，無地足屯田。貔虎聊防汎，蛟龍藉穩眠』。此詩第一首僅言駐廈用兵之事，而第二首則言澎湖之險要。「有山」、「無地」兩句，可作一篇防海論。
<pb:KR8a0066_001-3>
　　沈斯庵太僕以永曆三年入臺，時臺為荷人所據，受一廛以居，極旅人之困，弗恤也。及延平至，待以賓禮。清軍得臺後，卒於諸羅。斯庵名光文，字文開，浙之鄞人也；居臺三十餘年。自荷蘭以至鄭氏三世盛衰，皆目擊其事。著書甚多，臺灣文獻推為初祖；然書已散佚。余搜輯其詩，僅得六十有九首，編為一卷，列於「臺灣詩存」。
　　憶感云：『暫將一葦向東溟，來往隨波總未寧。忽見游雲歸別塢，又看飛雁落前汀。夢中尚有嬌兒女，燈下惟餘瘦影形。苦趣不堪重記憶，臨晨獨眺遠山青』。
　　慨賦云：『憶自南來征邁移，催人頭白強扶持。樂同泌水風何冷，飲學秋蟬露不時。最幸家貧眠亦穩，堪憐歲熟我仍飢。仰天自笑渾無策，欲向西山問伯夷』。
　　斯庵有己亥除夕之詩。己亥永曆十三年，荷蘭尚據臺灣，則其困乏尤可知矣。詩曰：『年年送窮窮愈留，今年不送窮且羞。窮亦知羞窮自去，明朝恰與新年遇。贈我椒尊屬故交，頻頻推解為同胞。客路相依十四載，明年此日知何在。修門遙遙路難通，古來擊更誰同。也憐窶空嗟無告，猶欲堅持冰雪操。爆竹聲喧似故鄉，繁華滿目總堪傷。起去看天天未曉，雞聲一唱殘年了』。
　　永曆十五年，延平克臺灣，中土士大夫多從之至。聞斯庵在，大喜，各以相見為幸。故其集中頗有唱酬之作。如謝王愧兩司馬見贈云：『廿載仰鴻名，南來幸識荊。忘機同海客，尊義締寒盟。霖雨時思切，東山望不輕。流離誰似我，周急藉先生』。盧司馬
<pb:KR8a0066_001-4>
惠朱薯賦謝云：『隔城遙望處，秋水正依依。煮石煙猶冷，乘桴人未歸。調饑思飽德，同餓喜分薇。舊事縈懷抱(司馬昔為我郡兵憲)，于今更不違』。齊价人旋禾，未及言別，茲承柬寄，欣和云：『忽帶青雲去，惟將逸韻留。剡舟知待雪，陶徑已辭秋。風足高山水，光原燦斗牛。瑤華承寄問，多病獲新瘳』。按王司馬字長孺，號愧兩，福建惠安人，官至兵部左侍郎，後卒於臺。盧司馬名若騰，字閑之，號牧洲，福建同安人，官至兵部尚書，後卒於澎。而齊价人未詳。
　　斯庵又有別顧南金、洪七峰二詩，亦同客臺灣者。南金，浙江黃巖人，曾任江南糧儲道，駐京口，延平北伐之時來歸，遷之臺灣。七峰疑洪旭之族人；旭字九峰，同安人，為延平部將。
　　別顧南金云：『明知苦節卻艱貞，九載相憐藉友聲。丘壑有懷推老大，色言欲避笑愚生。入山地近區南北(南金移居南路)，此日情深勝弟兄。安得時時慰依傍，長如鷗鷺得隨行』。
　　別洪七峰云：『鷺島初來便識君，東山又共學耕耘。髮膚無恙悲徒老，著述方成悔欲焚。忽作閒心同倦鳥，俄焉長揖別高雲。從今只合言於野，理亂都將置不聞』。
　　野史載延平薨，子經嗣，頗改父之臣與政。斯庵作賦有所諷。或譖之，乃變服為僧，逃入羅漢門山中。或以言解之於經，乃免。斯庵集中有山居八首，當作於是時也。詩
<pb:KR8a0066_001-5>
曰：
　　『戰攻人世界，隱我入山間。且作耽詩癖，誰云運甓閒。松杉生遠影，風雨隔前灣。天路遙看近，歸雲共鶴還』。
　　『生平未了志，每每託逃禪。不遂清時適，聊耽野趣偏。遠鐘留夜月，寒雨靜江天。拯渙方乘木，才弘利涉川』。
　　『念此朝宗義，孤衷每鬱寥。未能支廈屋，祗可託漁樵。冀作雲中鶴，來聽海上潮。長安難得去，不是為途遙』。
　　『已當天末處，地亦近南交。欲雨虛帷潤，無家壯志拋。桐看幾落葉，燕記屢營巢。正作還鄉夢，虛窗竹亂敲』。
　　『只說暫來爾，淹留可奈何。驅羊勞化石，返舍擬揮戈。我恥周旋倦，人言厭惡多。旅途宜自惜，慨以當長歌』。
　　『雲間長抱石，鷗夢淺依沙。山靜能容客，潮流直到家。苟全徙倚便，小隱困窮加。不識春風面，何人問落花』？
　　『餓已千秋久，人堪飯首陽。苦憂徒反側，無事笑徜徉。慨想風雲合，迴思雨露長。祗今空寂寞，能不戀滄浪』？
　　『長松不可俯，遠視立亭亭。月色來窗曙，山光到海青。荒村餘古意，老鶴愛修翎
<pb:KR8a0066_001-6>
。正發臨池興，憂來筆又停』。
　　斯庵又有感懷八首，亦是時之作。詩曰：
　　『未伸靖節志，居此積憂忡。退避依麋侶，流離傍蜃宮。身閒因性嬾，我拙任人工。島上風威厲，衾寒夢未終』。『採薇思往事，千古仰高蹤。放棄成吾逸，逢迎自昔慵。花枯邀雨潤，山險倩雲封。即此煙霞外，心清聽晚鐘』。
　　『不改棲遲趣，偏因詩酒降。晨風搖遠樹，夜月照寒釭。地靜長留古，心幽豈逐尨。興來懷友處，結韻老梅樁』。
　　『蓬蒿長仲蔚，卜亦賣成都。獨釣月千尺，分耕雲半區。樂饑水有泌，行乞市非吳。但是棲依者，相從莫問途』。
　　『朋來閒話舊，感歎到斜曛。聯袂招新月，分途送暮雲。梅寒搖夢影，筆凍冷花紋。興倦登樓矣，依劉今未聞』。
　　『往事平生恨，株牽且俟河。觸藩誰遣觸，磨蝎命先磨。海嶼薇原少，天南雁不過。支扉當夜靜，霜月影婆娑』。
　　『南來積歲月，又看荔將花。志欲希前輩，時方重北衙。隱心隨倦羽，寒夢繞歸槎。忽覺疑仙去，新嘗蒙頂茶』。
<pb:KR8a0066_001-7>
　　『忽爾春將半，居諸不肯停。新詩縈雪夢，愁思入寒扃。同調孚聲氣，時賢重典型。敝廬依大武，遙接數峰青』。
　　按大武巒在今嘉義之東二十里。
　　斯庵又有思歸之詩；以第六首結句觀之，則居臺已十年矣。中原易主，故國久墟，又何必作歸計哉！詩曰：
　　『歲歲思歸思不窮，泣歧無路更誰同。蟬鳴吸露高難飽，鶴去凌霄路自空。青海濤奔花浪雪，楙夜動葉梢風。待看塞雁南飛至，問訊還應過越東』。
　　『颯颯風聲到竹窗，客途秋思更難降。霜飛北岸天分界，月照家園晚渡江。蓬島無薇增餓色，閒庭有菊映新缸。夜深尋友沿溪去，怕叩柴門驚吠尨』。
　　『我貴何妨知我希，秋山閒看倚荊扉。濤聲細細松間落，雪影搖搖荻上飛。詩瘦自憐同骨瘦，身微卻喜共名微。家鄉昔日太平事，晚稻香新紫蟹肥』。
　　『潮水始從天外來，澄光一片隱樓臺。東山興懶藏游屐，栗里花殘覆酒杯。熟慣窮愁詩債逼，久安寂寞道心開。洗心欲挽河猶遠，利涉當前藉大才』。
　　『不飛霜色到疏林，蘆雪楓丹秋已深。民習耕漁因土瘠，天留風月絕塵侵。山容漸老添詩料，海氣凝寒動客心。絺綌自看還敝甚，無衣空搗月明砧』。
　　『山空客睡欲厭厭，可奈愁思夢裏添。竹和風聲幽戛籟，桐篩月影靜穿簾。暫言放
<pb:KR8a0066_001-8>
浪樵漁共，久作栖遲貧病兼。故國霜華渾不見，海秋已過十年淹』。

<pb:KR8a0066_001-8>

　　鄞縣張蒼水尚書曾與延平郡王北伐，招撫江西，敗後入海，嗣與王同定臺灣。及見王無西意，遺詩誚之。有『中原方逐鹿，何暇問虹梁』；王一笑而已。無何王薨，子經嗣，益鬱鬱不樂，遂散舊部，隱於浙江海上，為清吏所得，慷慨授命；事載「臺灣通史」。尚書名煌言，字玄著，工詩文，善治兵，延平禮之。
　　余撰「臺灣通史」之時，係據「南雷文定」；後閱「鮚埼亭文集」，則蒼水固非隱於西湖，而遁於定海之懸嶼，其墓在杭州南屏山麓。余又得其全集，有「奇零草」四卷，徐闇公中丞在廈序之；則蒼水之詩固在，且多關臺灣及鄭氏軍事，為錄一卷，存於「臺灣叢書」。
　　蒼水有感懷兼悼延平王云：『擬將威斗卻居延，捧讀珠槃事渺然。龍鬥幾人開貝闕，鶴歸何處問芝田？引弓候月爭相賀，掛劍寒雲祗自憐。想到赤符重耀日，九原還起聽鈞天』。
　　「南雷文定」所載『中原方逐鹿，何暇問虹梁』之句，余讀「奇零草」，為蒼水送羅子木之臺灣之詩，而非寄延平也；且事亦有異。子木名綸，以字行，一作自牧，應天溧陽人，年少有奇氣，蒼水見而器之，欲留軍中，不可；既而其父為清兵所執，誓復讎，
<pb:KR8a0066_001-9>
遂從蒼水，為參軍，同患難。時延平伐臺灣，荷人嬰城守，數月未下，蒼水在廈命子木致書延平，勸其罷兵，移師西指，再圖中原，延平不從，故其詩曰：『中原方逐鹿，何暇問虹梁。欲攬南溟勝，聊隨北雁翔。鱟帆天外落，蝦島水中央。應笑清河客，輸君是望洋』。其二：『羽書經歲杳，猶說袞衣東。此莫非王土，胡為用遠攻？圍師原將略，墨守亦夷風。別有蕘見，迴戈定犬戎』。
　　蒼水既遣羅子木赴東都，並遺書於王司馬忠孝、沈御史佺期、徐中丞孚遠，皆在延平軍中，請其同勸延平，移師西指。而延平以臺灣初定，休兵養士，不遑兼顧。蒼水有得故人書至自臺灣之詩，則王、沈諸公之復書也。詩曰：『炎洲東望伏波船，海燕啣來五色箋。聞有象芸芝朮地，愁無雁度荻蘆天。抽簪身自逋臣幸，棄杖誰應夸父憐。祗恐幼安肥遯老，藜床皂帽亦徒然』。
　　『杞憂天墜屬誰支，九鼎如何繫一絲？鼇柱斷來新氣象，蜃樓留得漢威儀。故人尚感蹇裳夢，老馬難忘伏櫪時。寄語避秦島上客，衣冠黃綺總堪疑』。
　　蒼水集中有感事四首，則指延平經營臺灣也。詩曰：『箕子明夷後，還從徼外居。端然殊宋恪，終莫說殷墟。青海浮天闊，黃山列地虛。豈應千載下，摹擬到扶餘』。
　　『聞說扶桑國，依稀弱水東。人皆傳燕說，地亦闢蠶叢。篳路曾無異，桃源恐不同。鯨波萬里外，儻是大王風』。
<pb:KR8a0066_001-10>
　　『田橫嘗避漢，徐福亦逃秦。試問三千女，何如五百人？槎歸應有恨，劍在豈無嗔。慚愧荊蠻長，空文采藥身』。
　　『古曾稱白狄，今乃紀紅夷。蠻觸誰相鬥，雌雄未可知。鳩居粗得計，蜃市轉生疑。獨惜炎洲路，春來斷子規』。
　　張蒼水在廈之時，與徐闇公、盧牧洲、王愧兩、沈復齋諸公相唱和，故其集中頗有贈答之什，而闇公亦有送張宮保北伐、挽張宮保之詩；是其道義之交，寓於辭藻，固不以死生易節也。蒼水之作，為錄於後。
　　贈徐闇公年丈云：『王謝風流誰更傳，雄文廿載國門懸。胡床高據談經日，漢室初徵射策年。每擬珊瑚為架筆，雅聞纓組更當筵。豈知把臂蓬壺外，江左衣冠傲昔賢』。
　　『竹箭東南橫得名，飛來龍劍卻爭鳴。誰云四海同科第？自是中原一社盟。懸榻君應稱快事，乘槎我亦歎勞生。他年若遂蓴鱸興，擬共山陰道上行』。
　　『吾道滄洲任所遭，豈因標榜得名高。重逢尚握蘇卿節，久別誰彈鍾子操。明日開尊皆勝侶，春風入座似醇醪。偉長未便從軍老，已羨文章晚更豪』。

<pb:KR8a0066_001-10>

　　華亭徐闇公中丞孚遠，少與夏允彝、陳子龍結幾社，以道義文章名於時，後以左僉都御史從魯王至廈門，延平客之。初，延平在南京國學，嘗欲學詩於闇公，以是尤加禮
<pb:KR8a0066_001-11>
敬，如是幾及十年。其後入臺，著「釣璜堂詩集」二十卷，中有在臺之作。為鈔一卷，存於「臺灣叢書」，亦保存文獻之責也。集中有東寧詠一首，東寧者，臺灣也，錄之於下：『自從飄泊臻茲島，歷數飛蓬十八年。函谷誰占藏史氣，漢家空歎子卿賢。土民衣服真如古，荒嶼星河又一天。荷鋤帶笠安愚分，草木餘生任所便』。則闇公之身世淒涼可知矣。
　　「鮚埼亭文集」徐闇公傳，余曾採入「通史」；後讀鄞黃定文書「徐闇公傳」後，謂壬寅成功卒，魯王亦以是冬薨，闇公屏居山谷，與其後妻戴氏伐薪煨芋，僅而得存。余讀「釣璜堂詩集」，有鋤菜一篇，或作於此時耶？詩曰：『久居此島何為乎？惡溪之惡愚公愚。半畝稻田不可治，畦中種菜三百株，晨夕桔槔那得濡？沾塊之雨昨宵下，葉裏抽莖生意殊。烹菜沽酒卿自慰，西鄰我友亦可呼。只今十載在泥塗，南雲杳杳天路逋，我欲往從乏騊駼』。
　　闇公寓居海上，曾與張尚書煌言、盧尚書若騰、沈都御史佺期、曹都御史從龍、陳光祿士京為詩社，互相唱和，時稱海外幾社六子，而闇公為之領袖。余讀其集，如贈張蒼水、沈復齋、辜在公、王愧兩、紀石青、黃臣以、陳復甫、李正青諸公，皆明季忠義之士而居臺灣者；事載「通史」。為錄一二。
　　送張宮保北伐云：『上宰揮金鉞，還兵樹赤旗。留閩紓勝略，入越會雄師。制陣龍
<pb:KR8a0066_001-12>
蛇繞，應天雷雨垂。一戎扶日月，群帥奉盤匜。冒頓殘方甚，淳維種欲衰。周時今大至，漢祚不中夷。賜劍深鳴躍，星精候指麾。兩都須奠鼎，十亂待非羆。煙閣圖形偉，殷廷作楫遲。獨傷留滯客，落魄未能隨』。
　　壽陳復甫參軍云：『世事方屯難，經營賴上材。小心參帷幄，大力運昭回。入座香風滿，懷人梁月催。笑言通夢寐，杯斝屢追陪。徐孺沉憂久，元龍爽氣開。旅途雖偃蹇，高義感風雷。頻有西園賞，無虞江夏災。欣逢瑤海使、新自日邊來。正值龍山會，兼陳戲馬臺。可令南極老，黃髮倚鄒枚』。按復甫名永華，同安人，少負才略，延平授為參軍，官至東寧總制，卒葬臺灣，諡文正；治臺功績，推為第一。
　　常雪嵩，不知何許人，徐闇公有送其安置臺灣之詩，當為在廈所作。又有懷雪嵩云：『海外之海遷人稀，家人散盡獨居夷。估客疊來懷抱惡，小樓坐去歲華馳。夙昔嗟君心膽肚，鷹驅鷙擊不相讓。太分清濁保身疏，惠恕譴死仲翔放』。
　　闇公之詩，大都眷懷君國，獨抱忠貞，雖在流離顛沛之時，仍寓溫柔敦厚之意；人格之高、詩品之正，足立典型，固非藻繪之士所能媲也。余讀「釣璜堂集」，既錄其詩，復采其關繫鄭氏軍事者而載之，亦可以為詩史也。
　　南望云：『寂寞栖荒島，依依望斗杓。群公猶百粵，法乘已三苗。虛佇金臺彥，何時玉燭調。殷憂開聖主，會見奏雲韶』。
<pb:KR8a0066_001-13>
　　聞有云：『聞有穹廬使，方當來問津。衣冠他日異，名號一時新。伍員雖仇楚，王琳還入陳。不知高嶺上，錫塚為何人』？
　　東夷云：『東夷仍小醜，南仲已專征。部落哀劉石，崩奔怯楚荊。況聞蒙面眾，皆有反戈情。一舉清江漢，何難靖九京』。
　　北馬云：『北馬千群至，茲丘仍寂然。晉師今不出，漢過古無先。聞有交綏約，何時多壘平？紅旗空自播，未許龍泉』。
　　即事云：『李牧真飛將，猶聞守趙邊。此時常笑怯，破敵乃稱賢。何假當三至，應思入九淵。奇勳成脫兔，羈客且高眠』。
　　同安廬牧洲尚書若騰，字閑之，以永曆十八年入臺，舟至澎湖病革；因寓太武山麓，遂卒於此，題其墓曰「有明自許先生之墓」。牧洲工文章，著作頗多。其島噫詩有殉節篇為烈婦洪和作，詩曰：『妾為君家數月婦，君輕別妾出門走。從軍遠涉大海東，向妾叮嚀代將母。驚聞海東水土惡，征人疾疫十而九。猶望遙傳事未真，豈意君訃播人口！滔滔白浪拍天浮，誰為負骨歸邱首？君骨不歸君衣存，攬衣招魂君知否？死怨君骨不同埋，生願君衣共相守。骨可灰兮怨不灰！衣可朽兮願不朽！妾怨妾願祗如此，節烈聲名妾何有』？按鄭氏經營臺灣，漳、泉人多來歸；此詩所謂「從軍大海東」，則指其
<pb:KR8a0066_001-14>
事。

<pb:KR8a0066_001-14>

　　諸葛璐，佚其字，明光祿卿倬之子也。倬依鄭氏，居東寧，後卒於臺；事載「通史」。璐長而明朔亡，抱璞守貞，不應科試，遨遊大江南北，著「淮上集」。金粟洞云：『紫峰虛洞雲影昏，石塔凌霄更出雲。御書金粟字能存，千載仙蹤不復聞。天高地迴雲根老，花落洞前渾不掃。夜深天字絕纖埃，清風皓月披襟好。一枕洞中仙夢賒，洞天清曉鴉聲早。文叔住山幾多時，戶外無人餘芳草。神仙亦自有良朋，傳說書來洛陽道』。
　　常熟錢虞山先生謙益，字受之，號蒙叟，仕明及清，再至尚書。鄭延平少曾受學，謙益奇其才，字之曰大木。及延平出師北征，大江南北次第反正，軍聲大振。謙益聞報，和少陵秋興詩以張之；已而留都不下，鄭師敗績，復踵前韻以傷之。前後所作百數十首，曰「投筆集」，吳中士夫家多相傳寫。夫謙益以一代宗匠、身事兩朝，遭世訶責，然其眷懷故國、望斷中興，至發為歌詩、以紓其憂憤忠懇之志，其名雖敗，其遇亦足悲矣！茲錄其詩於下。
　　金陵秋興八首次草堂韻(己亥七月初一作)：
　　『龍虎新軍舊羽林，八公草木氣森森。樓船蕩日三江湧，石馬嘶風九域陰。掃穴金
<pb:KR8a0066_001-15>
陵還地肺，埋胡紫塞慰天心。長干女唱平遼曲，萬戶愁聲息擣碪』。
　　『雜虜橫戈倒載斜，依然南斗是中華。金銀舊識秦淮氣，雲漢新通博望槎。黑水游魂啼草地，白山新鬼哭胡笳。十年老眼重磨洗，坐看江豚蹴浪花』。
　　『大火西流漢再暉，金風初勁朔聲微。溝填羯肉那堪臠，竿掛胡頭豈解飛。高帝旌旗如在眼，長沙子弟肯相違。名王俘馘生兵盡，敢道秋高牧馬肥』。
　　『九州一失算殘棋，幅裂區分信可悲。局內正當侵劫後，人間都道爛柯時。住山師子頻申久，起陸龍蛇撇捩遲。殺盡胡夷纔斂手，推枰何用更尋思』。
　　『壁壘參差疊海山，天兵照雪下雲間。生奴八部憂懸首，死虜千秋悔入關。箕尾廓清還斗極，鶉頭送喜動天顏。枕戈席孤臣事，敢擬逍遙供奉班』。
　　『戈船十萬指吳頭，太白芒寒八月秋。肥水共傳風鶴警，臺城無那紙鳶愁。白頭應笑皆遼豕，黃口誰容作海鷗？為報新亭垂淚客，好收殘淚覽神州』。
　　『鈴索驚傳航海功，秋宵蠟炬井梧中。馮夷怒擊前潮鼓，颶母讙催後鷁風。蛟吐陣煙掀浪黑，猩殷袍血射波紅。秦淮賣酒唐時女，醉倒開元鶴髮翁』。
　　『金刀復漢事逶迤，黃鵠俄傳反覆陂。武庫再歸三尺劍，孝陵重長萬年枝。天輪只傍丹心轉，日駕全憑隻手移。孝子忠臣看異代，杜陵詩史汗青垂』。
　　按此詠延平北伐之事。
<pb:KR8a0066_001-16>
　　後秋興八首(八月初二聞警而作)：
　　『王師橫海陣如林，士馬奔馳甲仗森。戒備偶然疏壁下，偏師何意潰城陰。憑將按劍申軍令，更插刀警士心。野老更闌愁不寐，誤聽刁斗作秋碪』。
　　『羽檄橫飛建旆斜，便應一戰決戎華。戈船迅比追風驃，戎疊高於貫月槎。編戶爭傳歸漢籍，死聲早已入胡笳。江天夜報南沙火，簇簇銀燈滿盞花』。
　　『龍河漢幟散沈暉，萬歲樓邊候火微。卷地樓船橫海去，射天鳴鏑夾江飛。揮戈不分旄頭在，反旆其如馬首違。嚙指奔逃看□□，重收魂魄飽甘肥』。
　　『由來國手算全棋，數子拋殘未足悲。小挫我當嚴儆候，驟驕彼是滅亡時。中心莫為斜飛動，堅壁休論後起遲。換步移形須著眼，棋於誤後轉堪思』。
　　『兩戒關河萬里山，京江天塹屹中間。金陵要奠南朝鼎，鐵甕須爭北固關。應以縷丸臨峻，肯將傳舍抵孱顏。荷鋤父老雙含淚，愁見橫江虎旅班』。
　　『吳儂看鏡約梳頭，野老壺漿潔早秋。小隊誰教投刃去，胡兵翻為倒戈愁。爭言殘寇同江鼠，忍見遺黎逐海鷗。京口偏師初破竹，蕩船木下蘇州』。
　　『十載傾心一旅功，御槍原廟夢魂中。每思撒豆添營壘，更欲吹毛布雨風。淮水氣連天漢白，鍾離雲棒帝車紅。南宮圖頌丹鉛在，辜負秋窗老禿翁』。
　　『艱難恢復勢逶迤，蟻穴何當潰澤陂。駝馬已臨迤北路，車猶護向南枝。雷驚犀
<pb:KR8a0066_001-17>
象牙方長，雨送蛟龍宅屢移。最喜伏波能振旅，封侯印佩許雙垂』(是役惟伏波殿後，全師而反)。
　　按此詠延平敗績之事。
　　延平郡王夫人董氏知書明大義，事載「通史」列傳。余讀其諭子經書，古茂若漢人語；唯未見其詩。頃閱近人柴萼「梵天廬叢錄」，謂鄭延平有妾名瑜，廈門人，工吟詠，有哭延平詩云：『赤手曾扶明日月，丹心猶照漢乾坤』。後入某院為尼。萼字小梵，浙江慈谿人。此詩惜係斷句，然已足為延平論贊。百世之後，讀其詩者猶為神往，信乎巾幗英才也！
　　明寧靖王術桂，字天球，別號一元子，遼王後也；事載「通史」。入臺後，築宮西定坊，墾田竹滬，不與政事，日以耕讀自遣。而絕命詩一章，淒涼悲壯，讀之淚下。詩曰：『艱辛避海外，祗為數莖髮。於今事已矣，不復採薇蕨』。臺人聞之，為歎息曰：『王孫與北地爭烈矣』！
　　清人得臺，遊宦漸集，斯庵亦老矣，猶出而結詩社，名曰「東吟」，所稱「福臺新詠」者也。斯庵作序，中列十四人：曰無錫季蓉洲麒光、宛陵韓震西又琦、金陵趙蒼直
<pb:KR8a0066_001-18>
龍旋、福州陳克瑄鴻猷、無錫鄭紫山廷桂、武林韋念南渡、福州翁輔生德昌、無錫華蒼崖袞、會稽陳易佩元圖、金陵林貞一起元、上虞屠仲美士彥、福州何明卿士鳳、泉州陳雲卿雄略、寧波沈斯庵光文。而張鷺洲「瀛壖百詠」末章云：『福臺新詠萃群英，調絕音希孰繼聲』？註謂：『東寧詩一名「福臺新詠」，四明沈光文、宛陵韓又琦、關中趙行可、會稽陳元圖、無錫華袞、鄭廷桂、榕城林奕、丹霞吳蕖、輪山楊宗城、螺陽王際慧前後唱和之作；聞吳有「桴園之集」，楊有「碧浪園詩」』。按鷺洲所註之人，與東吟社序略有不同。東吟社中唯季蓉洲為諸羅知縣，著「海外集」一卷，林貞一為府經歷，餘皆流寓，無考。「福臺新詠」亦久失傳。余於志中，僅得陳易佩輓寧靖王一首，吉光片羽，誠足矜貴。詩曰：『匿跡文身學楚狂，飄零故國望斜陽。東平百世思風度，此地千秋有耿光。遺恨難消銀海怒，幽魂淒切玉蟾涼。荒墳草綠眠狐兔，寒雨清明枉斷腸』。
　　延平郡王闢東都，保持明朔，忠義之氣，萬古長存。故沈斯庵「東吟詩序」謂：『鄭延平視同田島，志效扶餘』。朱景英「海東札記」非之。然齊司馬體物抵澎湖詩，其結句云：『登臨試問滄桑客，尚有田橫義士無』？是直以延平為田橫矣。司馬滿洲人，尚作此語，視彼漢人之自衊其種，而稱為「偽鄭」、誣為「海寇」者，其人之賢不肖為何如也！
　　司馬正黃旗進士，康熙三十年任臺灣海防同知，有詩數首。其抵澎湖云：『海外遙
<pb:KR8a0066_001-19>
聞一島孤，好風經宿到澎湖。蟶含玉舌名西子，蚌吸冰輪養綠珠。蕩漾金波浮玳瑁，連環鐵網出珊瑚。登臨試問滄桑客，尚有田橫義士無』？
　　赤崁城云：『特立巍巍控太清。煙霞都自腳根生。羞為白髮蠻官長。親上紅毛赤崁城。日月過天疑見礙，魚龍駭浪盡潛驚。何堪望斷他鄉目，滄海茫茫故國情』。
　　竹溪寺云：『梵宮偏得占名山，兀作炎洲第一觀。澗引遠泉穿竹響，鶴從朝磬待僧餐。夜深佛火搖鮫室，雨裏蠻花墜法壇。不是許珣多愛寺，須知司馬是閒官』。
　　海會寺云：『冷月橫斜弔子規，當年黃幄爾徒為？梁塵尚逐梵音起，幡影猶疑舞袖垂。風雨有時聞響屧，林花何處長胭脂？是空是色渾閒事，祗合登臨不合悲』。

<pb:KR8a0066_001-19>

　　彭夏琴，不知何許人，有臺灣七律四首，載於「廣陽雜記」；其詩詠鄭氏歸降之事，則作者當為康熙時人。今錄於此，以志海桑：
　　『臺灣絕域貢降箋，舉族歸朝盡內遷。曆授堯封千載後，地開禹貢九州前。人民半與魚龍雜，郡縣全依島嶼偏。四十年來空倔強，至今始得罷樓船』。
　　『當年犀甲下扶餘，銜璧誰憐軹道車。西市赭衣魂已渺，南朝紫蓋事終虛。帆來日本通商近，邑改天興置吏初。一自孫恩分戰艦，烽煙邊海幾坵墟』。
　　『高華遺嶼自隋朝，營壘依然識舊標。淡水雞籠誰竟渡，颶風蜃市幾全消。乘桴何
<pb:KR8a0066_001-20>
意真浮海，叱石無能遠駕橋。抽調可憐諸將士，不教辛苦說征遼』。
　　『窮島軍需飛檄催，蔗霜兼買鹿皮來。生番禳社三冬集，互市洋船六月開。浪嶠山形隨地盡，廈門風信逐潮回。荷蘭故土非甌脫，窺伺將毋隱禍胎』。
　　侯官陳昂有詠鄭氏遺事四首。彼為清人，不得不作此語。其詩曰：
　　『戰旋師返北轅，轉教航海闢乾坤。金多舊借牛皮地，水漲新通鹿耳門。赤崁城孤遺舊業，紅彝援絕竟移屯。何緣自比髯客，豈昧幾先讓太原』。
　　『片石能容百萬人，天遺圖讖應南閩。也知中國全歸漢，妄託仙源可避秦。荒島畬田登版籍，土酋番族雜流民。開荒絕勝田橫島，易世相傳尚不臣』。
　　『荒遠羈棲幸弗誅，敢通叛逆約齊驅。謾勞蝸戰爭天下，先自鯨吞奪海隅。三載相持誰得利，兩雄交搆待全輸。彼蒼藉手平南紀，曠古新增一統圖』。
　　『昔年亡將濟時才，仰仗威靈涉險來。地轉海鹹生淡水，天回風颶起奔雷。官軍血戰滄波沸，逆虜魂銷劫火灰。澳嶼全收三十六，受降澎島戟門開』。
　　按「侯官風土志」無昂名，其寓臺當在康、雍之際。唯「冠悔堂集」論次閩詩，其詠昂云：『飢驅終歲詩為命，曾向金陵賣卜來。缶席床塵跡遍，榜扉傭作亦堪哀』；事雖不詳，亦可以知其概矣。
<pb:KR8a0066_001-21>
　　臨桂朱伯韓侍御琦曾作新鐃歌四十章，以頌有清武烈。其戰澎湖一章，則康熙平臺事也。伯韓為道光十五年進士，官編修，著「怡志堂詩稿」。詩曰：『五馬奔江鄭氏昌，一婢生兒鄭氏亡。梟雄割據亦有數，鐵人三萬空撞搪。湖邊飛舸弄寒日，白土山前鋒盡折。永明年號那可支，奪取澎湖作巢穴。潮頭十丈忽驟高，揚旗打鼓亦自豪。貙狼短祚付孽子，吼門喧呼潮又起。五百戰艦來如飛，報道官軍入鹿耳。海外納降誰草檄，姚侯深算老無敵。生番雜處思善後，淡水何時洗鋒鏑。我聞三十六島形勢相鉤連，全閩屏蔽不可捐。雞籠易守亦易失，後來牧民當擇賢』。嗚呼！鄭氏亡矣，我讀此歌，心為悲慟！而滿廷今亦亡矣，且舉全閩之屏蔽而棄之。早知今日，何必驅故明之忠義而盡殲之，使無容身之地？則漢奸之為滿人效力，如施琅、姚啟聖、李光地輩亦當懺悔九泉而哀後人也！
　　施靖海平臺之時，仲子世綸從軍，有克澎湖詩云：『獨承恩遇出征東，仰藉天威遠建功。帶甲橫波摧窟宅，懸兵渡海列艨艟。煙消烽火千帆月，浪捲旌旗萬里風。生奪湖山三十六，將軍仍是舊英雄』。世綸字文賢，號潯江，以蔭生知泰州，歷官至兵部侍郎，出為漕運總督，以廉明稱。著「潯江詩草」及「南堂集」。
　　世驃字文秉，靖海第六子也。以從軍臺灣有功，授左都督銜，歷官至福建水師提督
<pb:KR8a0066_001-22>
。朱一貴之役，統兵入臺，卒於軍次，謚勇果。「溫陵詩紀」載其一詩，可謂儒將風流矣。滄墅晚眺云：『薄暮登樓眼，山前落日斜。晴雲低海角，孤嶼迥天涯。隱隱靈鼉鼓，迢迢逐浪槎。牧人歌犢背，淒切入秋笳』。

<pb:KR8a0066_001-22>

　　平臺之役，施琅成之，而倡之者為姚啟聖。若以史法而論，則啟聖為滿人之功臣、而漢族之賊子也。全謝山先生「鮚埼亭詩集」，有姚君述祖出示家傳，因屬重撰墓碑之詩；詩中所謂少保，則啟聖也。茲錄於此，以實詩乘。
　　『峨峨少保昔專征，坐嘯能招橫海鯨。仗劍近臨歐冶地，受降遠度荷蘭城。勞臣報國天誰障，功狗攘封眾未平。勛冊到今留秘篋，文孫何以振家聲』(少保招來之績，實在施將軍之上，後竟為所掩；實非余一家之言，閩人皆言之)。
　　『七鯤身畔紀穹碑，楊僕樓船未足推。樵牧不貽賜姓媿，干旌頗為幼安馳。孫枝如爾真梧竹，先烈歸天壯尾箕。試向石渠詢信史，平淮莫用段家詞』(故太僕斯庵沈公居臺二十餘年，少保欲送之歸甬上而不果，後竟卒於臺)。
　　『曾聞跋扈少年場，家具曾無儋石藏。薉霧一朝傳豹變，炎雲萬里破龍荒。澎湖毒浪先歸命，越絕神山並有光。為卜高門終復始，請看喬木蔚生香』。
　　按謝山名祖望，字紹衣，浙江鄞人也。乾隆元年成進士，授庶吉士，著「鮚埼亭文
<pb:KR8a0066_001-23>
集」，又輯「甬上耆舊詩集」；眷懷勝國，表彰遺賢，一時文壇，稱為泰斗。
　　謝山又有碣石行一篇，則詠故都御史徐公孚遠事也。徐公久居思明，後隨延平入臺。及延平薨，去之碣石，總兵吳六奇匿之，全髮以終。六奇亦人傑哉！詩曰：『孑遺孤臣頭雪白，不死東寧死碣石。吾戴吾頭吾知免，一枝幸藉將軍力。冥鴻何處覓安宅？老羆帳中堪避弋。鴟鴞不敢加彈射，幾社故人最生色。夏公感歎、何公喜，更有陳公同太息，相與驚魂且動魄。謂斯人者從何來，古心所照天地碧，碣石風雷生畫戟。誰知中有柳車客，海王為之司眠食，朝看揚潮夕重汐。在昔韓王亦無輩，竟賣鍾離足長喟』。
　　臺灣八景之詩，作者甚多，而少佳搆。余讀舊志，有臺廈道高拱乾之作，推為最古。拱乾，陝西榆林人，蔭生。以康熙三十一年就任，延聘文人，創修「府志」。秩滿，陞浙江按察使。
　　安平晚渡云：『日腳紅彝壘，煙中喚渡聲。一鉤新月小，幾幅淡帆輕。岸闊天遲暝，風微浪不生。漁樵爭去路，總是畫圖情』。
　　沙鯤漁火云：『海岸沙如雪，漁燈夜若星。依稀明月浦，隱約白蘋汀。鮫室寒猶織，龍宮照欲醒。烹魚沈醉後，何處曉峰青』。
　　鹿耳春潮云：『海門雄鹿耳，春色共潮來。二月青郊外，千盤白浪堆。線看沙欲斷
<pb:KR8a0066_001-24>
，射擬弩齊開。獨喜西歸舶，爭隨落處回』。
　　雞籠積雪云：『北去二千里，寒峰天外橫。長年紺雪在，半夜碧雞鳴。翠共蛾眉積，炎消瘴海清。丹爐和石煉，漫擬玉梯行』。
　　東溟曉日云：『海上看朝日，山間聽曉鐘。天開無際色，人在最高峰。紫閣推粧鏡，咸池駭浴龍。風流靈運句，灼灼照芙蓉』。
　　西嶼落霞云：『孤嶼澎湖近，晴霞返照時。秋高移絳樹，海晏捲朱旗。孫楚城頭賦，劉郎江上詩。淋漓五彩筆，直欲補天虧』。
　　澄臺觀海云：『有懷同海闊，無事得臺高。仙憶安期棗，山驅太白鰲。鴻濛歸紫貝，腥穢滌紅毛。濟涉平生志，何辭舟楫勞』。
　　斐亭聽濤云：『島居多異籟，大半是濤鳴。試向竹亭聽，全非松閣聲。人傳滄海嘯，客訝不周傾。消夏清談倦，如驅百萬兵』。

<pb:KR8a0066_001-24>

　　仁和郁滄浪茂才永河，性好游。康熙三十五年，自省來臺，躬歷南北，遂至北投煮磺。臺北初啟，草茀瘴濃，居者多病，而滄浪冒危難，嘗困苦，以竟其事；亦可謂之奇男子也。著「稗海紀遊」等書，有臺灣竹枝詞八首：
　　『鐵板沙連到七鯤，鯤身激浪海天昏。任教巨舶難輕犯，天險生成鹿耳門』。
<pb:KR8a0066_001-25>
　　『雪浪排空小艇橫，紅毛城勢獨崢嶸。渡頭更上牛車坐，日暮還過赤崁城』。
　　『編竹為垣取次增，衙齋清暇冷如冰。風聲撼醒三更夢，帳底斜穿遠浦燈』。
　　『耳畔時聞軋軋聲，牛車乘月夜中行。夢回幾度疑吹角，更有床頭蝘蜓鳴』。
　　『蔗田萬頃碧萋萋，一望蔥蘢路欲迷。綑載都來糖裏，祗留蔗葉餉群犀』。
　　『青蔥大葉似枇杷，擁腫枝頭看白花。看到花心黃欲滴，家家一樹倚籬笆』。
　　『肩披鬒髮耳垂璫，粉面朱唇似女郎。媽祖宮前鑼鼓鬧，侏唱出下南腔』。
　　『臺灣西向俯汪洋，東望層巒千里長。一片平沙皆沃土，誰為長慮教耕桑』？
　　按第六首係詠番花。番花則貝多羅，葉比枇杷而大，花白、五瓣、心黃，香味濃烈，插枝則活，且易長。
　　滄浪遊臺之時，頗有吟詠，為錄數首：
　　渡黑水溝云：『浩蕩孤帆入渺冥，碧空無際漾浮萍。風翻駭浪千山白，水接遙天一線青。回首中原飛野馬，揚舲萬里指晨星。扶搖乍徙非難事，莫訝莊生語不經』。
　　舟中夜坐云：『東望扶桑好問津，珠宮璇室俯為鄰。波濤靜息魚龍夜，參斗橫陳海宇春。似向遙天飄一葉，還從明鏡度纖塵。閒吟抱膝危檣下，薄露泠然已濕茵』。
　　途次牛罵社云：『番舍如蟻垤，茅簷壓路低。嵐風侵短袖，海霧襲重弟。避雨從留屐，支床更著梯。前溪新漲阻，徙倚欲雞棲』。
<pb:KR8a0066_001-26>
　　臺灣宦游之士，頗多能詩，而孫湘南司馬之「赤崁集」為最著。湘南名元衡，安徽桐城人，以拔貢生出仕。康熙四十二年，任臺灣海防同知，慈惠愛民；事載「通史」。抵臺灣云：
　　『八幅征帆落遠空，蒼龍銜燭晚波紅。州前竹樹疑歸後，天外雲山似夢中。鹿耳盪纓分左路，鯤身沙線利南風。書名紙尾知無補，著得詩筒與釣筒』。
　　『浪言矢志在澄清，博得天涯汗漫行。山勢北盤烏鬼渡，潮聲南吼赤崁城。眼明象外三千界，腸斷人間十二更。我與髯蘇同不恨，茲游奇絕冠平生』。
　　「赤崁集」有颶風歌、海吼吟、日入行諸作，健筆凌空，蜚聲海上，足為臺灣生色；茲錄於此，以實詩乘。
　　颶風歌：『九瀛怪事生微茫，瘴母含胎颶母長。虹蓬出水勢傾墜，雲車翼日爭迴翔。須彌山下風輪張，獰悍熛怒天為盲。塕然於扶桑之木末，吞吐夫天池之巨洋。訇哮簸蕩鼓神力，不崇朝而周迴於裸人之絕國、黑齒之窮鄉。風劦風孛風夫風夬無不有，一一堁堀塵飛揚。突如神兵交萬馬，崩若秦家天地瓦。旋飆起中央，沙礫盡飄灑。鰲身贔屭挂坤軸，羲轂軒軒欲回輠。怒鯨張齒鵬奮飛，涸鱗陸死鹽田肥。嗟哉！元龜入殼避武威，伏蟲盡蹂躪，植物將誰依，東門大鳥何時歸。我聞山頭磐石墜海水，夔鼓轟騰五百里；戰舸連檣吹上山，乖龍罔象迫遷徙，萬人牽之返於沚。烏乎！海田幻化良如此。又有麒麟之颶
<pb:KR8a0066_001-27>
火為妖，風屯風屯爚爚如焚燒。黃髮遺民一再見，閤門堅壁逃蒸熇。青青者黃黃者黑，死海破塊山枯焦。飛廉狂癡肆其虐，祝融表裏夫誰要。帝天不下聽，仰首空雲霄，舉筆用紀其事為長謠。昨者估客歸，為言落漈事。遭此四面風，淜滂無由避。連山波合遠埋空，湧嶂劃開驚裂地。木龍冥鬱幽泉，桅不勝帆柁出位。閃閃異物來告凶，鬼蝶千群下窺伺。赤蛇逆浪掉兩頭，白鳥掠人鼓雙翅。天妃神杖椎老蛟，攘臂登檣叱魔祟。事急水爭求仙，披髮執箸虛搖船。牛馬其身蹄其手，口銜珠勒加鞍。雷霆一震黃麻宣，金雞放赦天所憐。扶欹盡仗六丁力，中原一髮投蒼煙。芒刺在背鉗在口，自量歸渡霜盈顛。為舉一杯酹南斗，胡為乎職司喉舌而箕張其口。聖人御極不鳴條，噫此厲氣胡能久。雄兮雌兮理則均，強為區別楚人狃。花信何妨廿有四，扶搖不礙萬盈九。利物神功齊雨暘，南風薰兮慍何有？願箕察所好、剛柔用其中；城威自艾安爾宮，三年不波、萬國來同。吾將乘查貫月，歷四荒八極徜徉而東』。
　　海吼吟：『我聞百物憤恚鳴穹蒼，而何有於百谷之王；幽隘搏擊成聲光，而何有於祝融之汪洋？云胡吼怒彌晝夜，震撼蛟室喧龍堂。延聽千聲無遠近，氣沴風屯海為運；窮天拘忿悲莫伸，死地埋愁思欲奮。初時起類漁陽撾，七鯤噴沫開谽，繁響漸臻有噓，萬蹄按轡行虛沙。倏如戰勝轟千軸，刮乾戾坤為起伏；灕似山摧熊虎號，砰嗑成雷魔母哭。山摧石爛如寒灰，雷霆翻空偶馳逐。爾乃十日五日吼不休，使我耳聾心矗矗。
<pb:KR8a0066_001-28>
或言訇吼為積風，掛席長梢凝碧空。或言狂潮本汗漫，進則剽沙舉石爭來攻，退則餘波呀呷殿成功，為魁為窟奔海童。朝夕池邊歷歲月，去來喧寂將毋同。老農又言徵在雨，黑螭隱現青鼉舞。嘯年來徹霄漢，炎威千里成焦土。泱泱海若大難名，我欲問之阻長鯨。水德懦弱懼民玩，庶幾赫怒張奇兵。大賢崇實戒虛聲，股肱之喜良非輕』。
　　日入行：『赤崁東山高萬丈，金方溟漲為天池。羲和駕馭火鞭疾，霞車虹靷來何遲？未旰登臺望蒙谷，虞泉下掬臨崦嵫。是日天氣如無翳，冉冉崇蓋觀西馳。火輪漸低光轉近，與海鱗甲相陸離。初沒半輪如合璧，神芒百道兼千絲。驪珠既墜萍實隱，九瀛化冶金鎔時。踆烏戢翼不我與，燭龍低首焉能為。陽氣接戌便灰死，暡曚晻曖徒逶迤。巨浪翻空忽騰沸，萬烽並舉邊人疑。谽呀豁閜舒長影，爚爚震震焚其逵。烈燄烘雲煩煅鍊，洪爐煮海還蒸炊。佛國明燈不知夜，神邱火穴良可窺。炎炎應符再中瑞，輝輝擬見連珠奇。空中長繩逝欲挽，河上杖策行當追。戈麾三舍戰未巳，射落九馭蘇來隨。西隅白虎其宿昴，成功宜退胡相稽。長憶山頭少皞語，天日未閉諸神嬉。佇立荒臺蓮漏下，燋煙滅盡星光垂。憶昔山東登日觀，峰頭道士能狂癡。天雞一唱呼我起，巖巒遠接扶桑枝。金柱紅盆耀溟渤，三山隱現浮蛟螭。大地光明杳何極，夢魂往往親重曦。焉知落拓滄洲外，斷蓬卻逐西傾葵。生死浮沉吁可怪，寸心炯炯無人知』。
　　瘴氣山水歌：『瘴山苦霧結胚胎，窮陰深墨堆枯煤。赤日沉為死灰色，勁風萬古無
<pb:KR8a0066_001-29>
由開。下有長河名淡水，玉澄之清且旨。化為碧血與鴆漿，殺人不見波濤起。山有飛禽河有魚，上原下隰黃茅居。島民生與瘴相習，諸番雜作古坵墟。墟中婺婦能為鬼，婆娑其舞笑歌娓。舌語疑咒走癡癲，人瘴由人勝蛇虺。嗟我御暴來邊城，掃除無力空含情。樵山飲水滋慚恧，仕宦五瘴良非輕』。
　　「赤崁集」有紅夷劍歌；紅夷者，荷蘭也，曾據臺灣三十八年，乃為延平郡王所逐，故其物頗有存者。歌曰：『海潮迅復千丈波，寶劍出匣悲風多。劍身三尺菖蒲葉，文成蝌蚪星辰羅。耿耿光明拖匹練，潢潢氣勢翻千河。繞膝柔如弓抱月，錚然脫手鏘鳴珂。壯士斫石迸陰火，應聲解物無延俄。寒燈照夜老蛟泣，冷雨入屋神龍歌。長髯遺民向我說，兒時喪亂淪於倭；長歷荷蘭諸絕國，酷嗜長劍情靡他。番禁例同盜神器，得此逋竄遭蹉跎。渡海中流鬼物奪，雷公電母頻撝訶。歸向中原乃拂拭，照見頭髮霜為皤。良工導我開生面，千金裝飾十年磨。佩之邪心除已盡，世人不敢輕摩挲。我有墨兵久不用，睹此神物心平和。願見聖人舞干羽，喜逢宇內銷兵戈。遺民掀髯發長嘯，太平對此將如何！萬事不平今已矣，掉頭蹈海雙滂沱』。
　　「赤崁集」中又有鉤蛇吞鹿歌，註謂北路有巨蛇名「鉤蛇」，能以尾取鹿吞之，因為作歌。歌曰：『一島三千麋鹿場，甡甡出谷如牛羊。臺山不生白額虎，族類無憂爪牙傷。野有修蛇大如斗，颼颼草木腥風走。氣騰火燄噴黃雲，八尺斑龍入巨口。九岐璚角橫
<pb:KR8a0066_001-30>
其喉，昂霄下咽膏涎流。獰番駭獸不相賊，奔竄林莽爭逃鉤。我聞巴蛇吞象不須齩，三歲化骨何陰狡。爾鹿爾鹿甚微細，此蛇得之應未飽』。
　　裸人叢笑篇為孫湘南得意之作，王漁洋見而稱之；蓋以人奇事奇，故詩亦奇也。其詩曰：『聖威懾海若，崩角革頑凶。昔從倭人役，今為王者農。酋長加以冠，族類裸其躬。震驚鞭撻力，嬉戲刀劍鋒。台郎出守羅星宿，云是大唐王與公。五十二區山百里，南極琅軿北雞籠，混沌不鑿天年終』。
　　『短布無長縫，尚元戒施縞。桶裙本陋制，不異蠻犵狫。狫蠻鑿齒喪其親，爾蠻鑿齒媾其姻；雜俗殊風仁不仁』。
　　『管承鼻息颺簫音，筠亞齒隙調琴心。女兒別居椰子林，雄鳴雌和如凡禽。不顧爺娘回面哭，生男贅婦老而獨；但知生女為門楣，高者為山下者谷。貓女膩新相鬥妍，醉歌跳舞驚鴻翩。酋長朝來易版籍，東家麻達西家仙』。
　　『接飛軼走，縱行橫施。繡肌雕腋，勇者是儀。龜文蟬翼，蒙表貫肢。背展雕鶚，胸獰豹螭。跳脫臂釬，瓔珞項披，蠢然身首犁霝鬼尸』。
　　『海山宜鹿，依然樸。麌麌呦呦，群行野伏。諸番即之，長鈚勁箙。毒犬橫噬，倍於殺戮。憑藉商手賦公局，獲車既傾壑有慾。食何苦辛，直朵頤於刖蹄而剖腹』。
<pb:KR8a0066_001-31>
　　『爾之生也，懸刀代弧；爾之壯也，畜犬為徒。柔筌以臥肉以舖，縱橫猛氣凌殷虞，奮狋火尖力不可呼，爭先奚翅當百夫。功多齒鈍棄匪辜，日暮纍纍嗥路隅』。
　　『虎山可深入，傀儡難暫逢。不競人肉競人首，殲首委肉於豸巴豸從。驚禽飛，駭獸走，腰下血糢糊，諸番起相壽』。
　　『崩泉下澗三尺波，女兒投水如群。中官投藥山之阿，至今仙氣留雲窩。生男洗滌意非它，無攣無靡無沉。他日縱浪有勳業，為鯨為鯉為蛟鼉』。
　　『鼉鼓轟林人野哭，舉屍焮炙咈以燠。蠅蚋不敢侵，螻蟻漫相逐，埋骨無期兩頹屋。安置鬼牛與鬼鹿，鬼殘日夜傷幽獨』。
　　『金人竄伏來海濱，五世十世為天民。花開不識唐虞春，阡陌雜作如無人。披草戴笠，鉗口含唇；道路以目，爰契天真。華人侮之默不嗔，秫粒如豆箕如薪。群嚼玉英粲，酉靈醁為氤氳，屏五齊三事，而狄康不聞。準身準口量餘粟，一榼一瓢萬事足。蚩蚩恍似無懷民，白晝酣眠醒觳觫』。
　　湘南有秋日雜詩十二首，亦集中之佳搆也。詩如後：
　　『八月渾如夏，冰紋枕簞斜。渴虹淹溽暑，毒霧莽風沙。破夢無名鳥，傷心未見花。自憐情漫浪，更擬著浮槎』。
　　『西偏惟落日，東向一煙巒。不爽盤鍼路，無形鐵板關(渡海以指南為信，曰鍼路
<pb:KR8a0066_001-32>
。又臺郡無形勝可據，水底鐵砂為要害云)。魚舠紛似葉，戰舸靜如山。深穩成安宅，毋憂海國頑』。
　　『亦有奇情在，都疑夢裏逢。潮生驚戰鼓，日盡駭邊烽(臺郡東面皆山，不見初日，頹陽如烽燧遞出，夜深方隱，奇觀也)。挾火麒麟颶(海風有名麒麟暴者，風中有火，數年間作，竹樹成焦)，摧雲傀儡鋒(傀儡山時有雲氣，其番成群，見人則戮)。秋容何處好，千里木芙蓉』。
　　『諸番多窟宅，深就瘴雲安。竹塢疑熊館，茅居結馬鞍。山荒朝獵豹，田熟夜防獾。此是羲皇上，文身似羽翰』。
　　『信此飄零眼，浮觀別異同。四時無正候，百物有奇功。版籍翻稽婦(新集之民，遷徙不常，以有婦者為定戶)，蠻村渾賤翁(番人貴力食，老則安坐待哺，每遭凌賤，化之不悛)。糟醨聊可啜，應笑學郫筒』(番酒刳大竹釀之，味實不佳)。
　　『海國多新意，生涯自不貧。清流環靛戶，白水散人(海白則淺可漁，納稅)。零露龍噓漦，油雲蜃積鱗(海外露濃如雨，暮雲鮮肥)。所嗟鉛槧客，風俗未相親』。
　　『殊方今樂國，襁負自成鄰。餳釀酬田祖，蠻謳賽水神。蕷苗田鹿喜，蔗葉野牛馴(山有野牛，網而縶之，飼以蔗葉)。經術能師古，豳風屬此人』。
　　『秋雨滋篔籜，淒風養秀葽。醍醐閒伴少，榔櫪野情遙。轂擊煎餳，檣維煅蠣
<pb:KR8a0066_001-33>
。喧囂那可息，猿鶴漫相招』。
　　『物情殊熳爛，問俗竟何如。樂事喧鼉鼓，哀聲轉犢車。番荒逃火鹿(番藉鹿為糧，驚火奔散，謂之番荒)，海熟上潮魚(歲有魚逆潮上，謂之海熟)。生理渾難計，安恬可索居』。
　　『欲補蟲魚註，徒多玩物情。文禽懸羽息(俗名倒掛鳥)，沙蟹寄螺生(蟹生螺中)。守拙蠨蛸隱(蛛不張網)，爭雄蜥蜴鳴(聲大如雀)。大都觀變化，蠢蠢祗空名』。
　　『秋宵常獨坐，宜楙(善睡之神)漫相招。積水光搖動，連天氣鬱陶。蝠飛迎月露，雞唱上風潮(潮上雞則啼)。引領還空舍，吾生本寂寥』。
　　『回首平生事，心將跡並奇。溯江曾學嬾(杜詩：懶心似江水；大江源流閱已遍，故追憶之)，入海為求詩(杜句：詩盡人間意，還須入海求)。雲水交相適，魚龍兩不疑。歸舟無處覓，大火又西馳』。
　　湘南之詩，既載之矣，而集中尚多游覽之作，可備一方文獻，並錄於此。
　　朔四日泛海赴安平鎮：『海國春回問鹿門，風微浪靜愛朝暾。雲屏列翠非孤鳳(山成鳳形)，煙鏡浮花漾七鯤。古堠初依新樹色，靈槎遠赴碧天痕。未知鐵騎戈船在，落落罛寮水上村』。
　　法華寺左新構草堂落成：『綠野軒車得偶停，滄溟蹤跡幾浮萍。香飄古寺曇花見(寺
<pb:KR8a0066_001-34>
有曇花一叢)，秋到閒園蝶夢醒(寺本夢蝶園舊址)。自有醉翁能載酒，不妨喜雨更名亭。應刪惡竹添斜檻，收取岡山百丈青』。
　　遊檨子園林：『杪秋似初夏，和風正輕靡。從遊四五人，出郭二三里。細路入幽篁，平沙渡寒沚。檨木行行直，崇岡面面起。故葉凝冬青，新枝垂暮紫。茅店寂無人，遠望洵足美。門前百尺陰，添此一溪水』。
　　重集夢蝶草亭：『榔圍古寺，故境野情迷。繞檻寒流細，排雲碧筍齊。塵清花弄色，市遠鳥閒啼。曾作詩中畫，山僧問舊題』。
　　大武郡登高：『過海重行五百里，到山更上一層臺。地留歸路還非客，秋在中原不用哀。霜葉似花何處有，瘴雲撥墨幾時開？固應未落詩人手，判卻鴻荒待後來』。
　　臺灣屹立海上，山川多秀，氣候如春；眼底風光，足供吟料，而臺人士未知收拾，寧不可惜！余讀「赤崁集」，宏篇巨製，既載於前，而斷句之可采者，如『十洲遍歷橫洋險，百谷同歸弱水沉』(黑水溝)；『歸營戍卒春逃瘴，閱世山翁夜霜』(春興)；『林下學占爭喚鳥，檻邊閒譯最深山』(春興)；『四時氣有三時夏，一日風生半日陰』(病中)；『兩乳燕投孤壘宿，四時花共一瓶開』(海上)；『蠻嶂高低雲亦險，鯨潮咫尺路方艱(留滯海外，追維所歷)。以上數聯，皆為臺灣詩界別開生面，所謂文章天成、妙手偶得者也。
<pb:KR8a0066_001-35>
　　海康陳清端公，以康熙四十九年任臺廈道。造士愛民，吏治為海疆第一；而詩亦敦厚，恰如其人。
　　文昌閣落成云：『雕甍畫棟鳳騫騰，遙盼神霄最上層。台斗經天由北轉，彩雲捧日自東升。參差煙戶排青闥，繡錯山河引玉繩。今夕奎光何四映，海陬文運卜方興』。
　　手植文公祠梅云：『賞遍花叢愛老梅，賢祠左右手親栽。寫真舊有廣平賦，入妙詩稱和靖才。風送清香迷瀚海，月移疏影上澄臺。應知雨露深無限，獨步初春傲雪開』。
　　清端名璸，字文煥，號眉川，康熙三十三年進士。官至福建巡撫，卒贈禮部尚書。

<pb:KR8a0066_001-35>

　　貴筑周宣子大令鍾瑄，以康熙五十三年任諸羅知縣，有善政。諸羅初建，轄地遼廣，北至三貂嶺。自斗六門以上，皆榛莽，少民居。宣子特往巡之，有北行紀事一首。詩曰：『羅山山水海東雄，綿亙千里蹤難窮。朝盤赤日三千丈，浩氣直與海相烘。南抵蔦松北半線，宛然塊玉橫當中。職方禹貢雖未載，厥壤上上將毋同。惜哉大甲與中港，逼窄將次入樊籠。後吞霄勿復道，犢車犖确走蛟宮。天低海闊竟何有，環山疊裹如群蜂。坡陀巨麓一再上，劃然軒豁開心胸。竹塹分明在眼底，千頃萬頃堆芊茸。從此地老無耕鑿，下巢鹿豕上呼風。北鄰南崁亦爾爾，淡水地盡山穹窿。東有磺山西八里，銀濤雪浪爭喧韸。雞籠小甕堅如鐵，紅夷狡獪計非庸。蠻煙瘴雨晝亦暗，谷寒砌冷鳴霜蛩。中
<pb:KR8a0066_001-36>
有烏蠻事馳逐，狂奔浪走真愚蒙。可憐作息亦自解，但知順則難名功。我來經過聊紀載，慚非椽筆徒雕蟲。他年王會教圖此，留取長歌付畫工』。
　　此詩所言諸羅以北之景象，荒穢未治，悉為曠土。閱今二百數十年，已成文物富庶之邦，則我先民艱難締造之力也。居其地者能不念哉！按半線則今之彰化、竹塹則新竹、淡水則臺北，後皆建設府縣。大甲、中港、後、吞霄皆番社，今為市鎮。磺山則北投，八里則八里坌，與滬尾隔海相望。
　　宣子又有紀游諸詩，並錄於後：
　　曉發他里霧云：『一枕清輝覺夢頻，披雲驅犢散清塵。投分南北依誰定，螺列東西認未真(路經南北投、東西螺四社)。向道但饒椎髻客，前呵不用放衙人。平明好逐東昇上，我亦從今莫問津』。
　　吞霄觀海云：『浩渺無因溯去程，仙槎客泛正須評。輕浮一粒須彌小，包括恆沙色界清。世外形骸杯可渡，空中樓閣氣噓成。情知觀海難為水，更有紅輪向此生』。
　　登八里坌山云：『褰裳直踞千峰上，萬里蒼茫一色同。遠矚但餘天貼水，近聞惟覺浪號風。巨鰲有首低擎地，瘴雨無根直漫空。寂寞斗牛誰再犯，好將消息問嚴公』。
　　干豆門苦雨云：『無賴陰雲拂地垂，客愁如緒一絲絲。那堪更向秋風裏，臥聽黃梅細雨時』。
<pb:KR8a0066_001-37>
　　淡水砲城云：『海門一步地，形勢可全收。欲作圖王想，來成控北謀。臺荒摧雪浪，砌冷老邊秋。試問滄桑事，麻姑尚黑頭』。
　　按干豆門一名關渡，為臺北通海之道。淡水砲臺，明季西班牙人所建，號羅岷古城；鄭氏修之，以防北鄙，今尚存。
　　埔裏社處萬山之中，平原千頃，舊為土番所居，屬水沙連堡。內有水社湖，亦名日月潭，周圍八、九里，水分兩色。中有小山曰珠嶼。山水奇秀，景冠全臺。藍鹿洲「東征集」所謂『世外桃源不是過』也。周宣子有水沙浮嶼詩，則指其地。詩曰：『雲根不墜地，半落東山頭。天風與海水，爭激怒生疣。斷鰲足簸揚，支祈任沉浮。狀若銀河翻，迴星漂斗牛；又若乘杯渡，一粒亂中流。山水有常性，動靜安足求？呼龍與之語，掀髯嗔我尤。靜極而思動，天地一浮漚。大笑揮龍去，浮沙雲未收』。

<pb:KR8a0066_001-37>

　　臺灣開闢以後，風會所趨，自南而北。諸羅、淡水之間，尚多曠土，草茀瘴深，漢人猶少至者。康熙五十二年，北路營參將阮蔡文自攜糗糧，歷番社，日或於馬上賦詩，夜則燃燭紀所過地理山溪風土，為文以祭戍亡將士，往返匝月。蔡文字子章，號鶴石，福建漳浦人。以名孝廉說海寇陳尚義歸誠，朝廷嘉其功，授知府，改參將。是年春調北路營，後陞福州城守營副將。著「淡水紀行詩」一卷，凡八首，為載於後。
<pb:KR8a0066_001-38>
　　虎尾溪云：『東螺虎尾之分派，北流西折而聯界。去年虎尾寬，今年虎尾隘；去年東螺乾，今年東螺澮。大宗盛時支子依，支子若大大宗壞。餘流附入阿拔泉，虎尾之名猶相沿。阿拔之泉阿里山，虎尾之源水沙連；譬如兄弟鬩墻變，卻於異姓共週旋。水有源頭木有本，不信但看棠棣篇』。
　　大甲溪：『蓬山萬壑爭流潝，溪石團團馬蹄縶。大者如鼓小如拳，溪面誰填遞疏密？水挾沙流石動移，大石小石盪摩澀。海風橫刮入溪寒，故縱溪流作鬱。水方沒脛已難行，水至攔腰命呼吸。夏秋之間勢益狂，瀰漫五里無從測。往來溺此不知誰，征魂夜夜溪旁泣。山崩巖壑深復深，此中定有蛟龍蟄』。
　　大甲婦：『大甲婦，一何苦！為夫饁餉為夫鋤，為夫日日績麻縷。績縷須淨亦須長，撚勻合線緊雙股。斷木虛中三尺圍，鑿開一道兩頭堵。輕圓漫捲不支機，一任玄黃雜成組。間形頗似虹霓生，綻花疑落仙姬舞。吾聞利用前民有聖人，一器一名皆上古。況茲抒軸事機絲，制度周詳供黻黼。土番蠢爾本無知，制器伊誰遠近取。日計苦無多，月計有餘縷；但得稍閒餘，軋軋事傴僂。番丁橫肩勝綺羅，番婦周身短布裋。大甲婦，一何苦』！
　　吞霄道中：『來時北渡正二更，歸日微明復到此。過港應須及退潮，稍緩須臾徒延企。以茲來往不成眠，雞鳴夜半行裝起。平時擁被五更寒，今夜胡乃爾。風捲濤飛
<pb:KR8a0066_001-39>
天雨急，從人盡是征衣濕』。
　　後港：『雙溪奔流西入海，海勢吞溪溪氣餒。銀濤翻逐綠波迴，遂使溪流忽然改。番丁日暮候潮歸，竹箭穿魚二尺肥。少婦家中藏美酒，共夫倒酌夜爐圍。得魚勝得獐與鹿，遭遭送去頭家屋』。
　　龍：『去縣日以遠，風俗日以變。顧此後番，北至中港限。音語止一方，他處不能辨。頭髮頂上垂，當額前後剪。髮厚壓光頭，其形類覆。亦有一二人，公然戴高冕。黑絲及紅絨，纏之百千轉。大有古人風，所惜雙足跣。男女八九歲，牙前兩齒。長大手自牽，另居無拘管。父固免肯堂，翁亦無甥館。是處兩三間，村居何蕭散。高廩置平原，黍稷有餘輓。所慮濕氣蒸，駕木如連棧。巨匏老而堅，行汲絡藤瓣。溪水漲連旬，利涉身焉綰。豐年百禮偕，疾病顛危罕。飲酒即高歌，其樂何衎衎』？
　　竹塹：『南崁之番附淡水，中港之番歸後。竹塹周環三十里，封疆不大介其中。聲音略與後異，土風習俗將無同。年年捕鹿邱陵比，今年得鹿實無幾。鹿場半被流氓開，藝麻之餘兼藝黍。番丁自昔亦躬耕，鐵鋤掘土僅寸許。百鋤不及一犁深，那得盈倉畜妻子。鹿革為衣不貼身，尺布為裳露雙髀。是處差徭各有幫，竹塹一社爾。鵲巢忽爾為鳩居，鵲盡無巢鳩焉徙』？
　　淡水：『淡水北盡頭，番居之所紀。遠者旬日期，近者一望止。內地閩安洋，揚帆
<pb:KR8a0066_001-40>
旦暮抵。全臺重北門，鎖鑰非他比。聞昔王師來，負固猶未已。懼發陰平師，先截長江水。降旗出石頭，鐵鎖亦奚裨？空亡五鎮兵，鬼隊陰風裏。大遯八里坌，兩山自對峙。中有干豆門，雙港南北匯。北港內北投，磺氣噴天起。泉流熱勝湯，魚蝦觸之死。浪泵麻少翁，平豁略可喜。沿溪一水清，風被成文綺。溪石亦恣奇，高下參差倚。踰嶺渡雞籠，蟒甲風潮駛。周圍十餘里，其番稱姣美。風俗喜淳艮，魚鹽資互市。南顧蛤仔難，北顧金包裏。突入紅毛城，頗似東流砥。南港武灣，科藤通草侈。擺接發源初，湜湜水之沚。隔嶺南龜崙，南崁收臂指。雞柔大遯陰，金包傍山磯。跳石以為梁，潮退急如矢。山鹿雖無多，海菜色何紫。又有小雞籠，依附在密邇。凡此淡水番，植惟狗尾黍；山芋時佐之，原不需大米。近日流氓多，云欲事耘耔。苟其願躬耕，何處無桑梓？竄身幽谷中，毋乃非常理。大社雖八名，小社更纍纍。各以近相依，淮泗小侯擬。通事作頭家，土官聽驅使。通事老而懦，諸番雄跅弛。何以盡傾心，聖朝聲教底。我行至此疆，俯伏而長跪。羊酒還其家，官自糗糧峙。殷勤問土風，豈敢厭俚鄙』？
<pb:KR8a0066_002-1>
　　　蘇　序

　　連子既成「臺灣通史」之三年，益以其間撰為「臺灣詩乘」一書。書成，屬序於余。余惟詩之存亡，豈不重視其人哉？遜清三百年間，前後稱詩者眾矣。自漁洋、秋谷、愚山、初白諸子以來，各家流派，雖互有得失，然風騷壇坫，迭為主盟；獨臺灣以邊陲僻處，遠介東堧，卒未獲左旗右鼓，馳騁中原，以爭黃池一日之長。間有寓賢、名宦如沈斯庵、唐薇卿輩所謂「福臺新詠」、「斐亭詩畸」者，曾幾何時而聲銷采匿，幾幾乎與太液之波、昆明之灰同歸闃寂也。蓋風氣之所塞、壤地之所囿、才力之所絀，實無人焉為之表彰而羽儀之。詩之亡，匪自今日始也。
　　連子以抑塞磊落之才，丁否阨流離之會，間嘗涉江踰河，弔舊都，歌易水，北至瀋陽、山海關外，所過山川都邑之沿革，聲華文物之盛衰，激昂豪宕，一寓於詩。連子之詩姑勿論，獨念連子崛起榛蕪，慨然以表彰羽儀之功引為己任，卒使沉淵之珠騰於赤水、埋幽之劍煥於豐城，炳炳琅琅，於今為烈。意者天殆欲昌明詩教於邊陲僻處之區，而特特以表彰羽儀之功歸我連子也！往者顧俠君選元詩，夢古衣冠來拜者數百人；王德甫撰「湖海詩傳」成，同時有捧書飲泣者。蓋詩文之道，感乎幽明。異日此編一出，風行
<pb:KR8a0066_002-2>
海內，方且左旗右鼓，馳驟中原，以爭黃池一日之長。微我連子，其誰屬乎？然則連子表彰羽儀之功，顧不偉歟！顧不偉歟！
　　壬戌冬節，晉江蘇鏡潭菱槎甫序於淡江寓廬。
<pb:KR8a0066_002-3>
　　　自　序

　　「臺灣通史」既刊之後，乃集古今之詩，剌其有繫臺灣者編而次之，名曰「詩乘」。子輿有言，王者之跡熄而詩亡，詩亡然後「春秋」作。是詩則史也，史則詩也。余撰此編，亦本斯意。
　　夫臺灣固無史也，又無詩也。臺為海上荒土，我先民入而拓之，以長育子姓，艱難締造之功多，而優遊歌舞之事少；我臺灣之無詩者，時也，亦勢也。明社既屋，漢族流離，瞻顧神州，黯然無色，而我延平郡王以一成一旅，志切中興，我先民之奔走疏附者漸忠勵義，共麾天戈，同仇敵愾之心堅，而扢雅揚風之意薄；我臺灣之無詩者，時也，亦勢也。清人奄有，文事漸興，士趣科名，家傳制藝，二三俊秀始以詩鳴，遊宦寓公亦多吟詠，重以輿圖易色，民氣飄搖，侘傺不平，悲歌慷慨，發揚蹈厲，凌轢前人；臺灣之詩今日之盛者，時也，亦勢也。
　　然而余之所戚者則無史。無史之痛，余已言之。十稔以來，孜孜矻矻，以事「通史」；又以餘暇而成「詩乘」。則余亦可稍慰矣。然而經營慘澹之中，尚有璀璨陸離之望。是詩是史，可興可群。讀此編者，其亦有感於變風、變雅之會也歟！
　　辛酉花朝，臺南連橫序於臺北大遯山房。
<pb:KR8a0066_002-5>
　　　題　詞

　　遺山野史少陵詩，今日於君並見之。千古才人一枝筆，相憐傳世總傷時。

　　難得知書有細君，十年相伴助文情。從來修史無茲福，半臂虛誇宋子京。

　　掌故搜羅三百年，幾多佳句集毫顛。任公尚有游臺稿，好採遺珠續後編。

　　鹿耳鯤身壯海東，延平劍氣尚磨空。不須更寫滄桑感，還我河山指顧中。

　　民國三十三年十一月，吳興陳其采題。
<pb:KR8a0066_003-41>
臺灣詩乘卷二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臺灣連橫撰

　　康熙六十年朱一貴之役，南路營守備馬定國戰沒；事載「臺灣通史」。吳縣徐佩雲茂才有詩詠之，曰馬將軍歌。歌曰：『朝呼鴨，暮呼鴨。鴨妖興，賊擐甲。臺灣城中將軍守，臺灣城頭墜天狗。海水起立飛妖氛，將軍開城麾三軍；跳刀走戟何紛紛，十盪十決奔如雲。何時城頭鼓聲死，守陴之軍為賊使。將軍守土關存亡，轉戰已無麾下士。白首親兵刁大成，短衣匹馬相隨行。賊人注矢弦不鳴，環呼將軍是好人，我輩戒勿戕其生。將軍聞言忽嗔喝：「賊不殺我我豈活」？急麾大成速突圍，他日呼兒收我骨。拔刀自剄血灑空，以血塗玦玦盡紅。手付大成成泣受，身僵直立橫屍中。賊人咋指盡羅拜，是將軍者真鬼雄。天兵迅掃欃槍奔，大成幸保將軍門。郎君間關歷戰地，瞥見高塚巍然存。將軍義不葬賊手，敢道骨寒今已久。啟土爭看忽大驚，異事流傳萬人口：五十三日顏如生，昔日刀瘢痂結成。吁嗟乎！將軍忠勇信無敵，將軍英烈真如神！同時死難歐、許、馬，將軍事未聞朝野。大書特書不一書，以告采風入史者』。
　　按佩雲名葵，康熙時人，著「澹如吟草」一卷。朱一貴未起事時，居鄉飼鴨，臺人
<pb:KR8a0066_003-42>
稱為「鴨母王」。是役死綏者，臺灣鎮總兵歐陽凱、水師副將許雲，而定國沒於赤山，非守城者，與詩不同；後俱賜祭葬，入祀昭忠祠。
　　朱一貴之役既平，清廷以臺灣孤懸海外，吏治、軍制均須整飭，命滿、漢御史駐臺監察。六十一年五月，滿御史吳達禮、漢御史黃叔璥至自北京。叔璥，直隸大興人，字玉圃，康熙四十八年進士，授編修。時大兵之後，閭閻彫敝；巡視各地，頗有興革，誌稱善政；著「使槎錄」。有晚次半線作云：『憶昔歷下行，龍山豁我情。今茲半線遊，秀色欲與爭。林木正蓊鬱，嵐光映晚晴。重巒如迴抱，澗溪清一泓。里社數百家，對宇復望衡。番長羅拜跪，竹綵兒童迎。女孃齊度曲，頫首款噫鳴。瓔珞垂項領，跣足舞輕盈。鬥捷看麻達，飄搖雙羽橫。薩豉聲鏗鏘，奮臂為朱英。王化真無外，裸人雜我氓。安得置長吏，華風漸可成』。過斗六門云：『墻陰蕉葉依然綠，畔桃花自在紅。冬仲向殊春候暖，蠻孃嬉笑竹圍東』。按半線即今彰化，斗六門後為雲林縣治。
　　漳浦藍鹿洲先生，文章經濟，久著儒林，而詩絕少；唯呈黃玉圃侍御十首，以韻語而論時事，深得少陵筆意。鹿洲名鼎元，字玉霖，朱一貴之役，曾參戎幕，著「平臺紀略」、「東征集」。後以拔貢授普寧知縣，有惠政，陞廣州知府，卒於任。詩曰：
<pb:KR8a0066_003-43>
　　『東寧大海邦，從古無人至。明末群盜巢，島彝互竊踞。鄭氏奄而有，蔓延為邊忌。我皇撻伐張，天威及魑魅。遂使瘴癘鄉，文物漸昌熾。川原靈秀開，鬱勃不可閉。式廓惟日增，蹙地非長計。所當順自然，疆理以時議。勿因去歲亂，畏噎卻飯饎』。
　　其二：『去歲群醜張，揭竿三十萬。我旅一東征，揮戈雲見晛。七日復全臺，壺簞匝地獻。可知帝德深，望雲爭革面。餘孽雖時有，死灰謀欲煽。旋起即撲除，夫誰與為叛？當茲振遒鐸，麥化不容緩。民心原猶水，東西流乍變。棄之鋌而走，理之忠以勸』。
　　其三：『臺俗敝豪奢，亂後風猶昨。宴會中人產，衣裘貴戚愕。農惰士弗勤，逐末趨驕惡。囂凌多健訟，空際見樓閣。無賤復無貴，相將事樗博。所當禁制嚴，威信為鋒鍔。勿謂我言迂，中心細忖度。為火莫為水，救時之良藥』。
　　其四：『閩學進魯鄒，東寧昧如障。當為延名儒，來茲開絳帳。俾知道在邇，尊君與親上。子孝父亦慈，友恭更廉讓。從茲果力行，誘掖端趨向。其次論文章，經史為醞釀。古作秦漢前，八家當醯醬。制義本儒先，理明氣欲王。洗伐去皮毛，大雅為宗匠。此邦文風靡，起衰亦所望』。
　　其五：『臺地一年耕，可餘七年食。寇亂繼風災，民間更蕭索。今歲大有秋，倉儲補須亟。穀貴慮民饑，穀賤農亦惻。厲禁久不弛，乃利於奸墨。徒有遏糴名，其實更何益。估客既空歸，裹足自寥寂。何如撙節之，一艘一百石。窮年移不盡，農商惠我德。
<pb:KR8a0066_003-44>
幸與諸當塗，從長一籌畫』。
　　其六：『纍纍何為者，西來偷渡人。鋃鐺雜貫索，一隊一酸辛。嗟汝為饑驅，謂茲原隰畇。舟子任無咎，拮据買要津。寧知是偷渡，登岸禍及身。可恨在舟子，殛死不足云。汝道經鷺島，稽察司馬門。司馬有印照，一紙為良民。汝愚仍至斯，我欲淚沾巾。哀哉此厲禁，犯者仍頻頻。奸徒畏盤詰，持照竟莫嗔。茲法果息奸，雖冤亦宜勤。如其或未必，寧施法外仁』。
　　其七：『臺邑最偏小，徵糧視鳳、諸。土狹賦獨重，民困曷以紓。臺田大一甲，內地十畝餘。甲租八九石，畝銀一錢輸。將銀來比粟，相去竟何如。納粟弊多端，斗斛交相瘉。折色比時價，加倍復何居。鳳、諸雖厚斂，什百臺版圖。墾多或報少，以羨補不敷。臺土瘠無曠，衝壓且偏枯。安得相均勻，丈之三邑俱。征收同內地，含哺樂只且』。
　　其八：『郡東萬山裏，形勝羅漢門。其內開平曠，可容數十村。雄踞通南北，奸宄往來頻。近以逋逃藪，議棄為荊榛，此地田土饒，山木利斧斤。移民遷產宅，驅之亦齗齗。何如設屯戍，守備為游巡。左拊岡山背，右塞大武臀。既清逸賊窟，亦靖野番氛。府治得屏障，相需若齒唇』。
　　其九：『諸羅千里縣，內地一省同。萬山倚天險，眾港大海通。廣野渾無際，民番各喁喁。上呼下則應，往返彌月終。不為分縣理，其患將無窮。南劃虎尾溪，北踞大雞
<pb:KR8a0066_003-45>
籠；設令居半線，更添遊守戎。健卒足一千，分汛扼要衝。臺北不空虛，全郡勢自雄。晏海此上策，猶豫誤乃公』。
　　其十：『臺灣雖絕島，半壁為藩籬。沿海六七省，口岸密相依。臺安一方樂，臺動天下疑。未雨不綢繆，侮予悔噬臍。或云海外地，無令人民滋。有土此有人，氣運不可羈。民弱盜將據，盜起番亦悲。荷蘭與日本，眈眈共朵頤。王者大無外，何畏此繁蚩。政教消頗僻，千年拱京師』。
　　鹿洲又有臺灣近詠二首，亦不易得之作，并錄於此。詩曰：
　　內山有生番，可以漸而熟。王化棄不收，獷悍若野鹿。穿菁截人首，飾金誇其族。自古以為常，近者乃更酷。我民則何辜，晨樵夕弗復。不庭宜有征，振威寧百谷。土闢聽民趨，番馴賦亦足。如何計退避，畫疆俾肆毒。附界總為戕，將避及床褥』。
　　其二：『鳳山東南境，有地曰瑯軿。港澳通舟，山後接崇爻。寬曠兼沃衍，氣勢亦雄驍。茲土百年後，作邑不須龜薉。近以險阻棄，絕人長蓬蒿。利在曷可絕，番黎若相招。不為民所宅，將為賊所巢。遐荒莫過問，嘯聚藏鴟梟。何如分汛弁，戒備一方遙。行古屯田策，令彼伏莽消』。

<pb:KR8a0066_003-45>

　　陳少林先生夢林，亦漳浦諸生；朱一貴之役，與鹿洲同參戎幕。前後游臺三次，著「游臺詩」，鹿洲序之。先是康熙五十五年，諸羅令周鍾瑄初修縣志，聘任筆政，志成稱
<pb:KR8a0066_003-46>
善本焉。
　　玉山歌云：『須彌山北水晶宮，天開圖畫自玲瓏。不知何年飛海東，幻成三箇玉芙蓉。莊嚴色相儼三公，皓白鬚眉冰雪容。夾輔日月拄穹窿，俯視眾山皆群工。帝天不許俗塵通，四時長遣白雲封，偶然一見杳難逢。唯有霜寒月在冬，靈光片刻曜虛空，萬象清明曠發蒙。須臾雲起碧紗籠，依舊虛無縹緲中。山下螞蟥如蟻叢，蝮蛇如斗捷如風；婆娑大樹老飛蟲，攢肌吮血斷人蹤。自古未有登其峰。於戲！雖欲從之將焉從』？按玉山在諸羅東北，長年積雪，其狀如玉；今名新高山，海拔一萬三千六百五十二尺，為世界第四高山。少林有望玉山記，載縣志中。
　　檨圃云：『小圃茅齋曲徑通，參天老樹鬱青蔥。地高不怕秋來雨，暑極偏饒午後風。海外雲山新畫卷，窗閒花草舊詩筒。莫愁紙盡無揮灑，纔種芭蕉綠滿叢』。按檨圃在縣署後，為諸羅八景之一；少林修志，即居於此。
　　少林有丁酉正月初五夜，諸羅署中大風，次早風歇，飲酒；紀之以詩云：『海西蟄起蛟龍怒，昨夜海吼風不住。風聲入耳駭人聞，風勢如癡復如倨。客子殘燈半滅明，閉門欹枕空百慮。山房四柱柱影搖，有時風欲挾之去。萬馬蹄奔劍戟鳴，虎豹搏噬急如注。往來嘈雜不成眠，一夜夢魂無宿處。平明起視浮雲決，風力漸微聲漸歇。呼僮煖酒賞春朝，似怯寒吹簾慢徹。因憶去年臘月初，番子渡頭朔風烈。番社紛紛亂捲茅，竹樹倒
<pb:KR8a0066_003-47>
披梢半折。耳鼻填沙眼怕開，行人卻走馬蹩。山溪狂似海波潮，溪水冷於軸頭鐵。雙犢亂流車苦遲，番兒強挽膚破裂。下馬停車暫息肩，店舍無煙酒不熱。番兒力盡凍且僵，呼起聊為哺與啜。可憐幅布半圍身，青錢那惜恣饕餮。此時如我敢言寒，猶有敝裘重補綴。況復今朝風已春，窗明几淨椒盤新。水仙香發綠尊滿，春冷無塵奚足嗔。風波自古重忠信，念爾孤篷海上人』。
　　北香湖在嘉義之北，距城里許，廣三、四畝，修數十倍，溉田數百甲。北風之時，荷花盛開，度臘乃盡。少林有記，謂丙申秋初至諸羅，九月九日，與李君世勳、林君秀民偕游北香湖觀荷，因為命名，二君各系以詩。
　　李詩云：『九日湖光好，紅蕖一望奢。嘉名初有錫，勝地倍增華。國色臨秋水，香風落彩霞。歲寒須共保，切莫妒黃花』。
　　林詩云：『湖上秋光老，君子意何遲。似有東籬約，來吟招隱詩。綠葉濃寒露，紅衣淡水湄。高山不可到，斯會寧易期』。
　　按李名欽文，鳳山歲貢生，別有詩，林無可考，均與少林同事修志。此湖自錫名後，遂為勝地，題詠者多，今已污為稻田，惜哉！
　　錢唐張鷺洲侍御，以乾隆六年巡視臺灣，著「瀛壖百詠」，蜚聲藝苑，詩多可誦。
<pb:KR8a0066_003-48>
泊澎湖云：『大嶝門外渡橫洋，群山滅影流湯湯。天水相交上下碧，中間一葉凌波颺。少焉紅溝映霞赤，倏忽黑溝翻怒墨。陸離斑駁異彩騰，繪畫乾坤須五色。針盤遠指天南交，蒼茫四屬心悁勞。直上桅尖索西嶼，亞班矯捷如飛猱。澎湖環島三十六，歷歷人煙出漁屋。未須滄海變桑田，結網臨淵食粗足。我來收泊媽宮灣，舳艫屹立疑邱山。三夜驚濤舂客枕，夢魂跌宕雷霆間。是時望雨憂如渴，極目園疇斷餘沬。北風可令濟行船。喚起癡龍驅旱魃』。鷺洲名湄，雍正十一年進士。
　　鷺洲之詩，頗多登臨之作，為錄數首，以實「詩乘」。
　　赤崁城云：『巍樓遙望屹西東，月戶雲窗結搆工。極目晚天環海嶼，倚欄誰憶荷蘭宮』。按城在安平鎮，為荷人所建。
　　澄臺云：『澄臺上下樹婆娑，滿目殘陽動遠波。天水無痕同一碧，風帆如葉島如螺』。
　　斐亭云：『留得清風動去思，千竿湘碧影猗猗。何人喚起文同筆，有斐亭前畫衛詩』。按澄臺、斐亭均在道署。
　　海會寺云：『歌罷蠻腔易梵腔，層樓煙際晚鐘撞。吟詩賭奕人稀到，閒煞孤寒白菊』。按寺在郡治北門外，即鄭氏北園別墅。
　　小西天云：『竹溪小寺遠塵廛，青壁臨流薜荔懸。高望美人何處所，漫憑東海說西
<pb:KR8a0066_003-49>
天』。按小西天即竹溪寺，在南門外，為避暑勝地。
　　夢蝶園云：『疏林一碧映清渠，物外翛然水竹居。指點昔年尋夢處，秋風蝴蝶自蘧蘧』。按園在小南門外，為明季龍溪舉人李茂春所建，改為法華寺。
　　李氏園云：『梧竹陰森護短垣，群峰飛落聚星園。海翁九十髮如鶴，門外水田秋稼繁』。按園在小東門外鯽潭畔，有亭曰「聚星」，官僚省耕，皆憩於此，今廢。
　　龍湖巖云：『湖波如鏡寺門幽，面面晴巒空翠浮。寂歷輞川圖畫裏，柳煙花雨不勝愁』。按巖在赤山堡，為鄭氏諮議參軍陳永華所建；巖即寺也。
　　北香湖云：『十頃紅雲貼水舖，藕花深處亂鷗鳧。北風涼動香逾好，得似西湖六月無』？按北香湖在嘉義北門外，大數十畝，為縣轄八景之一。
　　彌陀寺云：『宦跡重溟外，遊情半日閒。妙香禪室靜，灌木鳥音蠻。種葉常書偈，留雲早閉關。稍聞烹水法，容我坐苔班』。按寺在府治東安坊，延平郡王經建，今存。
　　雜感云：『高挾天墟括九州，茫茫一水記琉球。風生鰲背重溟黑，雷奮鯤身巨島浮。針路向空難問渡，鐵礁拔地不容舟。林、顏幾輩沙蟲沒，落日蒼涼赤崁樓』。
　　錢唐袁簡齋太史有送張鷺洲御史巡臺之詩。簡齋名枚，字子才，年二十一舉博學鴻詞科，乾隆四年成進士，改為庶吉士，出為縣令；著「小倉山房詩集」、「隨園文集」等
<pb:KR8a0066_003-50>
。其詩曰：『戒外荷蘭國，開疆自本朝。四圍城是海，終日耳聞潮。彈壓須驄馬，威稜借皂雕。諫書留玉陛，飛蓋出虹橋。鼓角龍聽避，妖星劍照消。甲光秋萬里，刀影雪千條。古跡無唐、漢，奇功有管、蕭。風和知浪靜，絃緩使弓調。筆洗扶桑月，花低螺女簫。裝甯資陸賈，人自愛班超。虎節三關重，瓜期兩載遙。安邊應努力，莫負侍中貂』。按臺灣開疆，肇自延平，非由清代；簡齋清人，故尊其本朝爾。

<pb:KR8a0066_003-50>

　　臺南寧南門下，有五妃墓道碑，為乾隆十一年臺灣道莊年所立，刻巡臺御史六十七、范咸之詩；風雨飄搖，漸就磨滅。為錄於此，以存古跡。
　　六御史詩云：『東風駘蕩天氣清，載馳驄馬春巡行。刺桐花落林投畔，森然古墓何崢嶸。路旁老人為余泣，當年一線存前明。天兵既克澎湖島，維時五烈皆捐生。至今坏土都無恙，誰為守護勞山精。雲封馬鬣連衰草，四圍怪石爭縱橫。時聞鬼母悲啼苦，想見仙娥笑語聲。歲歲里民寒食節，椒漿頻奠陳香羹。滿目淒涼已感歎，更聞此語尤傷情。有明歲晚多節義，樵夫漁父甘遭烹。島嶼最後照英烈，頑廉懦立蠻婦貞。田橫從死五百皆壯士，吁嗟五妃巾幗真堪旌』。
　　范御史詩云：『明亡已歷四十載，死節猶然為故明。荒塚有人頻下馬，真令千古氣如生』。
<pb:KR8a0066_003-51>
　　『天荒地老已無親，肯為容顏自愛身。遙望中原腸斷絕，傷心不獨是亡人』。
　　『君后相從殉社稷，虞兮未敢笑重瞳。朝廷倘使增陪祀，臣妾應教祭享同』。
　　『田妃金留遺穴，何似貞魂聚更奇。三百年來數忠義，五人個個是男兒』。
　　『可憐椎髻文身地，小字人傳紀載新。卻恨燕京翻泯滅，英風獨讓費宮人』。
　　『忍把童家舊誓忘，孝陵風雨怨蒼蒼。芳魂若向秦淮去，正好乘潮到故鄉』。
　　『長恨丁寧數語餘，從容猶自繫簪裾。邽西便是埋香地，三女墳應近闔閭』。
　　『封題無樹一孤岑，剩有兒童躑躅吟。豈是五丁開蜀道，卻緣望帝哭春深』。
　　『明妃無命死胡沙，青塚荒涼起暮笳。爭比冰心明似月，隔江不用怨琵琶』。
　　『壘壘荒墳在海濱，魂銷骨冷為傷神。須知不是經溝瀆，絕勝要離塚畔人』。
　　『又逢上已北邙來，宿草新澆酒一杯。自古宮人斜畔土，清明可有紙錢灰』？
　　『十姨廟已傳訛久，參昴還應問水濱。此日官僚為表墓，五妃直可比三仁』。
　　按六御史字居魯，滿洲鑲紅旗人，官戶部給事中。乾隆九年巡臺，著「使署閒情」、「臺海采風圖考」、「番社采風圖考」各一卷。范御史字貞吉，號九池，浙江仁和人，雍正元年進士。乾隆十年巡臺，志稱善政，著「浣浦詩鈔」、「婆娑洋集」。
　　六居魯侍御有澄臺觀海之作，詩曰：『層臺爽氣豁雙眸，遠望滄溟萬頃收。赤霧銜將紅日暮，銀濤拍破碧雲秋。鯤鵬飛擊三千水，島嶼平堆十二樓。極目神洲緲無際，東
<pb:KR8a0066_003-52>
南形勢此間浮』。
　　鹿耳門汛即事云：『乘風纔命駕輕航，回首荒城已渺茫。日與雲山爭隱見，天連波浪若低昂。巡行鹿耳新防汛，指點鯤身舊戰場。誰道疆隅惟恃險，聖朝威德是金湯』。
　　偶成云：『飽啖檳榔不是貧，無分妍醜盡朱唇。頗嫌水族名新婦(新婦啼，魚名)，卻愛山蕉號美人(美人蕉，花名)。劇演南腔聲調澀，星移北斗女牛真。生憎負販猶羅綺(臺俗尚奢，有衣羅綺而負販者)，何術民風使大淳』？
　　居魯又有詠物詩數首，亦采風者之責也。
　　方司馬惠九頭柑柬謝云：『海壖殘臘試霜柑，纔挹清香興已酣。採自千頭金顆重，攜來九瓣玉漿甘。種傳甌粵原無匹，宴飲華林舊錫三。不是乘槎遠行役，殊方佳味那能諳』？按九頭柑即虎頭柑，實小於柚，色黃而酸。
　　七里香云：『雪魄冰姿淡淡粧，送春時節弄芬芳。看花何止三回笑(每歲開花，率三、五度)，惹袖猶餘半日香。竟使青蠅垂翅避，不教昏瘴逐風狂(能袪蠅蚋，並辟煙瘴)。靈均莫漫悲蘭，正色宜令幽谷藏』。按七里香即山礬，臺人植為籬落，香聞數里。
　　桐花云：『枝柔葉厚碧痕濃，色豔還看花發重。朱萼臨風迷紫蝶，丹鬚和露浥黃蜂。剪殘錦綵枝頭見，敲碎珊瑚月下逢。好是年年誇競渡，沿江如火映魚龍』。按桐
<pb:KR8a0066_003-53>
花一名龍船花，五月盛開，色紅如火。
　　范九池侍御有再疊臺江雜詠，為「婆娑洋集」中之佳搆。詩曰：『瀰茫徼外闢窮途，飛渡橫洋計不迂。瀇瀁自來甌脫地，屏藩藉此彈丸區。靈槎好繫扶桑木，赤石誰傳瀛海圖(「神異經」云：南方裔外，赤石為墻，今臺陶瓦皆赤)。千樹刺桐紅似火，錦官直欲擬成都』。
　　『汗漫真成不繫舟，連檣還裹片帆頭(海舟欲疾，則加片帆於檣上)。遠瞻沙馬磯邊石(鳳山縣有沙馬磯，呂宋往來船以此山為指南)，近眺澄臺海上樓(澄臺觀海，為郡治八景之一)。雲物有情隨我往，鯨鮞未辨悔空游。劇憐春瘴迷人目，清夢何從覓九州』。
　　『西天小寺禮彌陀(府治有小西天寺)，故鄭園亭日漸蹉(悉改為寺)。銅風雷金甲動(「鄭氏逸事」：龍者，大銅也；成功見水底有光上騰，使善水者出之)，鯨魚冠帶海門過(成功攻臺時，紅毛先望見一人冠帶騎鯨從鹿耳門而入)。虎鯊夜集貪牽罟(虎鯊，鯊之大者)，鸚鵡朝游寄負螺(鸚鵡螺常脫殼朝游，寄居入其中)。堪笑揭竿稱鴨母，空嗤海外夜郎多』(朱一貴飼鴨，人稱鴨母王)。
　　『密雲狂吼幾時開，鼉鼓逢逢潮汐洄。沙線兩條翻白浪(鹿耳門有南北兩線)，颱風六月作黃梅(颱風，颶之大者，六月風雨連旬)。樓船出水憑颿疾，犀甲摧人藉將才。惆悵鮫宮經百戰，忠臣血濺白沙堆』(辛丑之變，水師副將許雲、游擊游崇功并戰死)。
<pb:KR8a0066_003-54>
　　『不信豳風蟋蟀篇，雪霜冰霰了無緣(臺無雪霜)。潮雞夜半已先唱(雞應潮鳴)，月魄蓂稀便上弦(初二日見月)。金穴玉山那可到，湯泉硫井轉相憐。最奇暗澳花如海，稍至新秋薄暮天』(志稱臺東北有暗澳，萬花偏山，仲春始旦，至秋則如長夜)。
　　『零丁避世有遺民(沈文開「雜記」：零丁洋之敗，宋人遁亡至此)，重譯還疑似女真(或云女真遺民，以語有似者)。山上蠣房成澤國(大岡山頂多蠣房)，洞中橘樹爛樵薪(志稱鳳山人樵於岡山，見一石室，四圍皆橘，再往失其處)。鹿場漸已除荒埔(番社捕鹿各有場，今皆闢為田)，蟒甲於今渡漢人(蟒甲，獨木舟也)。底事穴居同一室，僅分衽席夜橫陳』(番社舉家一室)。
　　『繁花多半是深紅(如刺桐、仙丹、佛桑之類)，有色無香謝曉風。倒掛終嫌與物異(倒掛鳥來自呂宋)，含羞卻似向人同(含羞，草名)。蜑煙蠻雨憐貓女(番女幼多以貓名之)，狐帶鵜衣怪狡童(臺人服多不衷)。賴有松醪風味足，玉山頹處醉衰翁』。
　　『鳳尾黃梨間白瓤，連林檨子共分嘗。生憐香醉郎官舌(荔支有名郎官紅者)，牽惹情多御史腸。辟瘴定須藏薏苡，拂塵聊且縛榔(榔葉可為帚)。蓬麻茜草能成錦(番婦織苧麻為布，以茜草染之)，何必田園定種桑』。
　　「婆娑洋集」有赤瓦歌，序謂臺灣屋瓦皆赤，下至墻垣階砌無不紅者，此赤崁城所由名也；余乃為作赤瓦歌：『絳雲火繖張海國，燒空滅盡青銅色。信知天運應炎方，摶
<pb:KR8a0066_003-55>
土何緣變髹漆。萬屋於今陶者誰，煬渾疑欺白日。連椽櫛比紛參差，畫棟朱甍幾回惑。漢家黃屋禁例嚴，風剝雨淋遮不得。臨漳銅雀更何如，分香舊款無人識。況兼四壁光炯炯，環堵恍與宮墻逼。簾前磚影更輝煌，彤墀彩繪盈階。華棼儼上祝融峰，珠煤貫屋祥光直。千門萬戶火西馳，照耀燭龍鳥戟翼。我思天台有赤城，朱霞天半稱奇特。又聞南方裔外山，赤石為墻標異域。此間合是虹霓居，羲轂、軒軒火鞭抶。六丁叱馭驅蛟螭，故發狂飆銷鬼蜮。君不見火燄山頭半焦土(火燄山在彰化)，爚爚如焚少荊棘。又不見掀翻地底硫磺山(磺山在淡水)，草枯石爛飛煙黑。麒麟之颶吹繁星，流金爍石鯨鯢息。溫泉轉作瘴母胎，裂竅烘池土花赩。刺桐萬朵吐紅絲，驀地燒天怪繁殖。扶桑照殿逞鮮妍，豔豔絪縕錦交織。海若自來足光怪，丹邱浴日鎔金。蒸鬱恆暘陽用九，司天南正神明力。十八重溪水淜騰，九十九峰山崱屴。魯陽揮戈勢當逐，巫尪自焚尤應殛。炬牛燧象爛功勳，庶幾赫怒彰天德。祗今海晏無烽塵，不煩煅煉洪爐側。承平但願風雨調，永息炎威靜八極』。
　　按赤崁番社名，則今臺南府治。「稗海紀遊」引明「會典」，謂永樂中太監王三保舟下西洋取水赤崁；則赤崁之名固已久矣。三保所取之水，為今西定坊之大井，其跡猶存。厥後荷人築壘於此，華人因稱曰赤崁城，語其地也。而「臺灣府誌」乃謂臺人建屋多用赤瓦。水濱高處閩人曰「勘」，訛為「崁」，故稱「赤崁」。此與解釋臺灣之說，同一附會。
<pb:KR8a0066_003-56>
　　七里香則山礬，一名花；見「廣群芳譜」。臺南甚多，植為籬落。花小而白，香極遠。范浣浦有七月一日宴七里花下作六首，引用頗詳，為載於此：
　　『唐昌玉蕊無消息，后土瓊花再見難。宦閣猶餘春桂影，婆娑長得月中看』。
　　『小葉荼蘼一丈餘，花開五出襲瓊琚。生憐青瑣無消息(不緣啼鳥春饒舌，青瑣仙郎那得知；香山玉蕊花詩也)，難覓吹簫紫鳳車』(張文昌玉蕊花詩：五色雲中紫鳳車)。
　　『瑤臺原不在人間，素豔何來綠玉鬟。長見蕊珠宮裏雪，祗緣地近補陀山』(補陀山猶言小白花山，疑即玉蕊花，見黃山谷所作詩序)。
　　『聚仙也合依稀似(「齊東野語」：瓊花絕類聚八仙)，玉質穠香總不同。欲向通明上封事，彈丸先斥妒花風』。
　　『幸留七里香名在，認取山礬為寫真。寄語世人休聚訟，冰姿原不藉前塵』。
　　『瀛壖合是洞仙家，宴賞貪看玉樹花。賦罷新詩消受得，春風何處七香車』(劉賓客玉蕊花詩：玉女來看玉樹花，香風先引七香車)？

<pb:KR8a0066_003-56>

　　臺灣處大海之上，黑潮所經，風濤噴薄；偶一不慎，舟輒漂溺，從前泛海者深以為險。余閱「臺灣府志」，有巡臺御史錢琦泛海歌一首。琦字璵沙，浙江仁和人，乾隆二年進士，授編修，任監察御史，十六年春巡臺。其歌云：『媧皇斷鰲足，元氣洩混茫。
<pb:KR8a0066_003-57>
散作長波涾銛杳不知其幾千萬里，蕩搖大地天為盲。有時颶母胎長長鯨怒，星眸電齒雲車雷鼓風輪森開張。塵沙飛揚人鬼哭，往往白晝慘洌如幽荒。往時讀海賦，猶疑近荒唐。朅來鷺門一悵望，大叫奇絕狂夫狂。柁樓打鼓長魚立，船頭掛席西風涼。是時鬱儀忽走匿，但見天光水色一氣摩硠硠。大嶝路最近，小憩古禪房。彼岸倏不見，一葉隨波揚。南人自誇乘船慣，不比生馬顛踣難收韁。豈知波恬風靜浪息時，起勢一落猶有千丈強。長吉心肝盡嘔出，但無好句歸錦囊。忽然桃浪暖，紅影落星光。須臾墨雲捲，四顧失青蒼。出海與亞班，神色俱倉皇。飛身上桅杪，指南憑鍼芒。謂言渡海此最險，啊口欻下有蛟鼉藏。去年太守誤落漈，鷸如飛鳧失侶天外周翱翔。今年將軍復遭毒，有如曹兵百萬赤壁遇周郎。羅經巽已偶錯位，北去弱水東扶桑。我聞此語了無怖，俗子所見皆糠。男兒桑弧懸矢志四方，徑須腰懸斗印提干將，出入玉門走沙場，直探虎穴掃欃槍；名勒鐘鼎勳旂常，回手抉漢分天章。不然翻身跳出塵坱外，跨鰲騎鶴驂鸞翔。朝游碧落暮滄溟，須彌大界隨相羊。誰能瑟瑟縮縮如寒螿，坐令顏凋秋霜。況聞蓬萊方丈咫尺塵隔斷，世乏仙骨誰梯航。因風誤到更可喜，底用禍福先周祥？臺陽一荒島，宛在水中央。古稱毘舍耶，或云婆娑洋。自從歸入版圖後，穿胸儋耳咸循良。我來銜命持羽節，要將帝德勤宣揚。兼恐奇才遺海外，一一搜採貢明堂。水程志更更十一，蠡窺管測畢竟繩尺難參量。何奇不有怪不備，且復耳目恣探詳。茲游之奇平生冠，東坡快事吾能償。舟
<pb:KR8a0066_003-58>
師喘定笑絕倒，喜色轉露眉間黃。天雞一聲曉色白，百怪照影爭逃亡。不見澎湖見飛鳥，鳥飛多處山雲長。三十六島鬱相望，漁莊蟹舍紛低昂。收帆暫寄泊，呼童滿引觴。爾雅頹然不知身與世，恍惚栩栩瞬息歷九州、遍八極、徜徉於無何有之鄉』。
　　巡臺御史之能詩者，若范九池之「婆娑洋集」、張鷺洲之「瀛壖百詠」，蜚聲藝苑，傳播東寧；而錢璵沙御史足與拮抗，惜無全集可資雒誦。唯就諸書所載，採而入之。
　　七鯤身云：『海中有鵬夜化鯤，將飛似墜忽伏蹲。浸作千年老雲根，分排玉立如弟昆。蛟宮千丈恣雄跨，鱷浪萬里供饞吞。壯氣已作長虹吐，遠勢欲挾孤鸞騫。如砥狂瀾留柱石，時撾天鼓殷雷門。左控安平右鹿耳，襟帶眾匯如繞垣。當年蛙黽爭雄處，犀甲百萬齊雲屯。一聲海吼白骨碎，潮頭戰血交流渾。自從歸我版圖後，恬波息浪清乾坤。昇平大業垂萬古，異域往往叨殊恩。祗今窮崖絕壑地，已成紫蟹黃魚村。我來正值三月暮，袷衣習習春風溫。玉山可望不可即，遠見一片蒼煙痕。天地滄桑本變化，古今興廢如朝昏。況復浮生一泡影，忍能歲月逐塵奔？眼中俗客誰與論，黯然默默銷神魂。安得如爾息健翮，坐受晚霞與朝暾』！
　　澎湖云：『海上三山未渺茫，竹灣花嶼鬱蒼蒼。白沙赤崁紅毛地，綠葦黃魚紫蟹莊。仰首但瞻天咫尺，稱名合在水中央。古今多少滄桑劫，留得殘雲照夕陽』。
　　赤崁樓云：『舊是紅彝地，今成勾漏天。螺旋盤曲磴，樹古抱寒煙。日腳浮雲外，
<pb:KR8a0066_003-59>
潮頭落檻前。牛皮一席地，芳草自年年』。
　　赤崁城云：『幾歷滄桑劫，孤留赤崁城。有人談往事，到此悟浮生。地迥雲山闊，時平烽火清。不妨高堞上，欹枕聽潮聲』。
　　海會寺云：『草莽英雄地，樓臺歌舞春。荒煙迷斷礎，淨業懺前因。潮長龍歸缽，亭空鳥喚人。自今依慧日，無復海揚塵』。
　　澎湖文石產於文澳，五色披紛，形狀不一。工人得之，雕為玩具，或作印章，一方可值數金。錢璵沙有文石歌一首，亦佳作也。歌曰：『茫茫元氣虛空鼓，長波漫湧蛟鼉舞。忽然蓬萊失左股，幻結澎湖擁仙府。靈秀磅孕扶輿，滄桑閱歷成今古。遂令寶氣磨青蒼，知是奎星墜沙渚。雷霆追取敕神丁，冰雪琱鎪運鬼斧。合則成璧分如珪，員或應規方就矩。蘚斑隱躍漬璘璘，螺文屈曲旋楚楚。或如端溪鴝鵒眼，或如炎洲翡翠羽。蒼然古色露精堅，秀絕清姿工媚。有時几案供煙雲，光怪猶作蛟龍吐。何須鐵網採珊瑚，何必夜光誇縣圃。我來海外搜奇材，誰料眼中盡塵土。塵土紛紛何足數，此石慎勿輕棄取。猶恐神物不自主，夜半飛騰挾風雨』。
　　鉛山蔣心餘太史有「臺灣賞番圖」，為李西華黃門作，詩曰：『畫旗金戟開行轅，繡衣使者來賞番。胡床踞坐白玉山，神和氣肅春日暄。社商土目領番眾，魚貫膜拜不敢喧
<pb:KR8a0066_003-60>
。麻達(未娶之番)穴耳雙巨環，薩豉(薩豉宜乃銅器，如捲荷)繫背頭艾纏(番以艾纏首)；編竹箍腰捷鬥猿(番以善走為雄，幼即以竹笊束腰令細)，出草捕鹿鹿壓肩(獵曰出草)。長鈚勁箙插壺犍，鏢弩挂腰血蝕鮮；文身花鳥臺閣緣，漆頤鑿齒相媚妍。膩新(番婦)美好貓(未嫁番女)悅仙(已娶之番)，首飾雉翬項螺錢，含羞(草名)草颭釵梁偏。錦裁比甲達戈紋(番錦曰達戈紋)，筩裙下遮烏布懸。鼻簫口琴手自牽(婚姻以鼻簫口琴聯合曰牽手)，牛車看花能渺綿(渺綿訓曰飛天，即秋千也)。都盧嘓轆祝唐官(番呼漢人曰唐人)，來獻都都(團也)糗餈團；歌聲咮舞翩儇，連臂踏地意態閒。使者顧之有餘歡，聖化普遍滄海堧；羊酒錢布紛花煙，間以雜珮流蘇攢。番人得賞稽首崩厥角，心羨通事能唐言。南北各社共欣快，宣布德惠使者尊；其語感人簡不繁，眾番翼戴天王恩。我聞乾坤東港華嚴世界婆娑洋，琉球別部地勢如弓彎；荷蘭日本據此作互市，其他佛郎、呂宋、雞籠、淡水一一資籬樊。世傳金人避元匿毘舍(臺灣本名毘舍耶)，耕鑿竊比桃花源。顏(思齊)劉(香老)殄滅鄭(成功)朱(一貴)起，跨海乃有施將軍。龍(鄭氏名)失勢七澳靖，森舍(成功小字)鴨母(一貴混名)驅游魂。干頭銜鼠草雞死(「鈴記」中語)，遂令五十二區、三十六島歸中原。敕置郡縣奉正朔，海色如鏡安其瀾。風草無節颱颶息，斷虹屈鱟虹霓刪。熟番異俗浴同川，氣候多暖地少寒。冬菊春荷蔗滿田，女耕男饁家家築禾間(倉廩也)。杵臼手舂百日赤(米名)，嚼米為釀法便。
<pb:KR8a0066_003-61>
織毛茜草機杼巧，竊花得詈誠可憐。手操蟒甲(獨木船名)吸鴉片，弄潮不畏天吳顛。揉采檳榔摘番檨，硫井金穴生每捐。又聞生番殺人髑髏用金飾，雞距、傀儡尤毒獧；一身為衾一身簟，形狀獰惡同神姦。暗洋一歲一晝夜，黑洋如靛不可舷。當今聲教訖海外，鯤身、鹿耳恩澤寬。險礁沙線伏蛟蜃，使者穩坐巡臺船。尾樓一燈帆倚天，登檣下碇恃亞班(舟人曰亞班)。洋更十下香甲煎，赤崁一點天水連。近聞番俗漸文雅，童丱各能守一編。鵝筒筆寫紅毛字，七夕磔犬長揖魁星前。番女障面出擁蓋，幼者讓路長則先。春耕齊聽鳥音吉，勸農使者乃至李氏東郊園。鐵線橋南亦多雨，優曇貝多花麗娟。居室恬熙若內地，使臣不貪守令賢。黃門先生小臨川，口銜鳳詔海外居三年。六公「采風」之圖、黃公「使槎錄」(臺灣即平，黃公叔璥首以侍御巡臺，著「臺海使槎錄」；而滿洲六公十七亦曾奉是使，著「臺灣采風圖」等)，拾遺補缺著述嫺。海神力可御風浪，變滅百怪操微權。鯤鵬擊運眼界闊，潮雞警旦忽下扶桑顛。畫中面目本來相，歸來展看精神全。祗恐臺人亦解摹張騫，番兒還鑄冰霜顏。為君作歌效蠡測，補入「裸人叢笑篇」(孫公元衡宦臺，著「裸人叢笑篇」)。
　　心餘名士銓，一字苕生，乾隆十二年進士，授編修，著「忠雅堂文集」、「詩集」等。西華名友棠，號適園，江西臨川人，乾隆二十一年以刑科給事中任巡臺御史。唯是詩所引，多屬「臺灣府志」所載，間有錯誤，如竊花、磔犬、擁蓋均漢俗；然洋洋灑灑，
<pb:KR8a0066_003-62>
成一巨製，亦可作番俗考讀也。
　　李西華黃門有赤崁城二首，係集唐句，并錄於後。詩曰：『城府開朝旭(杜甫)，川流世界東(方干)。樓臺山色裏(顧井熊)，鼓角水聲中(姚合)。鳥墜炎洲氣(張說)，猿吟暮嶺風(許渾)。升攀重閣迥(崔湜)，極望碧鴻濛』(李群玉)。
　　其二：『高足未云騁(盧象)，上頭應有仙(賈島)。岸昏涵蜃氣(駱賓王)，水滑帶龍涎(杜牧)。日月光先到(張祐)，雲霞思獨玄(陳子昂)。滄波滿歸路(劉長卿)，憶別動經年』(張喬)。

<pb:KR8a0066_003-62>

　　夏筠莊侍御督學臺灣之時，曾取歲試之文刊行，名曰「海天玉尺編」。越年科試，又刊二集，而自序之。略謂臺士之文多曠放，各寫胸臆，不能悉就準繩。其間雲垂海立、鰲掣鯨吞者，應得山水奇氣。又或幽巖峭壁、翠竹蒼藤，雅有塵外高致。其一瓣一香、一波一皺，清音古響，以發自然，則又得曲島孤嶼之零煙滴翠也。海天景氣絕殊，故發之於文，頗能各挺瑰異。至垂紳搢笏、廟堂黼黻之器，則往往鮮焉。固其士之少所涵育，亦其地之風氣僻遠而然也。故歲試所錄，強半靈秀之篇，科試則多取醇正昌博者，為臺人更進一格，亦俾知盛朝文教之隆，設科取士之法，以明白正大為宗，而不得囿於方隅聞見間也。
<pb:KR8a0066_003-63>
　　筠莊名之芳，號荔園，江蘇高郵人，雍正元年進士，六年任巡臺御史。舊志載有巡行詩，為選數首：
　　『野田清曉碧天空，地指扶桑東復東。赤崁城邊雲散彩，拓開海日一輪紅』。
　　『虛灘水落漲沙泥，南北中分虎尾溪。一帶草荒村舍少，年來新集有蒸黎』。
　　『諸峰攢集黛螺青，玉嶽如銀色獨瑩。展拓晴雲千萬里，插天一幅水晶屏』。
　　『二林迤邐接三林，淡水瀠洄鹹水深。極目滄波浮海市，一拳直欲笑蹄涔』。
　　『龜蛇對峙鎖孤城，形勢空傳統領營。不築埤頭築海口，為憐安土重紛更』。
　　『打鼓山頭石罅開，懸崖倒拍海潮迴。雷聲鼎沸浮空翠，萬里風檣認影來』。
　　『仙山縹緲暗斜曛，石上棋枰舊印紋。沙馬磯頭人罕到，爛柯樵子語煙雲』。
　　按虎尾溪、二林、三林均屬彰化，而仙人山、沙馬磯現在恆春。
　　楊學山侍御二酉，太原人，雍正十一年進士，乾隆五年任巡臺御史，奏建海東書院。
　　東郊勸農云：『時雨既已足，命駕東郊行。豈不嗜遊覽，所重在民生。涼影走虹練，深竹鳴催耕。秧馬踏畦麥，碧浪揚疇平。村煙間籬落，耆老歡相迎。烽消省煩役，賦薄無苛征。復此兆有年，談笑嘗君羹。殘陽搖旆色，雞犬含餘情』。
<pb:KR8a0066_003-64>
　　新園道中云：『路轉埤頭近，平山一線連。野橋低澗水，深竹暗村煙。犬吠花間徑，人鋤屋後田。不知身異域，疑對武陵仙』。
　　過羅漢門山云：『羅漢雲中塞，天關第一重。林幽深踞虎，潭靜隱盤龍。徑闢蘆間道，塘虛竹外烽。鳥鳴訝行色，已出翠微峰』。
　　阿猴、武洛諸社云：『問俗來番社，青蔥曲徑長。家家茅蓋屋，處處竹編墻。牽手葭笙細，嚼花春酒香。但知事稼穡，真可擬羲皇』。
　　赤崁城云：『極目天涯是水涯，荷蘭城上計程賒。潮光沸沸鳴奔馬，帆影星星照落鴉。日麗九重天子闕，雲飛萬里使臣家。何時慰我桐花節，好向前津一泛槎』。
　　重陽過海東書院云：『重洋遠渡度重陽，載酒尋花花正黃。文苑連朝開霽色，春臺九月著羅裳。種來桃李新多實，培得芝蘭舊有香。今日登高臨海國，奎光一點上扶桑』。
　　仁和孫御史灝有送范浣浦巡視臺灣云：
　　『東瀛別島入雕題，豸史威稜使節持。荒服盡聯身臂指，重洋遙界國藩籬。六臺寵命雲邊下，一范先聲海外知。浩渺洪濤看此去，扶桑晴旭麗旌麾』。
　　『澎嶼煙排點點青，鯤身鹿耳柁樓停。俗仍漢語兼番語，官是文星又福星。地絡三山歸保障，風乘萬里駕滄溟。輶軒坐鎮安清宴，但載皇仁播遠聽』。
<pb:KR8a0066_003-65>
　　『十一更長按海圖，三千路近接明湖。未論丹荔黃柑美，先愛青簾畫舫無？鳳闕銜恩心北向，蘭臺惜別客南趨。繡衣舊使聲華在，銀漢仙槎試問途』(謂張鷺洲侍御)。
　　朱一貴既平之後，命滿、漢御史巡視臺灣，漢御史復兼提督學政，大都能詩之士，若張鷺洲、苑九池、錢璵沙、夏筠莊諸公之詩既載之矣，此外尚有數人。
　　景御史考祥，河南汲縣人，康熙五十五年進士，乾隆三年巡臺，秩滿任福建鹽運使。題澎湖嶼云：『渺矣澎湖嶼，海中天一涯。島開環四面，民聚約千家。風剝山無樹，潮侵石薉目花。捕魚生計足，不解植桑麻』。
　　熊御史學鵬，江西南昌人，雍正八年進士，乾隆八年巡臺。放洋云：『曉乘潮海舶寒，清風相送出臺端。片帆飄渺煙中過，一碧澄泓浪裏看。舉目惟瞻天日近，回頭但覺水雲寬。要知舟楫由來好，不畏重洋濟涉難』。
　　李御史宜青，江西寧都人，乾隆元年進士，二十八年巡臺。北巡旋署留別諸羅衛令云：『薰風吹雨長嘉禾，新港橋流愷澤多。墾土汗沾芳草濕，讀書聲遏彩雲過。玉峰天半晴微吐，鐵線沙明月一渦。去後重思情較切，逢人勤說衛諸羅』。
　　滿御史之能詩者，六居魯而外，書給諫山，滿洲鑲黃旗人，官刑部給事中，乾隆四年巡臺。衙齋秋興云：『秋半猶炎熱，中庭草木香。片雲天淺碧，疏葉橘輕黃。不壓蟲
<pb:KR8a0066_003-66>
鳴急，還貪竹影涼。此間公事少，無睡夜初長』。
　　勸農歸路經海會寺與諸同人分賦云：『省藉親民事，歸途逸興同。地高濃翠合，林靜妙香通。喜得千村雨，閒來一畝宮。寸心持半偈，頓覺海天空』。
　　暮春郊行云：『循行豈是補春遊，攬轡輕馳謝眺洲。岸接小橋村路曲，煙凝蕭寺梵鐘幽。塵懷頓向閒中滌，野況都從望裏收。風日蹉跎秋過半，家家場圃築西疇』。
　　諸羅固番社也，鄭氏駐兵於此，歸清時始設縣治。乾隆五十二年，以林爽文之役，縣民嬰城死守，詔改嘉義，遂為富庶之地，儼然府治右臂矣。乾隆十四年，桐城周大令芬斗任諸羅知縣，十六年秩滿，有留題諸羅十一番社詩。十一番社者，今皆為我族居矣，闢田廬、長子孫，以發揚種性，而所謂斷髮文身者，已不可睹；天演之酷，寧不懼哉！茲錄其詩，以驗消長，勿使後人復哀後人也。
　　諸羅社云：『秀色羅山列畫屏，男生聰慧女娉婷。三苞竹韻琴堂化，管領薰風動舜廷』。
　　柴里社云：『柴里煙光映水沙，穰穰婦子詠年華。尖山泉引禾田腴，更繞芳洲種菜花』。
　　他里霧社云：『虎溪中路渡盈盈，螺黛東西隔岸橫。他里鬱蔥來紫霧，共霑雨露享
<pb:KR8a0066_003-67>
昇平』。
　　打貓社云：『慕義馴良首打貓，我來三歲息喧囂。肩輿絕跡官音解，踏月清歌度洞簫』。
　　哆咯嘓社云：『十八重溪外九重，山環水複草蒙茸。既和族類臻饒裕，秫酒清過漢酒濃』。
　　麻豆社云：『袖箭飛鏢健卒張，長官白馬馭馴良。家家小圃林蔭護，一畝檳榔一草堂』。
　　灣裏社云：『新社溪頭花正開，一灣水月共樓臺。夕陽芳草雙雙渡，最好同舟共濟來』。
　　頭社云：『武盤社鳳岡中，瓞衍芋匏韭本豐。十里蒲崙渡瀏瀏，一犁崁頂雨濛濛』。
　　二社云：『瀨清走馬到蕭籬，芒仔芒分茄茇支。換得內優鮮鹿脯，稻香蔗密厭唐師』。
　　礁吧善館云：『煙火村墟入內山，相逢傀儡慎防閑。輿謀莫獻原田膴，三浦雲封一任閒』。
　　蕭社云：『東園西社渾桃津，後旺瓜麻種海濱。百里裹糧漫遠佃，檳榔千樹賽千
<pb:KR8a0066_003-68>
囷』。

<pb:KR8a0066_003-68>

　　臺灣土番，凡分六族；而鳳山一帶久已歸化，且為漢人都聚。以今考之，幾無其跡，唯番社之名，尚存口碑。曩者，鳳山縣令譚垣有巡社紀事詩。垣，江西龍南人，乾隆十三年進士，二十九年來任。
　　搭樓社云：『夙駕淡溪東，遙指搭樓路。曲澗架小橋，紅英冒綠樹。社屋隱雲林，籬笆深深護。堂中列圖鼎，典則猶可數。帝德浹雕題，覆育時煦嫗。番黎沾化久，愛戴深且固。童子四五人，能誦詩書句。諮詢實可欣，獎勸不妨屢。番眾亦欣然，笑請軒車駐』。
　　武洛社云：『稻隴轉平埔，驅車入武洛。旗竿繞寒雲，戍樓鳴曉柝。土目跪前迎，庶番互聯絡。社丁雖稀少，勇壯俱超躍。昔在大澤機，舊坊連巖崿。日與生番伍，趨走類猿玃。自從歸化來，薰蒸銷獰惡。移社向中田，婦子安耕穫。我來宣皇仁，毋使逢不若。山鬼應從風，祥和遍村落』。
　　阿猴社云：『山行復出山，遠見溪雲起。阿猴當中權，闤閭列村市。城門固魚鑰，修篁如列雉。編茅備堂奧，削土崇階戺。天使持節來，駟馬歷至止。番目為我陳，此社非他比。素稱物力饒，眾社歸經紀。年來生齒繁，不復追前趾。我為番目言，物盛難可
<pb:KR8a0066_003-69>
恃。應須敦儉約，慎勿踵奢侈』。
　　上淡水社云：『溪水向南趨，乘漲多轉折。古社依上流，番社參差列。日暮乃停驂，悵望心如結。籬隙見溪光，沙岸水方齧。謀將社移，眾番情辭切。我與番眾謀，非可一言決。相度宜周詳，經費宜撙節。暫施隄防功，且待秋潦竭。秉燭坐中庭，勸諭均曉徹。老番共扶攜，幼番各持挈。惇龐誠可嘉，整肅尤可悅。憂勞長善心，此理信前哲』。
　　下淡水社云：『出門仍沿溪，自上而及下。溪流遠迴汀，番屋藏中野。此處丁盈千，林總甲諸社。羅拜紛難數，註名不停寫。聖朝湛仁恩，雕題綏福嘏。試觀生息多，誰非被化者。番老不言壽，番女亦云。由來沾雨露，亦自謀弓冶。我為番目言，社丁不患寡。衣食所必需，犁鋤正堪把。行見爾番庶，擊鼓吹豳雅』。
　　力力社云：『晚過力力溪，溪水清可掬。皎月懸林端，修竹如新沐。下馬入番社，番眾一何肅。燈前試細認，爾雅殊被服。諮訪聽語音，通曉更敏熟。聖治開文明，光被及番族。應知久漸摩，秀發此先卜。拱手進番童，經書果能讀。忠信自有期，禮義須涵育。勸免且丁寧，披月前村宿』。
　　茄藤社云：『凌晨赴茄藤，繞社喬木古。宿鳥鳴高枝，疏花綴深圃。番眾擁我前，衣被半藍縷。升堂細諮詢，一一訴貧苦。眾番叩頭說，番愚為人侮。我謂番本愚，聖朝
<pb:KR8a0066_003-70>
所安撫。誰歟或侮之，我能為爾剖。慎勿學奸徒，貧苦乃自取。老番共點頭，少番首亦俯。開導至再三，不覺日亭午』。
　　放社云：『振策向平埔，已過茄藤港。瞥見小琉球，瀛海遙相望。番社闢南隅，放乃保障。編竹起連村，倉庾數千量。邊海土雖瘠，近山地仍曠。僉稱歸化後，我皇恩浩蕩。番賦既全番，番丁不加餉。更以所徵租，一半給番養。老者亦已耋，少者日以壯。共依覆幬中，尊親永無忘。我職司拊循，諮諏頗諧暢。暇日仍來巡，勿使耕耘妨』。
　　莊榕亭觀察年，江蘇長洲人，乾隆八年任臺灣道，重修「府志」，著「澄臺集」一卷，與六居魯、范九池兩御史頗有唱酬之作。如次韻和六給事九頭柑云：『聽鶯載酒美雙柑，歲暮分遺興倍酣。紅出洞庭微帶澀，黃傳甌粵尚輸甘。橘中別種瓤餘九，海外嘗新歲已三。怪底淮南移枳後，羅浮真味可曾諳』？
　　范侍御招飲七里香花下云：『鈴閣清嚴碧檻涼，一叢玉蕊正芬芳。瓊姿乍怯秋初雨，花氣渾同夜合香。繡斧尊前歌白雪，銀鬟窗外舞霓裳。擎杯細把山礬嗅，我沁詩腸與酒腸』。
　　澎湖處大海之中，群島錯立，人家依水而居，謂之澳。禹貢：四隩既宅；釋文：隩
<pb:KR8a0066_003-71>
與澳同，水濱也。漁村蟹舍，以海為田，故其人習險耐勞，狎波濤若平地，亦可用也。余讀「澎湖紀略」，載胡勉亭司馬十三澳詩，錄而存之，以資文獻。司馬名建偉，廣東三水人，乾隆十年進士，三十一年任澎湖通判；事在「通史」列傳。
　　文澳云：『粉署何嫌冷似冰，東西分衛蔚雲蒸。少躬稼穡先疇美，多羨魚鹽舊業增。屋結海隅鄰叔敖，人誇豪氣擬陳登。案山頭看鯤游浪，會向風雷化大鵬』(澳即東西衛；案山，山名)。
　　媽宮澳云：『豈特雄封一馬頭，重洋天塹此咽喉。西援泉廈成犄角，東護臺陽控上游。遣戍干城歌肅兔，編氓環堵類居鳩。自維海甸分符重，夙夜難忘馭遠猷』(澎之鋪屋商船皆萃此澳)。
　　鼎灣澳云：『沙迴港繞錦帆聯，漠漠銀河落九天。鼎峙中分廬上下，灣開四面地方員。潭邊月載求魚艇，水淈人耕立鶴田。禮讓易興風俗樸，書聲斷續和春絃』(澳有上中下三社，潭邊、水淈皆社名)。
　　林投澳云：『行春按部過林投，人物豐盈里社休。東石風晴看鷺翥，西溪浪暖起龍游。大夫計富惟詢馬，比戶能封在畜牛。海國太平真樂土，安居漁稼即仙洲』(澳中多畜牛羊；東石、西溪，社名)。
　　奎璧澳云：『奎光璧彩曜明星，化作人間應地靈。俗尚漁樵知力穡，人敦禮讓樂橫
<pb:KR8a0066_003-72>
經。城當北拱瞻辰極，湖自東連浴日溟。紅罩青螺皆瑞氣，乾坤何處不清寧』(城北、湖東、紅罩、青螺皆社名)。
　　社澳云：『四邊無樹浪為花，豬母雲趨落水涯。看遍魚龍思結網，蕩搖星斗快乘槎。石泉日麗眠黃犢，鐵線風勍捲白沙。傍島倚垵爰作室，晨星三五是鄰家』(豬母落水及石泉、鐵線皆社名)。
　　赤崁澳云：『赤崁紅毛舊日城，文身陋俗久全更。十洲海外逢清宴，百忍堂前好弟兄。卻羨多魚頻入夢，漫勞春鳥喚催耕。官閒到處詢民隱，巷舞衢歌詠太平』(澳中張姓最睦，故有百忍之言)。
　　鎮海澳云：『屹立洪濤鎮海門，星分棋布壯聲援。雷鳴百里風雲會，豹變重溟雨露屯。港仔行春車駕犢，旗頭擊浪騰鯤。蒼茫極目浮天水，縹緲蓬壺一粟痕』(港仔、旗頭，兩社名)。
　　通梁澳云：『亂石磊砢砌作墻，綢繆人事擬苞桑。釣來煙雨龜蒙棹，牧遍阿池卜式羊。海絕鯨波逢道泰，民無鱷夢覘官良。採風閒聽滄浪詠，步入通梁過大倉』(大倉，社名)。
　　瓦硐澳云：『四澳星連萃北山，瓦硐看遍頓開顏。雞窗夜照青黎火，魚網朝圍綠水灣。港尾地饒花蛤富，城前人樂鷺鶿閒。豚肩米酒春風社，白叟黃童帶醉還』(港尾、城
<pb:KR8a0066_003-73>
前，社名)。
　　西嶼澳云：『一嶼孤懸澎島西，小門風亂水雲迷。珊瑚海底魚龍護，文石山頭鳳鳥啼。夜半橫礁喧掛網，春深合界課耕犁。塹分內外帆檣集，共訝泉臺百貨齊』(外塹海中有珊瑚樹，傳有蛟龍守之)。
　　吉貝澳云：『地隆玄武壯坤維，鎖鑰難忘保障危。吉字有礁藏鐵板，貝文無價重金蠵。風晴日麗神山現，浪捲颱馳海角迷。邊徼自來天設險，荒臺煙火弔紅夷』(澳北有鐵板沙，形如「吉」字，最為險要；蠵即玳瑁，以黃色為貴)。
　　八罩澳云：『八罩當南海外村，也憑瀛海作田園。珠璣映月尋花嶼，玳瑁乘潮入挽門。九夏望雷消颶母，三秋祈雨長薯孫。往來商舶安瀾渡，馬腹鞭長可勿論』(花嶼、挽門，皆地名)。
　　勉亭又有藷米、牛柴二詩。澎湖土瘠，地少五穀，皆食番藷，謂之「藷米」；山乏樹木，樵蘇困難，以牛糞炊爨，謂之「牛柴」。此二事「府志」不載，而勉亭詠之；詩雖不佳，亦足以備一方典故。
　　藷米云：『番藷當米度年華，鼓腹安閒海外家。義士不須勞指囷，將軍何事慨量沙。笑殊香供天府，喜并山芋喚地瓜。一自島隅分種後，風流隨處詠桃花』(紅白合煮，謂之桃花米)。
<pb:KR8a0066_003-74>
　　牛柴云：『謾云牛後遜雞聲，糞可為柴亦令名。跨人驚煙縷縷，登山誰聽斧丁丁。輸他榾柮原無累，剩得扊更有情。不待燔燎郊上帝，力堪調鼎著和羹』。

<pb:KR8a0066_003-74>

　　覺羅朗亭觀察四明，號松山，滿洲正藍旗人。乾隆二十二年，以內閣中書任臺灣道，續修「府志」，則今刊行之本也。
　　安平閱武晚歸云：『荷蘭城外靜鯨鯢，細柳軍容振鼓鼙。旌旆衝波光閃爍，艨艟拍浪影離迷。王朝赫赫聲靈遠，海國桓桓步伐齊。卻喜歸來乘暮汐，沙燈漁火滿長隄』。
　　赤崁城懷古云：『突兀孤城古渡頭，蒼茫獨立浪花浮。南通沙岸鯤身港，北鎖潮門鹿耳湫。一片間雲留石磴，三更冷月照岑樓。百年敷化波濤息，陳跡空餘供遊』。
　　武陵朱幼芝司馬景英，號硯北，以乾隆三十一年任臺灣海防同知，著「海東札記」四卷，有己丑集杜十三首，大都贈人之什，為錄二篇：
　　臘夜云：『絕域三冬暮，寧醉酒琖空。漫看年少樂，不與故園同。殊俗還多事，生涯獨轉蓬。梅花萬里外，疏放憶圖窮』。
　　人日云：『元日到人日，他鄉勝故鄉。疏花披素豔，沙岸繞微茫。錦里殘丹，春星帶草堂。平生為幽興，同客未能忘』。
<pb:KR8a0066_003-75>
　　涇陽張孝廉五典，以乾隆間應澎湖勉亭司馬之聘，主講文石書院；皋比之餘，頗事吟詠。有澎湖二首：『三十六島知何似，數點煙矼數尺磯。出海來占風信好，時時白鳥傍人飛』。『澳口新睛日未斜，拍天碧水浸紅霞。撥船三板乘風軟，礁嶼東西揀石花』。
　　朱筠園廣文仕玠，建甯人，以拔貢游京師，素工詩；弟仕琇，字梅崖，善古文辭，均有名公卿間。而筠園落落寡合，乾隆二十八年任鳳山縣學教諭，著「小琉球漫誌」十卷，內有「泛海紀程」、「海東攬勝」、「瀛漁唱」各一卷，皆古近體詩也；顧尚無刻本，余為寫入臺灣詩存，以防遺佚。
　　海中觀日出云：『我生守蓬蒿，寸步困偪仄。忽成滄海游，捩眼恣天色。坤輿漾空虛，洪河洵涓滴。扶桑澆懸根，滇銛眄知不隔。夜半天雞鳴，霞燒半海赤。絳闕爛溫汾，三山下臨逼。掉頭顧平地，夜氣正黝黑。良久火輪出，游氛漸開闢。燋勞念頻生，始覘東方白。安得金鴉輝，早射崑崙脊』。
　　澎湖云：『澎湖一窮島，外海稱險阨。東南控制靜，內海安棲息。山童草木荒，潮涸鹽鹵塞。地瀉不宜稼，耙犁安所力。波濤狎床幃，蛟鰲輕蜥蜴。肆其虓闞性，溟漲猶偪仄。粟米自東來，未能飽饑膈。修鱗與團介，炰膾無不得。天兵昔東下，萬艘暍荷戟。神畀將軍泉，至今噴湢銛仄。東臨望臺疆，時見山尻脊。西飆會有期，便掛如雲席』。
<pb:KR8a0066_003-76>
　　鹿耳門云：『精衛啣石填洪濤，羽毛禿盡波仍高。至今碪剩遺跡，潛藏海底相周遭。戈矛咫尺銛爭向，脫舵失憑心膽喪。崩騰陡覺眼光迷，造次頓許蛟鰲葬。憶昔天戈動地來，潮高十丈千艘開。鯨鯢鏖戳宅窟淨，孽血雨灑腥風霾。有道由來四裔守，地險重扃復何有。登崖張宴對滄浪，浮天瀲灩臨樽酒』。
　　臺灣府云：『海中望臺山，山形倏明滅。合沓乘風潮，闖然臨嶭。自從鑿混沌，狉榛狎噬囓。安知萬後，冠裳儼森列。南北千里餘，竹木青轇轕。相傳雞籠陰，猶有太古雪。海流日砰訇，海巘長屼山齧。野鶴適何來，拚飛恣寥泬』。
　　赤崁城云：『諸番昔陸居，漁海饜腥食。紅夷誆牛皮，築城誅茅塞。驅逐駭禽獸，挺走竄屴崱。睥睨控虹霓，咸池瞰浴赤。潮生驚隆頹，颶作占氛黑。想當締造初，戀腐恣鴟嚇。寧識聖人出，千里溝塗斥。費豈垣墉，眾心森削壁。黑齒日襁負，縱橫閭閈跡。嘓轆唱番謠，湛湛高穹碧』。
　　鯽魚潭云：『府東萬丈潭，水族紛窟宅。百泓沸重幽，膽破下臨黑。連峰亙東迴，環照崨色。戢戢穿薉賓，潎潎弄浟。氣各挾波濤，隱忍困偪仄。鄭氏饕口腹，銀鱗出潑剌。膾下金絲盤，細聽霜刀騞。自從罷施罛，長時瀲空碧。勿輕鬐鬣微，溟漲迫脅腋。會當雷雨交，騰踔安可測』！
　　按鯽魚潭在府治東門外，匯納眾流，修而不廣，長可二十里；永康、長興、廣儲三
<pb:KR8a0066_003-77>
里之田多資灌溉。中產鯽魚，鄭氏取以供饌。一名龍潭，旱時禱雨於此。又名東湖。縣志以「鯽潭霽月」為八景之一。今淤。
　　「海東攬勝」頗多鳳山之詩，以其為宦游之地也；寄懷幽險，造句新奇，足為山川生色。為錄數首：
　　半屏山云：『茲山名肖形，屈膝裂半曲。造物憎美盡，怯此黛色足。自昔蘊情靈，警火鳴逸躅。獵徒欲買捕，奇獸寧國育。新曦相照耀，時深櫛沐。哀猿啼一聲，薇迸萬莖綠』。
　　打鼓山云：『鼓山邑右輔，百里見尻骨。獰狀類孤羆，修腳踏漲渤。茲地萃舟航，宄黠時出沒。道乾昔敗，袽舟漬番血。誰為縷傳，毋乃涉荒忽。森森樸樕村，營伍槱蘇窟。代期三年瓜，口糧隨月撥。猛性闞虎哮，賴此朝夕活。居民懾乳羊，腰鎌不敢越。將軍巡哨堡，清笳暮幽咽』。
　　大岡山云：岡山三百仞，雲壓吐油油。蚌螺辭洪濤，陸死昧所由。鴻濛開闢，萬川壅倒流。嶔崟墜汨沒，激重泉幽。吞舟如山鯨，突兀時來游。戴殼亦狡憤，弄潮鎮淹留。波窮忽蹭蹬，呀呷失所求。含漿戀污淤，涎壁成拘囚。安知千萬代，壤涸茀青疇。委形埋瘴癘，攢集蟲蟻搜。樵蘇驚磊砢，舌撟不得收。乘除自古然，天地終悠悠』。
　　小琉球云：『黃石東行平海衛，浪蘸虹霓濕修曳。天晴時見小琉球，一點青螺漾空
<pb:KR8a0066_003-78>
際。舟行萬里隨天風，探奇默擣蛟螭宮。便邀海若相感動，波攢疊巘青摩空。安知琉球何者是，轉瞬陰雲迷尺咫。到官兩日席未煖，欲踐層巒恣雙眼。風顛浪吼冰夷怒，即恐靈鰲倏移去。咄哉神秘焉可窺，倚天猿嘯無窮期』。
　　按大岡山在鳳山東北，距海三十五里，山上多螺蚌之殼，為太古滄海之跡。岩石嶔崎，竹樹蓊蔚，有寺曰「超峰」，境絕清閟；少時曾侍先府君游山兩次。小琉球在鳳山西南海中，孤峰突峙，周圍三十餘里。閩部疏云：『由興化至黃石，東行六十里為平海衛，正當大洋，登城東望，天清時小琉球亦隱隱可見』；筠園自註，以為則指此山。

<pb:KR8a0066_003-78>

　　吳素村廣文玉麟，字協書，侯官人，乾隆四十二年舉於鄉，歷任龍溪、惠安等教諭，後調鳳山，悉心造士。縣令吳某，貪吏也，素村揭其罪，上諸大府；而藩司比之，遂遷桃源。著書數種，有「素村小草」十二卷，為錄數章：
　　渡海歌云：『大嶝門內山蠶叢，大嶝門外海空濛。馮夷無驚濤不怒，扶桑初掛日曈曈。上香酹酒拜媽祖，割牲焚楮開艨艟。桅竿百尺亞班上，布為巾頂箬為篷。舵工神閒火長喜，羅盤乾巽南與東。船如箭發檣如馬，不覺破浪乘長風。橫洋浩瀚渺無際，琉璃萬頃含蒼穹。前有一溝湧赤水，長鯨噓吸成長虹。乍疑火龍翻地軸，回看眼底尚搖紅。復有一溝黑如墨，湍流迅駛更不同。日光黯黯慘無色，毒蛇滾滾腥氣沖。海道嘗聞此最
<pb:KR8a0066_003-79>
險，下趨直與尾閭通。每遇陰霾天色惡，颶風引去無終窮。習坎既出心猶悸，雲間忽見白鳥翀。澎湖島嶼可指數，排衙六六環蔥蘢。夜景蒼涼潮正上，明珠十斛散虛空。星斗低垂銀漢近，蛟龍潛伏水晶宮。天明水碧變深黑，露晞霧霽薄煙籠。漸而變藍漸變白，赤崁彷彿在目中。鯤身七曲斷復續，乍隱乍現微沙蟲。片帆紆迴向晚入，盪纓遙辨鉦鳴銅。舟人皆言此行好，風力不雌亦不雄。十二更洋二日過，邀神之福皆由公。諸君之言吾豈敢，濟險實賴眾和衷。量水下碇傍北線，安平更鼓聲逢逢』。
　　九日登打鼓山云：『野服飄飄葛履輕，登臨聊此擬蓬瀛。重陽節似春光好，三載官如秋氣清。海霧長年迷谷口，山風盡日捲濤聲。水仙一操真高絕，無復移情客姓成』。
　　泛蓮花潭同柯繩書云：『秋泠萬頃夜偏清，小艇凌虛一櫂輕。荷芰凋殘香氣減，魚龍寂寞浪花平。月侵蘆葦如霜白，風洒蒲菰作雨聲。北斗漸低銀漢淺，客星猶傍少微明』。
　　按打鼓山在鳳山舊城之西南，與旗後山對峙，今為互市之埠。山之樹木，採伐殆盡，惟留頑石。而蓮花潭則文廟之泮池，素村浚之，以資溉田，人感其惠。又有臺灣雜詩二十首，多言風俗、物產，以多不載。
　　「彰化縣志」載東螺溪石可為硯，色青而玄，質堅而栗，有金沙、銀沙、水紋之別，然不易得。頃讀「素村集」，有傀儡石硯歌，頗以為奇。傀儡，番族也，居於深山，
<pb:KR8a0066_003-80>
性強悍，獵人如獸，人多畏之，不敢入其地。素村所得之硯，不知產於何處，為錄其詩，以資參考。
　　詩曰：『傀儡之山有美石，小者如掌大如席。生番蟠踞此山中，殺人為雄首充積。遂令山下少人行，石亦因之埋沙磧。傍山之側有熟番，風俗頗通解唐譯。今年有客賈其中，偶攜片石壓車軛。到家留作搗衣砧，敲扑崩餘僅盈尺。我乍見之心暗驚，乞得歸來更護惜。杜門十日親琢磨，製成一硯方而澤。環腰痕似火捺紅，數點斑如眼碧。緻密不燥亦不滲，筆與相安墨莫逆。平生有癖似米顛，蕉葉羅紋寶拱璧。此石真堪鼎足分，晨夕相需忍暫釋？天涯知己豈偶然，誰向塵中破資格。摩挲一度一咨嗟，多少奇材傷棄擲』。
　　海樹一名鐵樹，產於澎湖海中，枝柯密細，狀如帆，故又名「石帆」，有黃、黑、白數種，紅者較美；以盤插之，下置石老石古，可作案頭之供。素村有海樹歌一首，亦足以資多識也。
　　『海中奇樹交枝柯，根盤怪石沈洪波。漁舟舉網偶然得，紅若塗朱黑若墨。無花無葉自槎枒，石勢玲瓏綴錦沙。工人知我素好事，餽我兩枝實稱意。遍詢父老莫能名，謂是珊瑚變未成。養以清水置磁斗，延之几席登座右。昔在淤泥濁水居，今參筆硯與圖書。世路悠悠多瓦礫，滄海茫茫誰揚激。不遇深心明眼人，可憐異質委風塵。他日相攜歸
<pb:KR8a0066_003-81>
故里，聞者來觀定如市。凡物顯晦各有時，但令遇合豈嫌遲。珠玉雖珍難免俗，更闌相對猶燒燭』。
　　素村又有紅石之詩，其小引曰：『紅石一卷，高三寸餘，得諸琅軿溪中，歸裝藏之書麓。自遷桃源，不見者四、五年矣。丙寅森兒省余，攜以俱來，乃以越盤貯水養之，為案頭清供。色漸鮮，質漸長，文理漸變，亦異物也；因名之曰「靈石」』。詩曰：『靈石秀而丹，玲瓏日改觀。來從閩海嶠，貯以越窯盤。久別時相憶，他鄉續舊歡。頑然堅確者，未許作衙官』。按琅軿為今恆春，溪石雖多，未聞佳者，而素村竟能得之；得之又能保之，是天下非無良材，唯在乎人之能求爾。
　　吳興孫武水先生以乾隆初于役臺灣，繪渡海圖徵詠。大興朱石君相國以詩贈之。詩曰：『天樞欹貫水轉空，神州一撮稗海東。踏土食火吸海馬，不慣高浪連天舂。君家苕霅美清泚，伯仲自比衡與龍。奇書已搜洞庭穴，椽筆欲賦馮夷宮。崇明小嶼昔放棹，叱蛟蜃鞭鴻蒙。一朝渡嶺到甌粵，九夏吟苦來商風。蓬萊金闕在何所，嗟君豈復長困窮。天閶凌競不可羾，掉頭逕去登雞籠。廈門鹿耳屹雙塹，八十四島澎湖中。帆開照空神火碧，夜半燒海扶桑紅。此行壯哉足記覽，莫放險語驚龍公。遲君歸裝更千帙，滿綴明珠光朣朧』。按石君名珪，乾隆十三年進士，授編修，二十八年署福建布政使，官至體
<pb:KR8a0066_003-82>
仁閣大學士。
　　孫武水至臺灣之時，即用前韻，以詩寄朱石君曰：『斷蜺飲海海水空，亞班針指層洋東。踏歌陸離詫光怪，迫耳灚灂洪濤舂。雙溝騰沸劃紅黑，三山隱現浮蛟龍。鐵網乞取珊瑚樹，星光直射牛女宮。平生奇絕不易得，況有新詩開愚蒙。小別黯然客臘尾，癡顏大笑來春風。壯懷破浪走萬里，乘槎豈復疑途窮。古今滄桑本變幻，短翮勢欲超樊籠。神仙若無倏若有，會須身入蓬壺中。佛閣明燈不知夜，金雞一聲初陽紅。揚颿三十六島過，精靈呵護煩天公。盪纓紆迴判沙線，鹿耳煙景添朦朧』。按武水名霖，事跡無考，以詩觀之，當為遊幕之士而負文名，故石君以詩贈之。
　　武水又有赤崁竹枝十首，並錄於此：
　　『竹枝環繞木為城，海不揚波頌太平。滿眼珊瑚資護衛，人家籬落暮煙橫』。
　　『四季番花總是春，牙蕉香檨滿盤新。投來更有菩提果，清供幽齋悟夙因』。
　　『雌雄別味嚼檳榔，古賁灰和荖葉香。番女朱唇生酒暈，爭看猱採耀蠻方』。
　　『二八嬌娃刺繡工，呼孃習慣便成風。新粧一隊斜曛襯，小蓋相攜面半蒙』。
　　『結緣纔過又中元，施食層臺市井喧。三令首除羅漢腳，祗教普度鬧黃昏』。
　　『禾間新搆認農家，遺意猶傳毘舍耶。報賽秋成聯士女，春來已驗刺桐花』。
　　『除卻風風雨雨天，分裝急喚渡頭船。深秋播種清冬熟，揀得西瓜貢十員』。
<pb:KR8a0066_003-83>
　　『漸消粗獷漸恬熙，大傑顛頭立社師。海宇同文臻雅化，愛聽童子誦毛詩』。
　　『出草番兒每拍肩，踏歌歡飲不知年。獵場無數惟功狗，貿易還徵社錢』。
　　『庶魚庶草劇難名，每訝寒宵壁虎鳴。一種綠毛么鳳好，也誇文采滿東瀛』。

<pb:KR8a0066_003-83>

　　安平海吼，為天下奇。自夏徂秋，厥聲迴薄。以其在南，謂之「南吼」。小吼如擊花鼓，點點作撒豆聲，乍近乍遠，若斷若續；大吼如萬馬奔突、如眾鼓齊鳴、如三峽崩流、如千鼎共沸，遠聞二、三十里，日夜罔息。驚濤坌湧，舟莫敢近，雖錢塘八月怒濤，未足擬也。故孫湘南詠之、張鷺洲賦之，皆寫其奇。而張方高亦有海吼行一篇。方高不知何許人，乾隆初游臺，詩在「府志」。
　　『海亹矗石如鼉梁，延袤七十里以長。神工鬼斧劃滄桑，龜蛇雙峙護水鄉。氣象雄傑不可當，迴潮攩浪力堤防。妖風怪雨起微茫，倏忽鼓盪渾元黃，萬丈波濤恣猛趪。無端片石豎其傍，當車怒臂笑螳螂，詎知根柢厚難量。蟠結水府亙堅剛，六鰲八柱相頡頏，能使天地乍低昂。海若不平交鬥強，橫衝直撞聲湯湯。遙如萬馬過前岡，輪蹄分蹴競騰驤。近如雷霆奮春陽，一發迸裂爭硠硠。喧如虡業鏗宮商，鳴摐伐鼓駭龍堂。幽如風松韻遠揚，悠念隱隱轉悲涼。十年島上鬢秋霜，飽聞此籟意荒荒。物情靜者享平康，相逢相讓莫相傷。溟渤萬里任徜徉，容與平和釀吉祥。胡為激怒自擾攘，日夕洶洶吼若狂
<pb:KR8a0066_003-84>
。巉巖巨石鎮如常，何曾為爾縮頭藏；海乎！海乎！空奔忙』。
　　侯官鄭大樞，乾隆初來臺，作風物吟十二首。臺灣風物頗異中土，閱今二百餘年，輿圖雖改，伏臘依然。其亦種性之未墜乎？亟錄於此，以諗後人。詩曰：
　　『迎年紅紫鬥春風，四季花開浥露叢。未字女兒休折採，王昌祗在此墻東』(臺俗：元夜，未字女兒偷折花枝，為人詬詈，云將來可得佳婿)。
　　『花鼓俳優鬧上元，管絃嘈雜並銷魂。燈如飛蓋歌如沸，半面佳人恰倚門』(優童演唱夜戲，多以銀錢玩物拋之為快，名曰花鼓戲)。
　　『宜雨宜晴三月三，糖漿草粿祀先龕。鳳頭龍尾衣衫擺，踏遍郊酒已酣』。(三日節，搗鼠麴草合米粉為粿以祀祖先；褲出衫外曰龍擺尾，襪不繫帶曰鳳點頭)。
　　『海港龍舟奪錦標，纏頭三五錯呼么。行看對對番童子，嘴裏彈琴鼻裏簫』(臺多漳、泉人，怯海風，以黑布纏頭，到處聚賭，盛會尤甚。番童以竹為弓，長四寸，虛其中二寸許，釘以銅片，另繫以小柄，以手為往復而唇鼓動之；簫長二尺，截竹四空，通小孔於竹節之首，以鼻橫吹之)。
　　『六月家家作半年，紅團糖餡大於錢。嬌兒癡女頻歡樂，金鼓丁冬鬧暑天』(六月朔，以紅麴雜於米粉搓之為丸，曰半年丸。街坊金鼓喧鬧如新年)。
<pb:KR8a0066_003-85>
　　『今宵牛女度佳期，海外曾無鵲踏枝。屠狗祭魁成底事，結緣煮豆始何時』(七夕，士子殺狗首以祭魁星，或煮豆和糖相贈，謂之結緣)？
　　『香煙縹緲繞盂蘭，果號菩提佛頂盤。普度無遮觀自在，紙燈夜靜散波瀾』(中元盂蘭會，延僧建醮，名曰普度，或三、五、七晝夜不定。高搭木臺，排列瓜果餅餌之類，以紙燈千百種燃放水中，頭家捐番錢藏第一盞內，漁舟爭攫，以為順利)。
　　『奪采掄元喝四紅，月明如水海天空。野橋歌吹聲寥寂，子夜挑燈一枕風』(中秋，土子遞為宴飲，製大肉餅朱書「元」字，用骰子擲四紅為奪元之兆)。
　　『囊萸載酒啖檳榔，處處登高屐齒忙。黃菊正開秋未老，滿天紙鷂競飛揚』(重陽載酒登高，競放風箏，名曰紙鷂；或以藤片夾於中，風吹有聲，以高下為勝負)。
　　『一陽初動歲初添，地暖長春不裹棉。糯米為丸黏餉耗，日中視晷卜豐年』(冬至日，以糯米為丸，祀神祭祖，合家同食，謂之添歲；門扉器物，各黏一粒，謂之餉耗。又日中視晷以卜休咎，見「月令廣義」)。
　　『紙馬幢幡送神，山肴野雜前陳。廚門長幼交羅拜，頻祝休言辣臭辛』(臘月二十四日，焚紙馬幢幡於神前，謂之送神。又祀前，合家祝曰：『甘辛臭辣，君莫言』)。
　　『宰鴨書符壓歲凶，松盆燎火煖芙蓉。千莖爆竹通宵響，賈島精神酒一鍾』(除夕，殺黑鴨祭神，謂壓歲凶；又以紙虎塗鴨血或豬血於門燒之，以除不祥，或以瓦盆燃松
<pb:KR8a0066_003-86>
枝，火光燭天)。
　吳廷華，不知何許人，有「社雜詩」二十首，載於「淡水廳志」。社者，番社也。顧以起句觀之，當為乾隆初人。詩曰：
　　『五十年來渤海濱，生番漸作熟番人。裸形跣足鬅鬠髮，傳是童男童女身』(郡志：相傳秦時方士留童男女於此，土番皆其所遺)。
　　『隴人短髮剪來多，不用高盤髻一緺。海上原鄰東印度，居然退院老頭陀』(後隴番多剪髮作頭陀狀，相傳有異僧教之，至今人多壽)。
　　『搜羅采色次浮誇，點綴都憑草木華。天為癡頑偏愛護，一年無日不開花』(土番喜花，遇花則采，垂垂滿身，如瓔珞然。地暖，四時花不絕)。
　　『如飛步履敢從容，鯉躍猱升去絕蹤。笑數平生輕捷處，超騰九十九尖峰』(九十九尖峰在貓霧東南山內，首稱峻削)。
　　『刻期插羽走貓鄰，雨夜風晨往返頻。一道官文書到處，沿途響徹卓機輪』(番未受室謂之貓鄰，亦曰貓達，專司鋪遞；卓機輪為鈴鐸之屬，又曰薩豉宜，佩之行有聲)。
　　『春郊漠漠水湯湯，莫問當時射鹿場。牽得駿尨朝出草，先開火路內山旁』(射鹿皆於內山。焚林逐鹿，先開火路，防燎原也。番謂射獵為「出草」)。
<pb:KR8a0066_003-87>
　　『纔過穀雨覓貓螺，嫩綠旗槍映翠蘿。獨惜未經嫺茗戰，春風辜負採茶歌』(貓螺，內山地名，產茶，性寒，番不敢飲)。
　　『琴瑟更張意已乖，蕭郎歧路為誰排？回頭斷齒追歡日，尚賸親磨鹿角釵』(番女成婚，則去二齒以別處女。夫婦如不相能，則便離異)。
　　『底六朝來待客忙，抱瓜獻韭總尋常。殷勤含米供新釀，一盞盈盈白玉漿』(番謂美婦為底六。嚼米釀酒，頃刻而成，色白味酸，謂之姑待酒)。
　　『出浴前溪笑解襟，落潮水淺上潮深。臨流洗得沉去，大藥曾投觀世音』(番人喜浴，雖產亦然，謂觀世音投藥水中，浴之則瘉)。
　　李如員字友胥，廣東陸安人，乾隆初來臺，肄業海東書院，著「遊臺雜錄」一卷。詩不甚佳，為選數首，以存梗概。臺城竹枝詞云：
　　『法華寺對竹溪庵，野色晴空一抹藍。多少踏青人去後，五妃墓道日三三』。
　　『客裏頻聞蟋蟀聲，海東氣候本先行。桐花未謝蓮花放，更異緣墻壁虎鳴』。
　　『蝶夢園荒野菊開，輕踏遍碎蒼苔。登高都向南關去，帽插山花暮始回』。
　　『糯丸餉耗歲初添，謾道三時似夏炎。北路雪霜南路霧，新棉換卻舊紈縑』。
<pb:KR8a0066_003-88>
　　惠安諸生何借宜，乾隆初來游臺灣，有寒食過五妃墓之詩，可稱佳構。詩曰：『寒煙衰草暗離披，隱隱高原見古碑。謾說從人皆妾婦，應誇死義是男兒。投環不解王孫恨，奕世猶聞鬼子悲(墓在鬼子山)。異域天荒開世運，五常還是五人持』。
　　少時曾於廟壁見詩一首，不署姓名，并錄於此。詩曰『從容畢命起朝堂，五烈於今有炯光。王盡丹心妃盡節，地留青塚史留芳。荒碑沒字蝸成篆，野廟無花草亦香。巾幗也知明大義，異方端賴肅綱常』。

<pb:KR8a0066_003-88>

　　臺灣三百年間，能詩之士後先蔚起，而稿多失傳。則以僻處重洋，剞劂未便，采詩者復多遺佚，故余不得不急為搜羅，以存文獻。詩曰：『惟桑與梓，必恭敬止』；況於耆舊之文采，而可任之湮滅乎？
　　陳旭初先生輝，臺灣府治人，素嫺吟詠，乾隆三年舉鄉薦。巡道劉良璧續修「府誌」，聘任分輯，故誌中頗載其詩。余從各處摭之，計得三十有七首，大都閒居游覽之作。
　　小齋云：『僻處心常靜，幽棲意自閒。種花分隙地，閉戶似深山。日湧濃煙裏，風搖積翠間。不須尋酒伴，獨坐亦開顏』。
　　寧靖王宅云：『間關投絕域，遺廟海之濱。古殿山雲暮，空階野草春。鴟鴞啼向客，杜宇咽迎人。獨立千秋節，英風起白蘋』。
<pb:KR8a0066_003-89>
　　鹿耳門夜泊云：『冷雨滄江上，移舟泊海門。清歌聞戍客，短笛隱漁村。水闊潮千頃，天空月一痕。搖搖游子意，歸夢憶家園』。
　　再泊月眉灣(俗稱隙仔，在鹿耳門前，北風可泊舟)云：『鹿耳門前幾溯洄，月眉灣作避風臺。舟師不畏東流急，喚得輕舠載酒來』。
　　泊澎湖西嶼云：『海中青嶼裏，一片帶春煙。水上浮奇石，天涯泛小船。波迴蒼靄外，村在白沙邊。客棹經過處，懷人意惘然』。
　　渡安平云：『碧流春色海天寬，島嶼蒼茫雨後看。半棹斜翻雲影碎，片帆遙送浪花殘。沙浮曲岸漁人宅，樹隱孤村戰將壇。曾是昔年歌舞地，空城寂寞暮煙寒』。
　　春日遊海會寺云：『翠竹青榕小徑通，招提舊是館娃宮。曇花冷對粧樓月，貝葉寒生舞殿風。野色蒼茫留院落，溪煙黯澹入簾櫳。尋春莫問歡娛事，霸業興亡總是空』。
　　龍湖巖云：『野竹迷離翠作垣，微茫山色古雲門。煙侵晚岫通幽徑，水隔寒隄接遠村。曲檻留陰閒睡鹿，疏鐘倚月冷啼猿。昔年曾得游中趣，依舊湖光瀲灩存』。
　　赤崁城云：『鹿耳鯤身島嶼連，雲光海色雨晴天。江帆曉渡波中影，市井寒炊竹外煙。山似畫屏常染黛，水如冰鏡日磨鮮。憑高得趣閒瞻眺，萬里鄉關一望懸』。
　　二贊行溪云：『竹橋平野路，春水漲清溪。風靜平沙闊，煙籠遠樹低。青蕪喧海燕，碧岸叫村雞。為語南游客，應知慎馬蹄』。
<pb:KR8a0066_003-90>
　　二贊行橋云：『竹橋雙渡漲西流，草綠煙濃拂岸頭。馬足欲前還又卻，數灣春水冷於秋』。
　　半路竹莊云：『客舍春郊裏，陰陰翠竹園。衝煙聞犬吠，隔樹見鶯喧。草綠疑無路，雲深又一村。行行車馬過，從此近仙源』(地近前窩仙堂)。
　　五里林云：『五里林間路，長堤繞碧流。落花春徑寂，芳草晚園幽。鷺宿依斜岸，鳧啼近小洲。綠陰行過處，客邸在溪頭』。
　　小店仔夜宿云：『塵途未整遠行裝，夜息還同客異鄉。一盞寒燈吟落拓，三更旅舍話淒涼。茅簷夢破芙蓉日，竹榻思侵荻葦霜。曉起雞聲咿喔處，數村煙水畫蒼蒼』。
　　曉發小店仔云：『碧草橫塘露未消，計程煙水望中遙。數聲雞犬當山店，十里園林近野橋。人在石廚炊火起，客臨茅屋酒帘飄。匆匆行李隨青犢，度竹穿榕看採樵』。
　　渡菅林潭云：『溶溶潭水碧無垠，兩岸蒼煙鎖白蘋。山影遠涵波色翠，雲光斜映浪花新。一肩行李臨流客，半棹歌聲喚渡人。欲向前村暫棲息，酒帘風起綠楊津』。
　　依仁道中云：『踽踽行來望翠微，晚風吹度拂征衣。檨林斜影迷樵徑，竹塢繁陰引釣磯。路轉紆迴溪鳥散，山橫黯淡野人歸。鄉村擾擾何時靖，萬馬頻嘶未解圍』(時王師十萬進討)。
　　鳳山春眺云：『滿山春樹鳳毛張，石潤嵐寒接大荒。翠竹低橫三社遠(鳳山居民分
<pb:KR8a0066_003-91>
為三莊)，黃沙倒接一溪長(山近淡水溪)。猿啼雨外空雲岫，鷺宿煙中靜野塘。畫意誰知從此得，可堪登眺暫相將』。
　　鳳山道中云：『鳳嶺崎嶇道，游人躡屐行。躋雲穿樹隙，踏石越浮坪。野鳥半知類，山花不識名。登臨望無極，莽莽色縱橫』。
　　過埤頭店云：『遙遙行李向溪東，待渡埤頭一徑通。邸舍人歌春樹外，征車牛逐暮雲中。沙連淡水村村竹，路近新園處處菘。橋畔酒家旗影動，憐他少婦倚微風』。
　　宿放社口云：『十里荒荊路欲迷，停車小住傍巖棲。山當傀儡煙常冷，地接琉球月更低。蠻曲偏驚春夜裏，漁燈散點海涯西。行人到此渾無寐，夢斷詩成聽曉雞』。
　　興溪云：『蘆漪人欲渡，幾曲興溪。淺沚飛沙鳥，深蓬叫野雞。嵐橫卑濕地，路入水雲蹊。應是極南處，村遙草露迷』。
　　東港渡云：『斜帆臨野渡，水漲海涯東。草色連長岸，嵐煙聚短蓬。山山春雨霽，樹樹夕陽紅。欲向津頭問，桃源路可通』。
　　東港云：『漁人幾處學吹簫，海色蒼茫弄晚潮。一片山間明月上，滿隄寒影渡橫橋』。
　　琉球山云：『翠嶼孤懸在水隈，青蔥疑是小蓬萊。雲連遠影嵐光動，日映高峰海色開。恍惚鰲游千尺水，蒼茫浪激數聲雷。信知南極瀛壖地，物產猶傳鸚鵡杯』。
<pb:KR8a0066_003-92>
　　琅軿山云：『天南遙極際，跨海一峰青。地近朝東水，人看拱北星。千層通翠嶂，四面是滄溟。力致檳榔貨，開山敵五丁』。
　　九日登龜山云：『獨立龜山最上頭，倚松舒嘯與誰儔。崖中曲岫苔痕破，島外長空浪影浮。石冷雲歸山欲暝，霜濃葉落木經秋。清猿洞口聲頻叫，也學登高伴客游』。
　　登石屏山云：『攀蘿直上石屏巔，四望凌虛意渺然。俯瞰群山培塿細，遙臨萬樹鬱蒼連。溪痕澗壑青蕪地，彩色雲霞碧落天。極目滄溟東碇外(東碇，嶼名，孤懸海中)，煙波數點賈人船』。
　　村中云：『隱隱孤村近碧峰，朝來但覺睡雲濃。疏狂到處難為客，懶散無心學老農。草舍寒煙迷橘柚，竹橋秋水映芙蓉。寂寥幸有園林趣，為覓奇巖路幾重』。
　　山村見鳳仙花云：『小種花開地亦偏，生來枝葉本嫣然。半痕奇豔添微粉，幾瓣新紅染翠鈿。色映疏簾欺睡後，香飄野砌到尊前。莫嫌寂寞山村裏，卻有亭亭物外仙』。
　　鎮北門晚眺云：『煙籠竹樹接沙洲，夕照橫波海氣浮。樵子唱回雲影路，戍人吹動角聲秋(北門外有較場)僧歸廢寺鐘常寂(城外有黃寺)，燕喜澄潭水不流(域畔有兩潭，一內一外，適有群燕飛繞水上，路人謂來自咬吧者)。觸目郊原多景象，迷離草屋起重樓』(城外有地名重樓仔)。
　　鯽潭霽月云：『一潭澄澈月流華，瀲灩浮光四望賒。冰鏡初磨塵不染，玉英新洗色
<pb:KR8a0066_003-93>
無瑕。寒驚鳥鵲飛幽澗，冷照魚蝦漾淺沙。最是夜深疏雨外，簫聲吹落荻蘆花』。
　　買隱云：『買隱山村跡已深，軒車過客莫相尋。清泉白石通幽趣，野鶴溪鷗共素心。看罷晴雲峰有色，釣餘寒月水成陰。許由自有高風在，未輟箕山得意吟』。
　　不窳居訪林羽叟云：『羽叟先生不窳居，飄然世外葛天初。青山雨度雙花塢，綠野雲深一草廬。醉倚壺觴閒歲月，吟依几席樂琴書。竹橋秋水相逢處，洗滌煩襟興有餘』。
　　臺灣為種稻之地，一歲三熟，前時米價頗廉，販運福建各地，苟非水旱之災，未有市價踴貴也。旭初集中有買米一首，斗值三百文，可謂昂矣；然以今較之，不過四分之一。為錄於後，以見消長。詩曰：『米市三百錢，皚皚纔一斗。聚囷思漁利，乘此誇其有。臺人不皆貧，亦豈盡富厚。菜色歎時艱，枵腹絕薪槱。官司榜平糶，人趨唯恐後。一丁米三升，鞭朴驚且走。攢簇擁吏胥，蒙怒不厭醜。公庭散未了，挈且扶叟。誰謂臺陽地，盈阡更累畝。名為產米鄉，亦有饑人否？聞道昔先民，餘三在耕九。貯粟預為計，豐儲多聚朽。今人何不然，歲歉輒搔首。謂是俗紛華，虛糜費已久。所以無盈餘，飢來罄瓦缶。窮廬有寒士，捉襟常見肘。米賤揚糠，米貴懸杵臼。三炊雖舉火，茹草兼飯糗。一聞米價高，歎息謀萊婦。高堂有老親，幼子尚黃口。仰事與俯畜，詩書非瓊玖。欲賣不值錢，換米祇取咎。洋洋泌水清，樂飢且自守。海日昇扶桑，光華照戶牖。
<pb:KR8a0066_003-94>
春色不我靳，綠到門前柳。頗愛陶潛節，慷慨莫相負。抗志養其生，士行不可苟。五斗懶折腰，三升豈輕受。甘貧本素心，肉食匪吾偶』。

<pb:KR8a0066_003-94>

　　黃明經佺，字半偓，臺邑人，居府治，雍正十年拔貢生，乾隆五年與舉人陳邦傑分修「府志」。素好談詩，著「草廬詩草」二卷、「東寧游草」一卷，已佚，唯存數首。東寧春興云：
　　『昨夜園林播暖風，辛夷開盡小桃紅。雲封孤島天閶外，竹擁人家瘴雨中。社日尚難欺乳燕，滄波原不阻歸鴻。王孫芳草情無限，一曲狂歌仰碧空』。
　　『三十年來新闢境，春城郊郭尚繁華。檳榔生啖客唇豔，麥穗橫簪女斜。茅屋人煙連瓦屋，漢家簫管雜番家。慚余數載為名利，辜負寒園桃李花』。
　　『赤崁城東番檨林，雲晴風靜曉煙深。數聲杜宇游人意，幾點桃花仙客心。已對風塵磨舊劍，更從萍水調新琴。年來辛苦知誰為，堂上蕭蕭白髮侵』。
　　『海角偏驚物候新，江城如畫草如茵。黃開映日林頭檨，綠長迎風水面蘋。庭樹鳥啼迴旅夢，故園花發為誰人？登樓此處堪成賦，何必江陵獨愴神』！
　　『青山舒卻麗容姿，士女歡游雜沓時。盡解園林看芍藥，誰從荊棘辨靈芝？無名鳥雀呼還止，有節篔簹翠自宜。今古榮枯非一定，祗應醉酒復吟詩』。
<pb:KR8a0066_003-95>
　　『曉來無事步閒庭，花草當階任意生。梅樹猶開海外地，春風不落世中情。煙迷傀儡生番社，苔掩荷蘭舊瓦城。壯志磋磨還未減，舉頭萬里見雲橫』。
　　按以詩意觀之，半偓似漳、泉人而寄籍臺灣者，故有「庭樹」、「故園」之句；不然，東寧桑梓，何必作賦登樓？然我臺之人，大都遷自漳、泉，生斯、長斯、聚族於斯，蕃衍盈升，蔚為大族，其能免於天演之淘汰乎？吾見之喜，吾思之戚。
　　陳茂才斗南，臺邑人，居府治，著「東寧自娛集」一卷。
　　登安平城云：『霽雨孤城曙色多，雲中雙闕鬱嵯峨。縱橫輦道空車馬，寂寞宮庭鎖蔦蘿。事去重更新海宇，客來憑弔舊山河。鯤身逐處潮聲亂，數片歸帆泛綠波』。
　　溪上云：『一灣春水繞人家，兩岸餘波濺碧沙。咫尺煙津虛過客，浮沉古木欲棲鴉。雲封遠岫千層渺，草長荒田一望賒。共訪仙源何處是？隔溪依約有桃花』。
　　走珠莊云：『不到山莊又隔年，近來雙岸集人煙。蘆花缺處疑為路，溝水流時足灌田。歲晏歌鐘崇臘祭，天寒老負朝妍。行程莫厭沙洲遠，落日溪頭繫釣船』。
　　登龜山絕頂云：『攀蘿捫石上層巒，野曠天遙一望寬。海送潮音如欲雨，山含樹色暫生寒。花宮清敞游人集，草徑縈紆去路難。咫尺蛇峰餘故壘，蕭蕭煙景正貪看』。
　　游大奎璧淨度庵云：『黃龍白馬現今朝，頻訪山僧不憚遙。卓錫時聞翔鶴響，談經
<pb:KR8a0066_003-96>
唯見雨花飄。寒園病叟空泉甕，小市歸人祗木橋。萍水與師成夙契，傾心獨許遠公招』。
　　白鷗塘雜詠云：
　　『暫息征途苦，於今百慮疏。名山隨我看，濁水任人漁。風雨三春暮，鶯花一朝舒。瞻雲時有意，何處遣雙魚』？
　　『看山宜曉起，萬疊最分明。日帶雲中色，風餘樹杪聲。新畬聞布穀，古竹話流鶯。極目煙波際，蒼茫積翠橫』。
　　『猛雨連三日，溪聲屋後饒。沙隄窗外滑，煙樹望中遙。茅舍依高岸，銀泉落小橋。泥濘何處客，歸路正迢迢』。
　　『萬水何西注，潺湲晝夜聞。荒林橫宿霧，遠岫夾層雲。沐鷺無人管，飛鴉偶自群。忽看漁艇入，欸乃聽紛紛』。
　　盧茂才九圖，佚其字，臺邑人，乾隆時諸生。詩數首：
　　落花云：『何處韶光不可憐，底須花落惜花妍？文章雖假知天意，色相皆空悟夙緣。香愛撲衣沾露好，舞宜送酒趁風前。殘枝無計留春駐，蜂蝶紛紛一惘然』。
　　春日遊竹溪寺云：『千竿綠竹一灣溪，掩映禪房繞曲隄。煙濕翠巒花隱隱，雲深碧澗水萋萋。無營祗覺幽懷廣，自在惟聞好鳥啼。清磬數聲人去也，詠歸還過畫橋西』。
<pb:KR8a0066_003-97>
　　海會寺云：『月戶雲扉半草萊，猶誇當日起樓臺。寒枝莫辨金環處，貝葉誰留玉帶來。織水真機魚活潑，縈花幻夢蝶徘徊。高僧自證無生訣，懶向他年論劫灰』。
　　寧靖王墓云：『周道不復振，晉、鄭豈堪依。劇來要荒外，聊思效採薇。聖神膺天統，薄海掩恩威。樓船忽飛渡，原野蔽龍旗。降藩知順命，逝將安適歸？愛此數莖髮，短吟自歔欷。蒼天為之變，白日斂光暉。哀哉殉主難，從容有五妃』。
　　曾茂才曰唯，臺邑人，著「半石居詩集」一卷，求之不得，而事跡亦無可考；唯「縣志」載邑人嚴炳勳一序，移錄於此，以存其人。序曰：『詩之作也，寫人之性情而已。其人而憂憤無聊者，詩必沉而鬱；其人而高曠豁達者，詩必閒而超；其人而風情肆發者，詩必麗而遙；其人而慷慨剛方者，詩必雄而邁：自古迄今，如一轍也。然而杜也沉鬱、李也超閒、偓也麗逸、軾也雄邁，各如其人以成家，兼者往往難之。今讀吾友曾君曰唯「半石居」之集，何畢備厥美而不可以一方概耶！蓋其賦性超脫，既不以濁俗棼其心；而自命奇偉，復不屑步趨於儕伍。雖磊磊落落，有毅然不可屈之概，而感時物之變遷、傷情態之錯迕，亦自有扼腕而不能平者以寄於胸臆；是故發之於詩也，隨其境之所投，而即因其詩以見性。有時而見其沉以鬱者矣，告知其必有所以觸其憂憤焉，而當其寫高曠之致則否；有時而見其麗以逸者矣，吾知其必有所以動其風情焉，而當其寫剛方
<pb:KR8a0066_003-98>
之概則否。其為人也不拘於一定，則其為詩也亦不拘於一律。宜乎一集之載，幽鬱者忽而超閒、逸麗者忽而雄邁。卷帙雖少，已畢收古人之美而萃於中也已』。
　　余撰「詩乘」，搜羅頗苦，凡鄉人士之詩，無不悉心訪求；即至一章一句，亦為收拾，固不以瑕瑜而棄也。志乘彫零，文獻莫考，緬懷先輩，賸此遺芳，錄而存之，以昭來許，差勝於空山埋沒也。
　　王瑯字昂伯，臺邑人，舉康熙三十二年鄉薦，官至監察御史，有名於時。曾作臺灣八景詩，惟存雞籠積雪一首。詩曰：『雪壓重關冷，江天儼一新。乍疑冰世界，頓改玉精神。瘠壤皆生色，空山不染塵。寒光如可借，書幌歷冬春』。
　　陳文達，臺邑人，康熙四十六年歲貢生，與修「府志」及臺、鳳二志。
　　法華寺云：『嚮晨趨野寺，泉籟共幽清。法雨敲仙唄，疏煙濕磬聲。蟲吟物外想，蝶夢幽中生。頓覺無塵礙，道心處處明』。
　　秋夜云：『夜與軒同靜，琴將枕共橫。無聊人易倦，有憶夢難成。風帶疏鐘度，雲扶片月行。可憐童子睡，未解聽秋聲』。
　　蓮潭夜月云：『清波澄皓月，沉壁遠銜空。山影依稀翠，荷花隱約紅。潭心浮兔鏡
<pb:KR8a0066_003-99>
，水底近蟾宮。莫被采菱女，攜歸繡幕中』。
　　葉泮英，臺邑人，附生。
　　暮春云：『春風淡蕩柳條輕，半老山花半老鶯。遲日滿簾飛絮亂，不堪腸斷是清明』。
　　龍潭夜月云：『月皓寒潭清，夜深秋露白。驪龍自在眠，雲影蕩天碧』。
　　屏山夕照云：『峭壁蒙茸綠，天然列畫屏。夕陽殘照裏，添得十分青』。
　　蔣仕登，臺邑人，諸生。竹溪寺云：『返照入溪渚，長林樹欲曛。晚鐘催淡月，宿鳥度歸雲。遠近蟬聲亂，微茫野色分。初秋迎爽氣，徙倚有餘欣』。
　　張英，臺邑人，諸生。安平晚渡云：『津頭遙見碧波飛，一葉扁舟趁落暉。風力滿帆成獨往，棹歌臨水送將歸。孤城戰壘空埋骨，草舍漁村半掩扉。為語行人莫惆悵，時清魚鳥已忘機』。
　　陳廷藩，臺邑人，諸生。游竹溪寺云：『古寺白雲裏，寒蟬滿樹吟。送迴初度月，
<pb:KR8a0066_003-100>
花落忽驚禽。棋局延清夜，琴張寄素心。欲歸山雨重，尊酒且勤斟』。

<pb:KR8a0066_003-100>

　　嘉義，古諸羅也，文物之盛，媲於臺邑。顧自周宣子初修「縣志」以來，二百餘年靡有續者。嘉人士之詩大都遺佚，即近如林啟東、徐德欽之作，亦求之不得。豈非後學之咎歟？余撰「詩乘」，搜羅頗廣，唯「府志」有周日燦一詩，餘則未見。日燦，諸羅人，乾隆四年歲貢生，事跡無考。
　　初夏讌集云：『日月無停軌，芳時最難留。人生當為歡，戚戚復焉求。幸有清尊在，曠然滌煩憂。薰風被廣陌，蘭散林邱。鳧鷖何處來，唼唼鳴沙洲。歎我羽翼短，飄飄莫與儔。長歌滄海外，知我共綢繆』。
　　臺灣前人之詩，頗少刊集。其存者每在方志，而「鳳山志」所收尤廣。然多近試帖，選取未精；唯卓夢采父子之作，較有可觀。夢采字狷夫，鳳山人，附生，性孝友，精醫術。康熙六十年，杜君英陷縣治，募致之。采曰：『不善不入，古有明訓』；遂遁打鼓山深處，吟詠自娛，散家貲以給戚族，一鄉皆化為善。知縣陳志高表其廬曰：「儒林芳標」。卒年八十。
　　避亂鼓山云：『四野塵氛起，城頭鼓角喧。欃槍紛市井，荼火亂鄉村。餱橐頭為戴
<pb:KR8a0066_003-101>
，衣牽媼負孫。河山應不改，心跡向誰論？煮茗防煙沸，入林畏鳥言。見幾宜早蹈，知避遠於樊』。
　　其二：『遁跡鼓山裏，艱危歷險巇。徑深巖作牖，洞曲石為楣。鑽穴眠蛇蝎，愁宵伴鹿麋。干戈入夢息，醒醉寸心知。掬水常攜月，聞聲最惡鴟。採薇非我志，聊以樂清飢』。
　　其三：『誅茆巢棲處，逍遙物外天。蔦蘿常絆枕，狙猱欲偷筵。烽火關山隔，咆哮夢寐連。無心看野鳥，洗耳聽幽泉。煮石堅仍在，敲詩記罕全。夜深嵐氣靜，長抱白雲眠』。
　　其四：『世途多棘刺，吾欲向誰親。高臥為長策，孤栖是逸民。洞虛花寫影，樹靜月窺人。趺坐如禪相(山中席地而坐)，凌飢未我貧(絕糧二日)。食魚羞看鋏(山下即海，同逃有能捕魚者)，漉酒好將巾。始覺書生拙，空懷百戰身』。
　　其五：『延佇疏林外，清風吹敝襟。山高嵐易暝，洞隱氣多陰。世事渾如幻，靜觀不昧心。君恩滄海闊，鄉思白雲深。蜩沸淒人耳，蝣浮笑我今。何時天雨降，庶得靖囂音』。
　　狷夫又有龍目井詩。井在打鼓山麓，泉出石罅，味清甘。詩曰『山下流泉冷沁冰，涓涓甃裏湧清澄。穴通海眼魚龍沸，波溢田膏霧雨蒸。茶鼎夢寒分石乳，藥鑱春暖洗雲
<pb:KR8a0066_003-102>
層。空潭老叟知誰氏，疑有安禪說偈僧』。
　　肇昌字思克，狷夫之子也。舉乾隆十五年鄉薦，揀選知縣，不赴。二十八年，分修「縣志」，主講書院，著作頗多，有臺灣形勝、鳳山、鼓山等賦，又有龜山八詠、鼓山八詠，皆非佳搆，然亦有可誦者。
　　鹿耳門泛舟云：『小棹輕搖鹿耳隈，征人萬里賦歸來(時自京回)。潮依草岸痕初落，風度蒲帆影半開。殘日海門寒蚌蜃，隔江煙樹起樓臺。重重鎖鑰真天險，汗漫迴瀾亦壯哉』。
　　羅漢門云：『步入諸天蓮社蹤，劇憐羅漢嶺重重。懸崖絕磴無飛鳥，亂竹空山盡晚蛩。十八老峰渾似鷲，萬年古樹矯於龍。此間不與沙門淨，誰解拈花一笑逢』。
　　彌陀港云：『一片雲帆泛海垠，空空總未了吾真。澄波悟得如如相，逐浪慚為汲汲人。渡葦昔曾疑太幻，拈花未覺笑何因。彌陀老佛如相晤，為問方壺那個津』？
　　觀音山云：『嵯峨磊落映青螺，面面看來似普陀。洞口草深迷佛眼，峰前竹密護仙窩。雲行老樹青鼯過，日落長溪白鳥歌。菩薩低眉三島外，如如空相奈云何』。
　　仙人山云：『萬花環繞閉雲扉，絕嶠浮空望欲微。樂奏笙簧青嶂合，杯傾酉靈醁紫霞飛。徘徊洞口呼猿語，控馭山頭叱鹿歸。若遇仙人煩指點，若為丹若為磯』。
　　按彌陀港、觀音山皆鳳山縣轄；仙人山在其極南，今隸恆春。
<pb:KR8a0066_003-103>
　　思克有雙忠歌，其自序曰：『辛丑，賊陷南路，守戎馬定國自刎以殉；壬子，攻陴頭，守戎張玉力戰陣亡。二公事不同，而慷慨捐軀，丹忱報國，忠義之氣，輝映後先。作雙忠歌』。
　　『昇平盜賊倡亂離，黃巾裹頭角笳吹。么麼伏莽妖氛集，天網倏忽歎陵夷。伏波將軍將材裔，衝車無城堅守陴。慘澹煙塵蔽天日，鉦鼙震動閃霓旗。青絲絡馬黃金勒，寶劍錯鏤誓出師。留兵五百囂且擊，將軍一怒猶孤支。其如咆哮肆猖獗，蕞爾偏隅守者誰。衝突猶欲斫賊首，滿眼陰黯日厜。回頭江山無去路，刎頸一死肝膽披。張將軍，殺身成仁後猶昔，壯哉真不負心赤。彈丸五日固其壘，梟獍烏合喪魂魄。元戎率師檄啟行，前驅策轡列棨戟。昨日彎弓連白羽，恨不擒王批賊額。搴旗陷陣身如飛，輕入其鋒忽遭。楛矢盡兮膠弦絕，斷纓刺胸良可惜。卓哉二公若同揆，疾風勁節厲松柏。丈夫慷慨赴疆場，狼角悲號走沙磧。手提三尺鏖野馳，奮不顧身尸裹革。群醜烙死何能為，忠魂叱驚鴟嚇。千載猶欽二守臣，氣如長虹燭天白』。
　　按辛丑為康熙六十年，朱一貴之役；壬子為雍正十年，吳福生之變；均載「通史」。
　　「古橘岡序」不知何人所作。謂鳳山未入版圖前，有樵者於六月登岡山上，見一石室，四圍皆橘，實大如，啖之甘香。有白犬迎人而入，壁上留題畫跡。歸謀再往，失其室，並不見橘。事近幻，然亦奇勝也。
<pb:KR8a0066_003-104>
　　思克為作古橘謠云：『蓬萊宮前合歡樹，金衣碧葉凌霄塢。朝餐五色文彩霞，露浥金莖廣寒府。六月珠顆離離紅，樵者入山持雷斧。仙室窅然幽以深，小苑叢叢石洞古。洞頭白犬笑迎人，碧落峰前雞鳴五。抱犢壁前列素書，欲稽叔夜辨岣嶁。羽衣高人玉煉顏，手把珊瑚拂雲麈。贈我金瓣珠盤紅，晏嬰并食不欲剖。千頭木奴不記年，逾淮而北枳為乳。金骨仙騎紅尾鳳，乘空回首笙簫弄。山風縹緲剪霞綃，孤鶴嗷嗷寒淚凍。霧蓋狂塵億兆家，世人猶作牽情夢』。

<pb:KR8a0066_003-104>

　　施世榜字文標，鳳山人，康熙三十六年拔貢生，選壽寧教諭，後遷兵馬司副指揮，手築彰化八堡圳；事載「通史」。初朱一貴之役，總督滿保委參軍事，復同參將王萬化等綏撫南路，建功多。世榜通經學，善楷書，亦能詩。
　　靖臺隨軍入鹿耳門云：『僻嶠潢池弄，王師待廓清。海門奔兕虎，沙島靖鯢鯨。壁壘翹軍肅，朝暾畫角明。霜飛金雀舫，水漲碧波纓(鹿耳門有「盪纓」，示水深淺)。梐枑火荼列，鈴鉦鸛鵝成。峰頭孤月落，幃帳夜談兵』。
　　晚渡安平云：『別浦津頭渡，輕舟漾晚風。波寒鷗出沒，舵轉岸西東。衡宇蒼煙外，牛羊落照中。禽言花欲暮，雲去島俱空。平瀨沙傾斗，危檣月繫弓。劇憐滄海望，惆悵意何窮』！
<pb:KR8a0066_003-105>
　　岡山道中云：『陰陰竹裏隱啼烏，迢遞岡山百里途。四顧昏林天歷亂，獨憐疲馬步踟躕。溪橋前後旋深淺，野店燒殘乍有無。遙望南村何處是，徘徊歧路問樵夫』。
　　鄭應球字桐君，康熙五十二年恩貢生。性耿介，尚氣節，朱一貴之役，陷縣治，黨人郭國正聞其名，具幣聘，不從，潛挈妻子宵遁，遂火其廬。事平，巡撫張伯行薦舉孝廉方正，辭不赴。主講義學十餘年，卒年八十。
　　次韻和宋明府村夜云：『世事浮沉付酒尊，海蟾高掛到衡門；身依竹節常分影，夢繞花鬚欲斷魂。燈下書聲乾宿蠹，耳邊砧語失悲猿。憐才獨有使君在，每檄詩篇過草垣』。
　　龜山晚眺云：『龜山日色冷長空，竹杖行吟醉晚風。詩句都從閒裏得，物情好向靜時窮。清潭照影澄雲白，老樹彫霜墜落紅。可是逢秋悲宋玉，暮蟬環噪蕊珠宮』。
　　李欽文字世勳，鳳山人，康熙六十年歲貢生，分修臺、鳳、諸三縣志，後任南靖訓導，有節烈行一篇，為烈婦鄭氏而作。按「鳳山志」，鄭氏月娘，縣之中洲莊人。年十九，歸儒士王曾儒。逾年夫卒，遂殉死。知縣宋永清親奠其墓，并輓以詩，有『百年今日乾坤老』之句。一時作者甚多，而欽文此詩尤佳。其詩曰：
<pb:KR8a0066_003-106>
　　『雙鳳喈喈戀儔匹，屈指餘生年二十。恩情兩載重於山，一朝影隻吞聲泣。啼鵑血淚染鴛鴦，連理枝殘欲斷腸。冰雪心肝甘自矢，輕生重節植綱常。數語辭親自厄塞，回視親顏心轉迫。高堂勿復念殘軀，薄命殘軀奚足惜！生離死別在須臾，戚族羅拜皆長吁。精魂頃刻化天地，是為巾幗猶眉鬚。君不見湘竹斑傳自昔，又不見古來望夫化為石。以茲寸息付青絲，山為枯容水為赤。吁嗟乎！鄭女節烈耀人間，千載留名垂史策』。
　　錢元揚，鳳山人，乾隆初廩膳生，有游仙山引一篇。仙人山者，在鳳山極南之沙馬磯山上。相傳天氣清朗，見有紫白衣二仙人對奕。或登其頂，楸枰宛然，是亦荒唐之言也。然蓬萊弱水，供我詩料，又何必求其實而為爛柯之客耶。詩曰：
　　『天地如橐鑰，日月如彈丸；群萌生其間，役役不得安。縱有談蓬瀛、望崑山，波濤汗漫深莫測，丹闕嵯峨不可攀，採芝餌朮倏忽凋朱顏。乘白雲、周絕域，上見紫霄之宮闕，座列群辟。酌流霞、飲玉液，龍吹箎兮虎鼓瑟。舞霓裳、振雷鼓，玉女嫣然侍吾側。上帝顧之而一笑，下方聞之而辟易。吾將驅風馭、鞭雲師，追羲和之命駕，使不得東騁而西馳；自無夭殤與耄期，歌且樂兮復何疑』？
　　蔡莊鷹，鳳山人，乾隆四年武進士，官二等侍衛。後以給假回鄉，卒於蘇州。東郊
<pb:KR8a0066_003-107>
晚步云：『殘暑風袪淡若秋，蒼茫向晚步優游。東皋遠火飛疏樹，南浦歸雲擁渡舟。落拓不嫌冰是骨，騰驤或望角生頭。康莊自聽從容赴，捷徑多應遜一籌』。
　　錢鎛，鳳山人，乾隆二十四年歲貢生。浴佛日游鼓山寺云：『以天分界負蒼穹，下俯孤城指掌中。風送晴嵐歸別浦，日牽海色駕長虹。偶逢浴佛喧鐘鼓，還與同人徵宮。雜坐淳于知樂甚，好將沉醉破塵蒙』。
　　陳文炳，鳳山人，歲貢生。龜山望海云：『極目滄溟萬里遙，白雲片片手中招。晴嵐日抱山圍郭，水影聲喧人渡橋。吾道南來歸學海，大江東去湧文潮。何當跨鶴登仙路，繞遍蓬瀛聽紫簫』？
　　錢時洙，鳳山人，廩膳生。登屏山云：『徙倚沿苔徑，白雲盈我衣。新花開欲遍，啼鳥散還飛，笑逐山光入，醉攜春色歸。更餘幽興在，淡爾發清機』。
　　陳元榮，鳳山人，廩膳生。晚登龜山云：『翠竹與松陰，千江一月沉。峰高雲有意，樹靜鳥無心。煙火城中望，僧徒洞裏尋。嵐光浮欲滴，最好是疏林』。
<pb:KR8a0066_003-108>
　　史延賁，鳳山人，太學生。萬丹港云：『自與魚蝦侶，敢辭煙雨迷。攜群謀作室，聚落半依隄。短艇隨波闊，長竿拂月低。絲綸憑手結，莫笑此卑栖』。
　　傅汝霖字雨若，鳳山人，附生。赤崁城云：『千重雲海繞瀛東，影落平沙夕照紅。夜月飛銀漁火暗，晚煙積翠戍樓空。星分牛女雙垣外，地隔蓬萊一水中。好向安瀾徵暨訖，由來聲教紀攸同』。
<pb:KR8a0066_004-109>
臺灣詩乘卷三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臺灣連橫撰

　　林爽文之役，用兵兩載，諸將無功。高宗震怒，以大學士嘉勇侯福康安為大將軍，領侍衛內大臣海蘭察為參贊帥師入臺，連戰皆捷，南北蕩平。命於臺灣府治建功臣祠，賦詩刻石，以志其事。碑高一丈有二尺，闊四尺，御書漢、滿兩文，上覆以亭。旁有八碑，均刻御製之文。今祠已被毀，碑亦移徙，風雨飄搖，漸就磨滅。詩曰：『三月成功速且奇，紀勳合與建生祠。乘茲琬琰忠明著，消彼萑苻志默移。臺地恆期樂民業，海灣不復動王師。曰為曰毀似殊致，崇實斥虛政在茲』。
　　當康安凱旋之時，適駕幸熱河，賜宴賦詩，刻石文廟，以告成功。其辭古茂，已載「通史」；而詩未佳，然為臺灣掌故，錄之於此。詩曰：
　　『去年此際未登程，蕆績今朝凱宴迎。來往算仍失一月，馳驅真是賴群英。國威海嶠揚維烈，祖德山莊實佑明。迴憶旰宵勤擘畫，不徒勞爾慰猶誠』。
　　『慰中豈不自懷慚，何致愚民蹈法甘。論武遙防乃就弛，曰文諸吏率為貪。僨轅方悉誠吾過，伏鑕奚辭信彼堪。善後雖云大端定，猶餘廑念望東南』。
<pb:KR8a0066_004-110>
　　『善後詳陳十六條，用斯兩月駐成遙。紓猷山海安萬姓，賜宴君臣會一朝。念汝父當愜懷永，視猶子合受恩饒。受恩饒處人知否，不嗜殺邀天德昭』。
　　『西域金川宴紫光，臺灣奏凱值山莊。敢稱七德七功就，又報一歸一事償。戒滿持盈增惕永，安民和眾繫情長。養年歸政應非遠，益此孜孜勵自強』。
　　閩縣陳恭甫太史壽祺有海外紀事詩八首，為林爽文之役而作；事載「通史」。詩曰：
　　『萬里曾勞太乙幡，百年荒徼幾屯。蒼垠作霧霾鯤島，碧海迴潮撼鷺門。四野儲胥防日蹙，千夫韃弭想星奔。巖疆臥閣承恩久，文武何當答至尊』。
　　『狼煙吹上海雲間，一夜欃槍照鳳山。頗慮馬銜邀徑路，豈聞龍倚神姦。庚辰天將來三殿，戊己軍裝震百蠻。寄語伏波南討日，遠收銅鼓捲旗還』。
　　『絡繹黃封降玉京，戈船下瀨有軍聲。狼弦已發長楊館，鷺堠宜屯細柳營。枉憶賈琮能散賊，翻愁宋義久停兵。長風濁浪重溟外，少小何人議請纓』。
　　『南屏鼓角三更月，北衛風沙萬里雲。從昔草雞飛海水，至今母鴨煽妖氛。赤崁城迥殘虹斷，白玉山危苦霧紛。差喜重圍馬汧督，橫戈猶肯守孤軍』。
　　『元戎千騎靜和鸞，刁斗無聲畫鼓乾。玉帳日高鈴閣暖，琱弓風勁鐵衣寒。孫恩絕島終沈水，馬援衰年尚據鞍。涼月蒼蒼傳箭夜，戍樓太白幾回看』。
<pb:KR8a0066_004-111>
　　『鳴笳吹角玉屏山，幕府旌旗閃閃殷。漢使珊瑚勞驛騎，越裳翡翠轉津關。樓船楊僕誰能抗，海島朱寬且未還。見說春風荊棘長，長鑱有客泣田間』。
　　『蕭蕭落葉朔鴻停，手槊腰弓帶鷲翎。瘦馬寒星嘶古戍，飢烏瘴雨過郵亭。天吳吹浪黃雲暗，木客啼煙碧草腥。多少秋閨砧杵急，還憐明月照東甯』。
　　『春來犀兕下滄波，虛佇瀛東鼓吹歌。謝艾豈聞推決勝，陽城何意罷催科。青江水落叉魚急，綠野秋荒穴狖多。海徼藩籬逋惡籔，歸耕早晚釋兵戈』。
　　恭甫字梅修，嘉慶四年進士，官編修，著「絳樹草堂詩鈔」。此詩所引「龍」、「草雞」、「母鴨」，均屬臺灣故事，詳載「通史」及「臺灣謾錄」。「福建通志」以「南屏鼓角」、「北衛風沙」為臺灣形勝。
　　恭甫集中有平定臺灣恭紀六章，亦為此役而作者。詩曰：『紫宸前殿下蜺旌，橫海戈船破浪輕。窮島盧循虛盜弄，中朝韓說遠專征。欲除害馬安司牧，豈為封鯢樂用兵。聖主軒弧原在握，坐看萬里陣雲平』。
　　『貔貅十萬競搖鞭，飲馬鯤身七島前。金鼓已開扶杖拜，鐵衣何待枕戈眠。石門削翠驅妖鳥，玉案磨青墜跕鳶。壯士不愁銀漢挽，天教飛雨洗兵還』。
　　『捷報甘泉堠火微，三軍歌舞捲紅旂。桐城夜靜潮雞合，竹塹春遲戰鷁歸。篋鼓中流隨使節，風霜絕徼憶征衣。金閨昨夕刀環月，草綠西園蝶未飛』。
<pb:KR8a0066_004-112>
　　『門通羅漢碧天高，夾道飛花拂綵旄。驃騎歸來珠勒馬，龍驤浮渡玉環刀。榕陰極戍嚴鐘鼓，梅雨芳田靜桔槔。震疊懷柔兼遠略，萬方親見聖躬勞』。
　　『聞道婆洋萬里途，鯷人鮫妾百蠻趨。大荒枕海迴天地，絕域占星控越吳。日月高擎三島樹，風雷長護六壬符。神京聲教無遐邇，寧數蕭家職貢圖』。
　　『風帶春濤入短簫，衣冠飲至未央朝。斐公勳伐穹碑壯，鄂國丹青羽箭驕。貔虎禁中皆脫劍，黿鼉海外已成橋。漢廷空下珠崖議，誰見榑桑銅柱標』。


<pb:KR8a0066_004-112>

　　臺灣「三仁詩」，為錢唐諸生陳裴文之所作；曰壽先生、曰李義士、曰劉烈女，皆死於林爽文之役者也。其詩曰：『臺灣姦民殺官弁，草疏千言飛告變。疏言草野臣同春，郡丞程峻之故人。程峻殺賊賊入署，斗大巖城賊爭據。臣率義民克復之，解圍專望馳雄師。微臣雖無守土職，郡丞一印臣擅攝。昧死陳情達天闕，神策軍來爭破敵。自願隨營殺群賊，烏牛欄前白刃接。賊敗大呼伏兵出，矢竭弦亡外援絕，馬蹄一蹶身被執。丁未季冬月十日，罵賊常山死不屈。事聞當宁頒尺一，廟食千秋獎忠烈。吁嗟乎！廟食千秋獎忠烈，乃是諸侯老賓客』。
　　次曰：『老羆當道臥，貉子那復過。大軍未集孤城傾，壯士一呼賊鋒挫。貴不必橫衝都，眾不必鴉兒兵；鹿仔港接彰化城，毛葫蘆即君子營。一戰大里杙，再戰牛馬莊；
<pb:KR8a0066_004-113>
聲如雷地中起，殺賊不克被殺戕。賊戕真義士，詔書煌煌傳廟祀。粵東嘉應國子生，喬基其名李其氏』。
　　又次曰：『戀父必甘白刃蹈，滿姑死烈刃死孝。罵賊不畏遭群凶，滿姑死孝還死忠。三尺刀光一池水，滿姑知生不知死。君恩隆祀臺灣城，滿姑雖死仍如生。史乘千秋載奇節，劉郡丞女年十七』。
　　裴之字孟楷，號小雲，著「澄懷堂集」。
　　公無渡河詩，鄒石泉為建寧守備唐昌宗作也。林爽文之役，戰於大甲溪，昌宗先渡，後援不繼，遂陣歿。石泉哀之，而作此詩。石泉名貽詩，湖北某縣人，官布政使經歷，是役來臺。詩曰：『公無渡河，河有膠泥埋馬流旋渦。公言無畏，公有後勁投鞭可斷千尋波。公無渡河，河有老魚射毒龍騰梭。公言無畏，公有利劍入水能斬蛟與鼉。公無渡河，公不可止。髮上衝冠足徒屣，犀刃穿腰箭攢體，回視後軍顏色死。公無渡河，公不可止。公竟渡河，公死矣』！
　　石泉尚有數詩，亦為此役而作。
　　春望云：『東海膏腴地，今年劇戰侵。弭兵諸將責，寬賦聖人心。魚戲春雲濕，鼉鳴海氣深。裹瘡憐戰馬，躑躅亦哀吟』。
<pb:KR8a0066_004-114>
　　三月九日志感云：『屢遲平安信，旋驚戰鼓聲。兵家輕勝負，群盜遂縱橫。白骨煙中戍，黃巾海上城。今宵望弧矢，閃爍向人明』。
　　軍中五日云：『蠻方五月瘴煙輕，佳節愁聞戰鼓聲。蒲酒新頒神策府，紵衣先賜漢家營。曾言綵縷能長命，豈有靈符可避兵。鄉俗不殊風景異，夕陽影裏閉孤城』。
　　喜常制府總師臺灣云：『蟬雀螳螂智總昏，擁旄今喜令公存。葡萄夜索三軍醉，苜蓿春肥萬馬屯。海上投戈應革面，帳中彈鋏亦酬恩。吏民遮道憑傳語，新拜將軍舊戟門』。

<pb:KR8a0066_004-114>

　　林爽文之役，閩督李侍堯率師駐廈，邀陽湖趙甌北觀察入幕，事平乃去。余讀其詩，頗繫臺事。甌北名翼，字雲松。乾隆三十六年進士，授編修，著「皇朝武功紀盛」、「甌北詩集」等。諸將五首云：
　　『炎海冥冥瘴未收，井梧信到又經秋。閨人夢去飄羅剎，野鬼魂歸哭髑髏。百道舳艫催轉粟，連營刁斗警傳籌。排燈閒看「平臺記」，七日功成想故侯』。
　　『絕島桑麻久太平，僑居人總買山耕。但存清吏埋羹節，那有奸民歃血盟。諧價苞苴官判牘，曼聲絲肉妓傳觥。釀成一片塗膏地，太息憑誰問主名』。
　　『提兵鷺島發峨舸，家世通侯鎮海波。韜略可施何太緩，萑苻初起本無多？懸軍翻
<pb:KR8a0066_004-115>
慮為猿鶴，列陣徒聞仿鸛鵝。自是軍謀要持重，幾時聽奏凱旋歌』。
　　『易將應看賊首函，到營又似勒枚銜。翻疑充國屯田守，豈有辛毗仗節監。臥甲征夫聽夜柝，搗砧思婦寄秋衫。祭風臺畔檣烏轉，枉費催開海舶帆』。
　　『眾志成城百戰場，直同疏勒守危疆。登陴慷慨三通鼓，搏賊創殘半段槍。甲鎧煮來聊作食，蠟丸書罷不成章。重圍百日猶堅拒，始信朝家德澤長』。
　　海上望臺灣云：『極目蒼茫浪接天，中藏掌大一山川。當年曾比田橫島，今日重煩楊僕船。颶力吼來風有母，妖氛掃去水無仙。臨流遠想熊津督，曾破周留定海涎』。
　　「甌北集」中又有諸羅守城歌。先是林爽文疊攻諸羅，諸人嬰城守，效死弗去，事聞，詔改嘉義，以旌其忠；事載「通史」。歌曰：
　　『諸羅城，萬賊攻，士民堅守齊效忠。邑小無城祗籬落，眾志相結成垣墉。浸尋百日賊益訌，環數十里如蟻蜂。援師三番不得進，山頭連夕惟傳烽。是時矛戟修羅宮，陣為天魔車呂公。吼聲轟雷震遙岳，噓氣滃霧迷高穹。孤軍力支重圍中，草根樹皮枯腸充。翾飛鳥雀不敢下，恐被羅取為朝饔。裹瘡忍饑猶折衝，壯膽甯煩蜜翁翁。百步以外不遙拒，待其十步方交鋒。一砲打成血衚衕，尺腿寸臂飛滿空。戈頭日落更夜戰，萬枝炬火連天紅。何當范羌拔耿恭，赴援艦已排黃龍。會有長風起西北，揚帆直達蒼溟東』。
　　林爽文之役，鳳山莊大田起兵應，城破，知縣武進湯大紳殉難，子荀業亦從死。甌
<pb:KR8a0066_004-116>
北有詩弔之曰：『一官海外正班春，伏莽無端起劫塵。絕徼巖疆城守責，名場詞客陣亡身。民皆相率登陴哭，賊亦群驚按劍瞋。定有他年欒社祭，傳芭曲裏送迎神』。
　　甌北又有颶風歌，亦為臺灣而作。臺灣當夏秋之間，時有暴風，行船苦之。風之大者為颶，甚者為颱，其害較烈。颶風歌云：『昔聞海風颶最大，我今遇之鷺門廨。誰將噫氣閉土囊，一噴咽喉不可搤。鼕鼕萬鼓排陣來，群木盡作低頭拜。鬱怒似有塊磊填，憤盈直覺虛空隘。鬼魔掀動天擺摩，虎豹吼裂山破壞。立腳雖穩尚愁倒，對面相呼只如聵。可憐鸛鵲亦不飛，恐被羾出青天外。是時習流千戰櫂，眼望赤崁不得到。湧浪上薄浮空雲，濺沫橫轟發機。盡排鷁首椓杙牢，猶自終宵驚簸棹。風名颶母應雌風，胡為更比雄風雄。想從少女封姨後，老作陰怪多神通。何不吹轉颿向東？不然更刮海水竭，平步可達扶桑紅。吾當綠章上箋奏，俾爾配食天妃宮』。

<pb:KR8a0066_004-116>

　　乾隆六十年陳周全之變，彰化知縣朱瀾，浙江仁和人也，死於八卦山。妻某氏聞變，率婦魯氏、女群姑投水，遇救，復投環，獨某氏又遇救不死。子兆嗣亡匿民間，得逢其母，乃收父骸葬之；事載「通史」。錢唐王槐作八卦山行以弔。詩曰：
　　『搜羅金穴窮膏腴，挺而走險森戈殳。倉皇勦撫俱失策，逸去旁縣遭焚屠。八卦山前列旗鼓，擁兵觀望散部伍。斷指淋漓語未終，賊眾憑陵氣如虎。怪雲壓陣乘長風，將
<pb:KR8a0066_004-117>
軍駢首縣令同。摧枯拉朽一軍覆，握拳齧齒真人雄。夫人聞變起嗚咽，氣激蛾眉慘無色。拚拋骨肉付波臣，忍將紅粉羅鋒鏑。宛轉池中死未能，投環先後魂冥冥。捐軀一旦靈旗動，戰血千年鬼火青。天慰孤忠留一線，郎君母子重相見。痛哭還疑夢裏逢，急收殘骨歸鄉縣。簪筆儒臣重策勳，魚軒象服表貞魂。鄙夫誤公失死所，精靈夜夜哭幽墳。我作公詩奮直筆，紙上霜飛聳毛骨。輶軒他日采風謠，會將公事排天闕』。
　　按槐字丹生，乾隆時人，業鹽，為人風雅，著「廢莪室詩草」。
　　詩乘與詩話異，詩話之詩必論工拙，而詩乘不然；凡有繫於歷史、地理、風土、人情者則采之，固不以人廢言也。清代宦游之士，頗知吟詠，其著者如孫湘南之「赤崁集」、莊榕亭之「澄臺集」，長篇妙制，隨時選入；而片鱗隻爪，亦有佳者，為萃於此，其存其人。
　　王兆陞，江蘇通州人，舉人，康熙二十七年任臺灣知縣，後遷兵部主事。郊行即事云：『奉命籌軍國，非關玩物華。新涼猶未至，餘暑正方賒。鳴騎依殘照，行旌帶晚霞。無勞呵殿急，恐擾野人家』。
　　宋永清字澄庵，山東萊陽人，康熙四十三年任鳳山知縣，有政聲，秩滿陞延慶知府。
<pb:KR8a0066_004-118>
　　九日羅山遇雨云：『蕭蕭風雨度重陽，匹馬羅山舊戰場。白髮漸隨秋色老，黃花空憶故園香。雲迷古樹千峰遠，霧鎖清溪一水長。萸酒年年常醉客，爭雄壁壘幾滄桑』。
　　竹溪寺云：『春來梅柳鬥芳菲，散步清溪到翠微。盤石水藤迷野徑，辭枝風葉擁禪扉。踏開覺路香生屐，振落天花色染衣。更上一層回首處，故山遙望寸心違』。
　　上淡水社云：『遙遙上淡水，草色望淒迷。魑魅依山嘯，鴟鴞當路啼。茅簷落日早，竹徑壓風低。歲暮猶春意，花香趁馬蹄』。
　　王禮，順天宛平人，監生，康熙五十八年任臺灣海防同知。六十年之變，以罪被議。文昌閣云：『簾護朱櫺繞檻斜，層層躡級望無涯。名祠冠履游多士，窮島絃歌遍萬家。環海抱山稱勝地，羅奎躔壁散餘霞。曾知道派宗鄒魯，文物於今喜漸加』。
　　周于仁字純齋，四川安岳人，康熙四十七年舉人，雍正十一年任澎湖通判，有善政，秩滿回藉。別澎湖云：『行年將六十，三仕到澎陽。海國東南嶠，星經牛女鄉。天懸青共遠，水接碧同長。颶發疑雷吼，沙飛似霧茫。有時奔萬馬，無計臥雙檣。風景雖多別，民情卻甚良。勤耕蕷作飯，儉用布為裳。麥稻還須糴，豆麻尚可糧。黍黃村火密，草綠訟庭荒。柴戶何嘗閉，蒲鞭不用揚。官閒唯嘯月，民樂可烹羊。竊祿亦云久，留名
<pb:KR8a0066_004-119>
敢謂芳。光陰飛石火，花甲變成霜。將別仍延佇，思歸欲束裝。群黎雖祖餞，一葦早輕颺。暫息鷺洲上，追懷賦短章』。
　　郝，直隸霸州人，進士，乾隆五年任臺灣海防同知。海口即事云：『東甯黎庶日闐闐，樹藝欣逢大有年。貿易不分疆域異，檣楂豈惜往來駢。稑穜滿載權衡定，艛艣長驅姓氏鐫。清晏波光涵帝澤，蒲帆千里彩雲連』。按海防同知原駐鹿耳門，管理商船出入事務；米穀出口，須請驗放，發給牌照。此詩則言其事。後移府治。
　　張若字樹堂，安徽桐城人，乾隆十年以漳州知府署臺灣海防同知。鹿耳門月夜云：『孤月當軒迥，清光萬里明。淡帆依斗柄，疏竹上楸枰。笛裏關山近，愁中節物更。渺然雲缺處，遙見刺桐城』。
　　曾曰瑛字芝田，江西南昌人，監生，乾隆十年任淡水海防同知。白沙書院落成示諸生云：『敢因小邑廢絃歌，講苑新開事切磋。誰謂英才蠻地少？原知高士海濱多。文章大塊花爭發，詩思淵源水有波。他日應知鄒魯化，好將斷簡日編摩』。
　　林菼，廣西永福人，舉人，乾隆十年任諸羅知縣。斐亭聽濤云：『曾趨官閣待春潮
<pb:KR8a0066_004-120>
，笑語渾疑燕蓼蕭。乍聽怒濤雲浩浩，還看長月夜寥寥。早知沙上無寒鹿，可有仙人倚洞簫。此日瀛堧成夢想，天邊誰與渡銀橋』？
　　費應豫，湖北巴陵人，拔貢，乾隆六年任彰化知縣。彌陀寺云：『馬首從東轉，禪扉一徑荒。柳陰垂古井，花氣度迴廊。擘荔頻傾碧，烹茶漸泛黃。山僧無俗事，盡日檢醫方』。
　　余文儀字寶岡，浙江諸暨人，乾隆二年進士，二十五年任臺灣道。自題渡海圖云：『一舟似芥託波瀾，水立風馳洵大觀。日月吐吞成四照，江河羞澀等微湍。舉頭但覺星辰近，放眼從知天地寬。便欲乘槎溯牛斗，珠光龍氣試回看』。又有臺陽八景詩。
　　陸廣霖字用賓，江蘇武進人，乾隆四年進士，九年知彰化縣。澄臺觀海云：『煙波縹緲水漫漫，高閣登臨面面寒。收拾崑崙千派合，劃開江漢四圍寬。塵氛不向壟靈發，寰宇全歸掌握看。憑眺頓教心地遠，擬將浩瀚寫毫端』。
　　范昌治，浙江鄞縣人，監生，乾隆七年任臺灣知府，十年被議。安平鎮云：『臺灣何崱屴，安平祗孤島。兀立大海中，洶浪際天杪。鹿耳接鯤身，沙線明皛皛。形勢犬牙
<pb:KR8a0066_004-121>
交，彎環猿臂繞。重門分界險，桅檣不輕掉。守土一麾來，愛此屏藩好。暇日縱扁舟，望洋恣遠眺。憶昔宦游人，無如東坡老。文從海外豪，光焰增奇巧。固陋每自慚，雕蟲先壓倒。下車況匜月，狂吟何草草。所志不在詩，因之寄懷抱。私冀胸次間，與海同大小。百川盡傾輸，萬象皆明瞭。秋濤動山岳，春波潤枯槁。轉愧願難酬，問心可得表。保赤貴誠求，夸浮何足道。回看戍卒忙，艛艣登齊燎。亟命掛帆歸，迅疾等飛鳥。人坐畫中船，水湧冰輪皎』。

<pb:KR8a0066_004-121>

　　褚祿字總百，江蘇青浦人，進士，乾隆十年任臺灣知府。安平晚渡云：『樓堞參差噪暮鴉，村氓喚渡語聲譁。忽衝沙鳥暝煙破，漸轉蒲帆夕照斜。遠浦不須愁返棹，晚風無事動悲笳。寒潮乍退人歸後，明月孤舟漾淺沙』。
　　烏竹芳字筠林，山東博平人，舉人，道光五年以澎湖通判調噶瑪蘭，有蘭陽八景詩。
　　漏夜放舟之澎湖云：『剪剪寒風雪浪平，迢迢良夜泛舟輕。一鉤新月隨帆轉，萬點繁星印水明。遠岫重遮煙樹暗，纖雲四捲海波清。前程縹緲知何處，紅日東昇已到城』。
　　廳署題壁云：『滿目黃沙日影西，四圍山勢自高低。三春花鳥尋蹤杳，一樹雲煙與
<pb:KR8a0066_004-122>
屋齊。連月風聲鳴北牖，終年潮信漲前溪。迢遙隄岸環如堵，署冷心清絮著泥』。
　　蘭城寄興云：『竹聲蕭颯雨聲催，驚破幽人午夢回。拂袖香風木放，映窗金色菊花開。海天已滯三秋後，鄉信難逢一雁來。渺渺余懷添旅悶，蘭舟何日渡陽臺』。
　　仝卜年字澗南，山西平陸人，嘉慶十六年進士，道光十一年任噶瑪蘭通判，補臺防知同，嗣陞臺灣知府，卒於任。蘭陽即事云：
　　『四圍修竹蔭檀欒，簾外青山掛笏看。領識閒中風味別，頭銜未礙是粗官』。
　　『金猊香裊麝煙凝，小榻橫窗月半稜。花影撩人詩思動，倭牋新試短檠燈』。
　　『溪南溪北草痕肥，山後山後布飛。叱犢一聲煙雨細，杏花村裏勸農歸』。
　　『一夜秋風拂鬢華，蕭然興味似山家。幅巾短褐西窗下，黃葉煨爐自煮茶』。

　　董正官字鈞伯，雲南太和人，進士，道光二十九年署噶瑪蘭通判。由雞籠口上三貂嶺至遠望坑入蘭境云：
　　『閩嶠東南盡海灣，重洋突湧大孱顏。雞籠口踞全臺北，信否來龍自鼓山』？
　　『不畏番林蓊翳迷，不嫌鳥道與雲齊。盱衡小立三貂嶺，大海茫茫轉在西』。
　　『一夜飛踰黑水溝，山中又見大溪流。危帆甫卸還呼渡，真個無邊宦海浮』。
<pb:KR8a0066_004-123>
　　臺灣官學之設，始於鄭氏永曆二十年，建聖廟，創太學，以勇衛陳永華為學院、葉亨為國子助教。各社皆設義學，聘中土之士以教子弟。一時禮讓彬彬，文風倔起。歸清以後，改設府學，縣有縣學。為學官者，頗有博雅之儒，若謝退谷、鄭六亭二公，且以文章經濟有名於時。其以詩鳴者，如朱筠園、吳素村、劉芑川、周莘仲各有集，採入「詩乘」；而吉光片羽，流落人間，當亦不少。僅就聞見所及，載之如後。
　　陳繩字騮季，一字禮園，侯官人，雍正十一年應博學鴻詞科，旋舉孝廉方正，授教職，乾隆九年任諸羅訓導，與修「府志」，著「臺海采風圖考」、「番社采風圖考」，而詩甚少。
　　二月諸羅道上云：『偶整春裝出水涯，邅迴白道幾人家。間間風景遲遲日，淺草輕沙薄笨車』。
　　烏魚云：『碧玉元珠偏體摛，揚鬐奮鬣滿天池。須知滬箔橫施處，要在葭灰未動時。日映波光添繡線，鱗翻浪影簇烏旗。江鯔味薄河鯔小，爭似炎方海錯奇』。
　　丁必捷，平和人，歲貢生，康熙三十五年任鳳山教諭，四十一年復任諸羅，陞國子監學錄。過寧靖王墓云：『萋萋芳草憶王孫，碧水丹山日閉門。弔月蟪蛄悲故府，號風
<pb:KR8a0066_004-124>
松柏泣忠魂。一枝聊借猶堪託，四海無家豈獨存。歷盡艱辛逃絕域，祗留正氣塞乾坤』。
　　謝家樹，歸化人，進士，乾隆十七年任臺灣府學教授，以憂去，二十六年再任。澎湖云：『又見人間大洞庭，羅羅七十二峰青。桶盤妥貼憑誰挈(桶盤，嶼名)，虎豹猙獰喚欲醒。怪石鮫紋添禹貢，花螺貝錦註葩經。黃昏點點歸漁艇，咿啞聲中月滿汀』。
　　林紹裕，永福人，拔貢生，乾隆二十五年任鳳山縣學訓導。重九後一日登鼓山云：『重陽宿酒未曾醒，又載樽罍絕島停。滄海無風長澹，遙天竟日自青冥。飛飛沙鳥紛如葉，點點漁舠宛似萍。最愛綺霞明夕照，乾坤橫展畫圖屏』。
　　盧觀源，永安人，舉人，乾隆二十六年任諸羅縣學教諭。渡臺放洋云：『揚帆解纜語爭喧，一葉輕浮到海天。層浪有山隨日湧，積流無地與雲連。溝稱紅黑曾聞險，針指東南不畏偏。為問飛盧何處泊，臺陽遠在扶桑邊』。
　　晉江柯淳庵廣文輅，字莪瞻，乾隆四十四年舉人。嘉慶三年任嘉義縣學訓導，六年調署彰化教諭，後陞江西安仁知縣。著書甚多，有「閩中文獻」八十卷、「閩中舊事」十五卷、「東瀛筆談」四卷、「淳庵詩文集」十二卷，凡四十七種、八百六十餘卷，「福建
<pb:KR8a0066_004-125>
省志」稱其著述之富，閩中古今人無有踰者。沒後，子孫不能守，俱致遺佚，唯詩文集抄稿尚有存者；剩馥殘膏，能不惋惜！
　　臺郡城樓曉望云：『郡郭蒼茫百物蕃，南臨渤澥北鄉村。煙涵海色藏鯤嶼，潮捲濤聲入鹿門。島上紅毛餘戰壘，津頭赤馬擁雲屯。百年兵革銷沈久，麗醮空聞畫角喧』。
　　玉峰書院借廬云：『花木蕭疏草不除，廣文官冷樂何如！家無醅酒貪留客，橐有俸錢常買書。半日吟詩登小閣，幾人問字到吾廬。本來面目依然在，且擬攜經帶月鋤』。
　　秋日遊白雲寺云：『檀旃遠出白雲隈，邀友秋遊策蹇來。竹徑梵音傳爽籟，石壇屐齒印蒼苔。一簾花雨禪心靜，半榻茶煙鶴夢回。瑟瑟疏林紅葉下，暮鴉解客漫相催』。
　　春日過栗子嶺云：『逶迤一徑入雲深，夾道松杉十里陰。天半鐘聲聞鹿苑，雨餘空翠滴煙林。春泉石畔分新脈，時鳥山中變好音。直欲振衣千仞上，仙靈笑我腐儒襟』。
　　春日望海云：『碧海混無際，和風鏡面開。春潮孤島沒，暮雨細帆來。鹿耳雙纓出，鯤身七線迴。曠觀天地闊，且覆掌中杯』。
　　偶成云(嘉慶六年十二月十八日檄署彰化，二十二日途中偶成三首)：『牢落多憂患，須眉一老翁。廣文居五席，十載等旋蓬。海色殘霞外，人煙落照中。宜春新換帖，歲序又忽忽』。
　　春日南院云：『久雨喜初晴，風光曲院清。燕飛斜帶語，花落細無聲。性僻耽幽靜
<pb:KR8a0066_004-126>
，年衰倦送迎。萍蹤聊此寄，浪跡一身輕』。
　　按玉峰為嘉義書院名，白雲寺、栗子嶺均在彰化。
　　曾鶴峰孝廉中立，廣東嘉應人，嘉慶初掌教海東書院。夏日遊鯽魚潭云：『東海淵渟別一湖，偕游竟日足歡娛。微風蹙浪清如許，遠岫籠雲淡欲無。自得錦鱗時在藻，翻然淺瀨起飛鳧。倚欄共詠溪山勝，寫入新詩當畫圖』(唐璞亭司馬、杜春墅、邱瑤圃兩廣文、陳瑤階山長、邱愛盧硯長偕遊)。

<pb:KR8a0066_004-126>

　　蔡牽之亂，輒擾臺灣，水師提督李長庚平之。一日遇於海上，追至黑水洋，中死。事聞，下旨軫悼，封伯爵，謚忠毅。事載「清史」。時阮文達公元任浙撫，以詩輓之曰：『誰遣孫恩剩一船，非公追不到南天。遠探蛟窟五千里，苦歷鯨波四十年。隔歲過門皆不入，乘潮澈夜每無眠。雅之若與牢之合，早見臺澎縛水仙』。按嘉慶十一年牽犯臺灣，長庚統閩浙水師攻之，大窘，乃潛奪鹿耳門出，追之獲船十餘，卒以閩兵不助扼各港，竟被脫。詩之結句則指此事。長庚字西巖，福建同安人。元字芸臺，江蘇儀徵人。
　　「桐船行」為太倉蕭子山明經所作，以弔胡將軍振聲者。將軍福建人，為溫台鎮總兵，每乘桐船出海，輕疾如飛，勝則母喜敗則怒，故尤力戰。蔡牽之亂，奉檄援臺，所
<pb:KR8a0066_004-127>
部二百人死傷略盡，遂遇害，投屍海中。事聞，詔晉提督。其詩曰：『永嘉城頭角聲咽，大星墜地光不滅。白頭老母望兒歸，不見桐船淚垂血。桐船輕疾如游龍，將軍百戰多威風；不知乃由阿母訓，不殺賊歸母須慍。桐船昨出時，別母換征衣。祗言兒向閩中去，那知陷入鯨鯤圍。鯨鯤日伏臺澎側，閩中將吏誰敢擊。幕府聞得桐船來，火急軍書催赴敵。將軍之來非出師，國家有事安得辭。貽書中丞誓必死，要令大節千秋知。天茫茫、波浩浩，吹桐船，落賊島。矢石既盡壯士亡，將軍挺立神不撓。大呼狂賊速殺我，群醜投戈擁公坐。抉傷且學魯臧堅，捐軀夙志今朝果。聖主酬忠禮數全，可憐讕語尚紛然。果然不出將軍料，誣作哥舒語浪傳。有卒潛逃自賊壘，自言親見將軍死。話到蛟龍食魄時，阿母聞之悲不止。母勿哭，母教兒殺賊，兒死身不辱。桐船雖敗鬼猶雄，森森直節誰能同？便是龍門百尺桐』。子山名綸，嘉慶時人，著「樊村草堂詩集」。
　　子山又有「臺灣三仁詩」。三仁之事已載於前，不嫌其複，并錄於此。詩曰：『臺灣淨掃無風塵，天子下詔褒三仁。三仁何姓氏？一為壽同春，淡水縣丞老幕賓；丞亡攝官克復城，出兵勦賊死賊營。其一嶺南客，國子生；寓彰化，糾義民，其姓李氏喬基名。守鹿仔港有成績，戰牛馬莊終殞身。同時見此二義士，一弱女子尤絕倫。滿姑年十七，父曰劉郡丞。賊先執丞次脅姑，姑不受辱泣且嗔。蹈河不死罵益烈，白璧雖碎聲錚錚。是三人者微且輕，非將非吏非守臣。身雖死義，分甘沉淪。幸遇天子大聖明，幽遐必矚
<pb:KR8a0066_004-128>
，名教是敦；曰此三人縱疏賤，磊落大節宜弔旌。詔建祠宮，楹桷維新；有司歲時，祀以特牲。為問蟻賊起事辰，士民奔走、婦女被掠，何無一人能及此三人？吁嗟乎！人人且有忠孝情，盍至三仁祠下一聽天子命祀之恩綸』！
　　慶觀察保字蕉園，滿洲鑲黃旗人，嘉慶六年以泉州知府署臺灣道，未幾而去。十年十月再任，適海寇蔡牽之亂，督勵士民，守城御侮。翌年陞福建按察使，臨別以詩志感云：『三來海上聽濤聲，幾度傳烽徹夜驚。獨出有身軀怒馬，重圍多恨失奔鯨。煙消島嶼初安市，雨洗郊原已罷兵。留語東瀛諸義士，艱難還賴爾干城』。
　　蔡牽之亂，朱濆謀據蘇澳。楊雙梧太守率師北上，會水師平之。時侯官謝退谷為嘉義縣學教諭，作紀捷詩四首，以志其事。退谷名金鑾，字巨庭，著「蛤仔難紀略」，力主開設，後從其議。詩曰：
　　『太守將西渡，斯言未必真。天聰明絕域，海國賴斯人。隱懾無形患，初回有腳春。瀛壖百萬戶，造物豈非仁』。
　　『昔日黃巢亂，頻年赤崁城。竹圍堅似鐵，壯士喜為兵。馬首唯余望，牛皮不戰平。至今楊大眼，南北有威名』。
<pb:KR8a0066_004-129>
　　『東轉雞籠外，其名蛤仔難。蠶叢驚地裂，蛇瘴迫天寒。蠻獠春旗出，兒童竹馬看。崑崙三鼓奪，未似此行歡』。
　　『羽檄傳天外，須臾離海東。舊棠依召伯，新稻賦周公。天意無私覆，邊防有異功。誰將軍國事，為達帝心聰』。

<pb:KR8a0066_004-129>

　　宜蘭在臺灣東北，則古之蛤仔難，或作甲子蘭，番語也。三面負山，東臨大海，平原交錯，溪注分流。荒古以來，廢而不治。嘉慶元年，吳沙移民入墾，垂成都聚。至十五年，奏請收入版圖，改名噶瑪蘭，委楊雙梧太守籌辦開設事宜。雙梧名廷理，廣西馬平人，以拔貢生補知縣，曾任臺灣府道，頗著政績。其後以事褫職，至是起用，任噶瑪蘭通判。著「東游詩草」一卷，內有數首，可為蘭之掌故。度建蘭城公署云：
　　『背山面海勢宏開，百里平原亦快哉。六萬生靈新戶口，三千田甲舊蒿萊。碓舂夜急船初泊，岸湧晨喧雨欲來。浮議頻年無定局，開疆端賴出群才』。
　　『度阡越陌到溪洲，溪水湯湯夾岸流。天道難窺原不測，人心易動合為仇。奸民星散應防聚，佳士雲騰定寡儔。蕆事料三載後，敢辭勞瘁憚持籌』。
　　重定噶瑪蘭全圖云：
　　『尺幅圖成噶瑪蘭，旁觀慎勿薄彈丸。一關橫鎖炊煙壯，兩港平舖海若寬。金面翠
<pb:KR8a0066_004-130>
開雲吐納，玉山白映雪迷漫。籌邊久已承天語，賈傅頻煩策治安』。
　　『三農力穡趁春晴，雨霽煙消極望平。山擬半規深且邃，溪如雙帶濁兼清。培元布化思良吏，劃界分疆順兆氓。他日濃陰懷舊澤，聽人談說九芎城』。
　　按九芎城則今蘭治，以其木堅，植為護垣。
　　羅東道中云：
　　『凌晨閒攬轡，極目望清秋。地判東南勢，溪通清濁流。炊煙村遠近，帆影海沉浮。鷗鷺應馴我，三年五次游』。
　　按羅東在蘭之南，番語謂猴為「惱黨」，此地有石如猴，故名；以其不雅，改名羅東。後駐巡檢。東勢、南勢，亦地名。清、濁兩溪，則蘭之巨川也。
　　登員山云：『莫謂此山小，龜峰許並肩。千尋壓吼浪，一抹繞濃煙。蟠際看隨地，安排本任天。披榛舒倦眼，吟望好平田』。
　　按員山在治西七里，一峰卓立，俯瞰平原。
　　乾隆五十五年，澎湖告飢，楊雙梧觀察親往振恤，遭。風波東吉洋，乃回峙裏，以詩志險。詩曰：『為議澎湖振，勞余百戰身。風波經乃覺，天佑禱逾神。浪息魚龍靜，光開日月新。不知漂泊者，曾有未安人』。『風急難為定，縱橫東吉洋。驚人千頃浪，撫己九迴腸。雲氣倏開爽，天心幻混茫。不波殊可慶，戀闕敢相忘』。『利涉惟忠信，姱
<pb:KR8a0066_004-131>
修無一能。望洋情緒怯，飛渡眼花騰。宦海原如此，驚心得未曾。嗒然何所恃，方寸實堪憑』。『漸見月如晝，金波萬里寬。參差魚舍遠，高下浪花寒。夷險皆前定，馳驅敢畏難。嗟余還泛泛，久矣繪圖看』(甲辰余嘗作「觀海圖」)。
　　雙梧久宦臺灣，頗多經畫。著「東游草」一卷，求之未得。「淡水廳誌」曾載其詩，迻錄於此，亦可誦也。
　　丁卯九日錫口道中云：『幾年安坐賦閒居，佳節倥寄筍輿。酒倩誰重遺客，海山笑我枉陳書(時朱濆竄泊蘇澳、蛤仔難，奸民多與通者，余先請愛總戎以百兵相助，並請王總戎撥小哨船數隻泊烏石港以備策應，皆不許)。萑苻肆志妖氛重，黎庶驚心眼界舒。漫道經行曾萬里，危巔措足步徐徐』(自錫口至蛤仔難經三貂嶺，危險異常，人多畏之)。
　　上三貂嶺去：『衡嶽開雲舊仰韓，我來何幸度艱難(淡北終歲陰雨，惟六、七月稍霽)。腳非實地何曾踏，境涉危機亦少安。古徑無人猿嘯樹，層巔有路海觀瀾。莫辭勞瘁希恬養，忍使番黎白眼看』？
　　龍溪蕭竹精堪輿術，性好遊，嘉慶初來臺，遠涉至蛤仔難。時吳氏方事開墾，客之。乃遍覽全勢，標為八景，且益為十六景，繪圖賦詩；所謂蘭城拱翠、石峽觀潮、平湖
<pb:KR8a0066_004-132>
漁笛、曲嶺湯泉、龍潭印月、龜嶼秋高、沙隄雪浪、濁水涵清者也。竹有「甲子蘭記」，謂『嘉慶三年秋，余與黃友渡臺。越三載庚申，遊極北之甲子蘭。其地沃野三百餘里，可闢良田萬頃，容十萬戶。余細閱勝概，千山競秀、萬水朝宗，內納一大陽基，通眾再造四圍。聊題詩記圖說，以志不泯』。詩曰：
　　『遨遊臺地已三秋，覓盡山川何處求。步向蘭中尋一吉，羅紋交貴水纏流』。
　　『屏風錦帳列千尋，融結蘭城天地心。萬疊江山遙拱秀，率濱應沐化波深』。
　　按時尚未有五圍，今則已至蘇澳，且達臺東；民戶熙穰，地利日啟，巍然北臺樂土矣。
　　噶瑪蘭南北二關，各據要隘。嘉慶二十四年，通判高大鏞建。南關距治四十五里，近通蘇澳；北關則四十里，險控海隅，駐兵防守，以司啟閉。道光六年，孫平叔制軍爾準巡臺，至北關，有詩曰：『山頭亂石金華羊，下飲大海波茫茫。蹴蹋洪濤濺飛沫，紫瀾迅激浮驚霜。北關拔起通一線，訇然石扇森開張。天開地闢絕人跡，胡煩設險勞隄防。我皇德遠暨日出，坐變斥鹵為耕桑。乃知天意早有在，陽施陰設成巖疆。我來叱馭行過此，戍卒環列排櫐槍。關中沃野七千甲，東南其畝棻鋪穰。茅茨土舍雞犬靜，疑從上古窺洪荒。舌侏費重譯，見人狂顧如驚獐。地無可欲視聽寂，安得習染生癡狂。無
<pb:KR8a0066_004-133>
懷、葛天在人世，桃源之說非荒唐。鯷壑東瞻寒礁石，雞籠西顧連崇岡。瞿唐、劍閣身未到，鄳阨視此誰低昂？援毫思欲勒銘去，愧無筆力追孟陽』。爾準，江蘇金匱人，官至閩浙總督，謚文靖。

<pb:KR8a0066_004-133>

　　埔裏社處萬山之中，土厚泉甘，漢人爭墾。嘉慶二十年，鎮道以游民日聚，慮有患，命彰化知縣吳樸庵大令逐之；事載「通史」。樸庵名性誠，湖北黃安人，歷任澎湖通判、鹿港同知，後調淡水。是役作入山歌一首，以紀始末。歌曰：『夢亦不到海外亂山之中，炎高炎往來於煙雨寂寞之空濛。上霧下濕天日暗谿谷，嵐氣瘴毒侵雞肋之微躬。斫竹為床聊偃仰，破壁僧房吼夜風。撼枕聲喧溪水激，奔騰萬馬無停息。古人五月渡瀘勤，嗟余何事此間數晨夕。婆娑洋世界原寬，自歸版圖席安。兩戒山河經擘畫，百年疆索定紆盤。土牛紅線分番漢，文身面判衣冠。毋相越畔設險守，舊章遵循永不刊。叵耐生番偏嗜殺，伺殺漢人鏢飛雪。割得頭顱血糢糊，山鬼伎倆誇雄傑。目閃睒梟獍人見愁，癡頑吾民與之游。愍不畏懼侵其地，吞食抵死竟無休。千峰萬壑潛深入，荷戈負耒如雲集。橫刀帶劍萬人強，蠢爾生番皆掩泣。七十二社部落分，茹毛飲血麋鹿群。中有曠隰名埔社，水繞山圍佳勝聞。周迴斜闊幾百里，豐草長林平如砥。雕題黑齒結茅居，歌哭聚族皆依此。牧牛打鹿釣溪魚，不識不知太古初。別有天地非人世，萬頃膏腴可荷鋤。歸
<pb:KR8a0066_004-134>
來搆隙失鄰好，水社殺機藏已早。諜謀暗引貪利徒，滅虢還從虞假道。偽呼庚癸乏軍糧，欲向山中乞鹿場。矯稱官長張紅蓋，襲取其社不可當。壯者僅免幼者死，老婦飲血屠子。開廩運粟萬斛多，其餘一炬屋同燬。野掠牛羊室括財，弓刀布釜盡搜來。可憐更有傷心處，掘遍塚墓拋殘骸。兔脫紛紛竄巖曲，祗解哀號不解哭。愁雲白日慘昏沈，峰隙偷窺仇起屋。築土星羅十二城，蜂屯蟻聚極縱橫。分犁畫畝爭肥瘠，不管蚩蚩者死生。我聞痛心兼疾首，終夜徬徨繞床走。同為赤子保無方，斷腸愧赧惟引咎。傳聞此番知大義，曾助王師殲醜類。有功不賞禍太奇，髮指兇殘頻墜淚。天地好生本太和，況復皇恩浩蕩多。化外何曾有征伐，生成遍德伏巢窩。何物莠民敢戕害，罄竹難書其罪大。從來拓土與開疆，豈可編氓私越界？擬議爰書申大義，當事震怒從嚴治。分檄奔馳文武官，機宜良策飛宣示。宣示恩威孰敢違，先驅狼虎解長圍。摧城撤屋散其黨，還爾土田亦庶幾。仍彰國典警奸宄，罰不及眾罪有歸。自顧庸才忝斯土，未然弛禁疏防堵。筍輿冒雨入雲山，事後勤勞恐無補。溪迴路轉駭蠶叢，羊腸叱馭笑籠東。敢辭險阻勾留苦，仗劍橫掃魑魅空。莫認蓬萊可訪仙，荒煙蔓草翠微巔。白雲欲晴黑雲雨，鷓鴣啼聲到耳邊。治人治法難俱得，大東小東堪歎息。蒼生霖雨不相逢，救死攘奪謀衣食。興言至此顏厚有忸怩，試聽枝上子規心惻惻。寄語番奴休殺人，殺人天譴不可測』。此詩局度冗長，造句柔弱，原不足取；唯此事關係甚大，袞袞諸公不能徠民墾土，為立久遠之計，又
<pb:KR8a0066_004-135>
從而禁之，何其昧耶！故此非詩也，記事之詩爾。錄而存之，以作撫墾志之資。
　　桐城姚石甫觀察瑩，素以文名，嘉慶十四年進士。初任臺灣縣，轉噶瑪蘭通判，道光十七年授臺灣道，整飭吏治，振興文風，臺人稱之。著「東槎紀略」，而詩甚少。唯晚眺一首，不知其在臺所作歟？詩曰：『落日天氣清，登樓眺芳甸。遙岑聳孤青，飛鷺時時見。微雨村中來，水雲白如練。嘉禾受遠風，芳樹落餘片。牧子催牛歸，野人荷簑遍。何處樵歌起，前山忽暝變』。
　　河內曹懷樸司馬謹，道光十七年宰鳳山，引下淡水溪之水，以溉旱田。姚石甫觀察旌其功，名曹公圳，至今猶食其澤。後陞淡水同知，慈惠愛民，多善政；事在「通史」列傳。受事五年，以病辭去，淡人士賦詩惜別，美不勝收。如郭雲裳廣文襄錦之作云：『笙歌滿路酒盈卮，父老攀轅惜別時。生佛願教長作主，春風易惹遠相思。一清已覺人難效，五載都嫌住未遲。底事蒼生方繫望，淵明歸去漫題辭』。嗚呼！官樣文章，大都紛飾；如此詩者，可謂全無諛語矣。
　　南通徐清惠公宗幹，以道光二十七年觀察臺灣，整剔吏治，振興文風，集諸生於海東書院肆業，給其膏火；又時蒞講席，為言義理，一時士氣敦厚，競相奮勵。乃選院課
<pb:KR8a0066_004-136>
刊之，名曰「瀛洲校士錄」；內有新樂府六章，皆臺事也。曰保生帝，曰鯤身王，曰羅漢腳，曰伽藍頭，為許廷崙作；曰草地人，曰烏煙鬼，為李華作；均府治人。
　　保生帝云：『保生帝，不醫國，當醫民，功德在民宜為神。喧騰五月龍舟開，海上王拜帝居來。帝顏微笑送王歸，五色香花夾路飛。霓旌風馬不得見，秋雲寒雨空霏霏。歸來傾篋坐歎息，斗儲忽罄虛朝食。已拋綾錦勞歌喉，又典衣衫換旗色。清時樂事人所為，澆風靡俗神不知。神不知，降祥降殃天無私』。按保生大帝即吳真人，名本，福建同安白礁人。生於宋太平興國四年，精醫術，以藥濟人。景佑二年卒，里人祀之；開禧二年，封英惠侯。「舊志」謂臺多漳、泉人，以其神醫，建廟特盛。吳真人廟一在鎮北坊，曰興濟宮；一在西定坊，曰良皇宮。
　　鯤身王云：『落花如塵香不歇，紫蕭吹急夕陽沒。靈旗似復小徘徊，解纜風微訖不發。碧波涵鏡逗人清，照見輕粧水底月。龍宮百寶縱光怪，洛水明璫漢皋珮。淫佚民心有識傷，昇平餘事無人繢。神來漠漠雲無心，神去滔滔江水深。士女雜沓舉國狂，年年迎送鯤身王』。按南鯤身在安平之北，距治約二十里，每年五月，其王來郡，駐良皇宮，六月始歸。男女晉香，絡繹不絕，刑牲演劇，日費千金，而勾闌中人祀之尤謹。
　　羅漢腳云：『羅漢腳，不為商賈不耕作，小者游惰大飲博。游手好閒勿事事，酗酒搏擊群狺狺。果爾擒至即撲死，一時風俗為之馴。作法於嚴弊難止，作法於寬復何恃。
<pb:KR8a0066_004-137>
藉以負戈殳，驅以就耒耜。不然百人坐食一人耕，鳩化為鷹橘為枳。刑法重、恩澤深，金剛目，菩薩心』。按臺人謂市井游民曰羅漢腳。
　　伽藍頭云：『伽藍頭，爾何不生莊嚴香界、利梵天，雪山之頂、鷲嶺之巔？親見世尊定後禪。木犀花發共馥郁，菩提樹影同連蜷。伽藍頭，來何由，得非仙風吹實落炎洲？坐使交梨火棗忽無色，瑤草琪花皆生愁。色香味，無與儔，伽藍頭』。按臺人謂丐首曰伽藍頭，每月初二、十六兩日向各舖戶求錢，以管束乞丐。
　　草地人云：『臺陽膏腴地，一歲或三熟。可憐草地人，不得飽糜粥。里正催租來捉人，林投有洞去藏身。晝伏夜歸饑不忍，歸來惟對甑中塵。曩者城中來，曾見城中客；峨峨稱大家，丹間金碧。豐衣美食如山積，不如賣女圖朝夕。使儂莫作溝中瘠，女事貴人兩有益。吁嗟乎！墜茵墜溷不可知，飛絮飛花豈有擇！君不見，石濠別，幽怨聲，流民圖，淒涼色』。按府治人謂鄉村曰草地，草地人多耕城中業戶之田，故有慨乎其言也。
　　烏煙鬼云：『烏煙鬼，少年狀貌真魁偉。如何轉盼須臾爾，變化魌魑難嚮邇？可憐晝亦如夜時，生亦如死期。寄言三五少年子，莫向紅塵作鬼嬉。烏鬼含冤白鬼笑，故鬼前驅新鬼嘯。風雨回首一燈昏，數點青燐猶照耀。區區蠻觸越南都，令行禁止風霜俱。白日如鏡照寰宇，鬼乎何處藏其軀』！按阿片煙傳入臺灣，始於荷蘭之時，其後滋盛。
<pb:KR8a0066_004-138>
道光十年詔禁各省種賣，從閩浙總督孫爾準之奏也。十九年復禁，遂與英人開戰，而立江甯之約，至今為害。臺人謂吸煙者為烏煙鬼，以其與鬼為伍也。
　　許上舍廷崙有昭忠祠詩。昭忠祠在府治功臣祠畔，光緒十四年，改建於右營埔，今毀。詩曰：『紅墻一角夕陽斜，古木森森棲暮鴉。行人動魄下馬拜，斷雲墜落天之涯。赤崁城外濤翻雪，風慘潮悲聲欲絕。白水還如曩日心，碧山已變何年血。在昔生祠祀功臣，功臣不朽千萬春。庸庸那得共廟食，老死牖下猶灰塵。奮袂一呼衽金革，尺寸皆能勒竹帛。身沒王事投汨羅，招魂欲唱靈均歌。崇祠並建妥以侑，雕甍金碧瞻巍峨。能使頑廉懦者立，教忠可以海不波。烏乎！教忠可以海不波，稜稜正氣扶山河』。

<pb:KR8a0066_004-138>

　　黃上舍通理，臺邑人，有詩數首，在「校士錄」。澄臺遠眺云：『高臺百尺雄臺陽，倔起層霄空四徬。乘興登臨一以眺，澄懷遠矚天開張。環山作屏鏡滄海，層城峻壑如金湯。俯瞰平泉斐亭外，渭川千畝森篔簹。循磴緣梯腰腳健，撥雲披霧精神強。襟帶鯤身縈鹿耳，虎門鷺嶼南北當。巖疆更上一層凌絕頂，齊州數點煙微茫。盪胸不知東海闊，極目始信秋天長。鴻濛闢後水東注，涓滴會歸百谷王。蓬萊清淺信有以，激浪衝沙成堤防。赤崁城西海變路，安平不用一葦杭。風帆沙鳥時出沒，西嶼霞彩照屋梁。遠樹如針
<pb:KR8a0066_004-139>
林如薺，漁舟唱晚歸漁莊。會須一覽眾山小，魁斗卓立孫兒行。四顧躊躇足清曠，憑欄弔古悲滄桑。雞籠以南打鼓北，延袤千里引領望。自入版圖百年久，沐浴日月生輝光。釣龍臺古今何在，越王故址成荒涼。美人去後麋鹿走，姑蘇往蹟懷吳閶。燕昭好士差足慕，自昔黃金招賢良。珥筆須與雅頌亞，靈臺歡樂重賡颺』。
　　陳茂才尚恂，臺邑人，工古詩文，為徐樹人觀察所賞識。有詠菊八首，用少陵秋興韻，在「校士錄」中。
　　憶菊云：『西風幾日撼園林，霜壓黃花氣象森。斷雁關河傷晚節，寒蛩籬落怨秋陰。幽香易入詩人夢，芳訊頻驚客子心。一度相思一惆悵，斜陽門巷起寒砧』。
　　訪菊云：『誰家老圃影橫斜，曳杖尋秋感華。便擬古梅探雪海，難攜片石上星槎。重陽野外無停屐，薄暮城頭有斷笳。待得王郎來送洒，陶公三徑已開花』。
　　品菊云：『柴桑幽賞對斜暉，處士風流話少微。伴我悲秋蛩欲語，替人窺豔蝶先飛。東籬題詠名爭重，西榭平章願豈違。花與詩人同格調，郊寒島瘦勝癡肥』。
　　供菊云：『寥落秋堂對奕棋，一龕花影佛慈悲。金蕤瓊蕊安排後，玉甃銅瓶供養時。小雨湘簾初夢覺，高風栗里每神馳。獨於晚節饒清福，泉石偏勞位置思』。
　　簪菊云：『杖藜攜酒上齊山，斜插花枝勝會閒。落帽霜華生髮，登高雲物望鄉關
<pb:KR8a0066_004-140>
。陶公已去頻搔首，謝傅重來定笑顏。莫訝頭銜殊冷淡，前身瓊苑本清班』。
　　餐菊云：『采采黃精掛杖頭，山南山北幾經秋。半筐秀色添新味，滿把繁芵盡浣愁。骨格拚教如瘦鶴，江湖何處不飢鷗。安能獨效靈均意，欲種餱糧偏九州』。
　　釀菊云：『青州從事竟無功，酒德新題麴部中。滿甕分明凝玉露，一瓢容易醉金風。籬邊味淡衣宜白，座上香浮友是紅。益壽從來疑有術，不須佳釀乞仙翁』。
　　畫菊云：『驀來楓徑路逶迤，繪出秋花近野陂。落筆自含高世想，披圖誰肖傲霜枝。冰甌點綴神先瘦，玉蕊繽紛節不移。淡到無言如可讀，焚香鎮日畫簾垂』。
　　南人尚鬼，漳、泉尤甚。盂蘭之會，日縻萬金，習俗相沿，牢不可破。余讀「瀛洲校士錄」，有彭拔元廷選盂蘭竹枝詞十二首，語雖詼諧，意存懲戒，錄之於此，以作風謠。
　　『祀典原來肅厲壇，民間禳醮祝平安。若云冤鬼須超度，何必森羅設判官』。
　　『七寶燈明結綵花，金身丈六曳袈裟。相傳孝子方成佛，底事當年早出家』？
　　『遍召群神到海東，不知香火普天同。靈旗來往當神速，未必停洋待順風』。
　　『大千世界納須彌，廣結因緣正及期。見說酆都城不閉，陰司也有縱囚時』。
　　『冥府緣何不賑災，鬼猶飢餓亦堪哀。生前想必饕貪慣，又向人間乞食來』。
　　『宮闕金銀火化時，蜃樓海市望迷離。紙錢也要飄洋用，惑得颱風陣陣吹』。
<pb:KR8a0066_004-141>
　　『處處笙歌徹夜喧，香車寶馬爛盈門。河燈萬點飛星斗，應改中元作上元』。
　　『多少游魂苦海邊，可能拯拔出深淵？迢迢欲赴春閨夢，內渡何人問便船』。
　　『有饛飧簋酒盈尊，享祀無須待子孫。好事解囊多信士，自家曾否報親恩』？
　　『海角天涯誤此身，疲癃殘疾苦吟呻。年年添入龍華會，年半烏煙墜裏人』。
　　『金錢縻費萬千償，何不存留備救荒？生渡方為真普度，舍人渡鬼總茫茫』。
　　『緇流羽士鼓鐘鳴，角觝侏儒簫管聲。功德由來施此輩，鬼神還是為蒼生』。
　　廷選，淡水榔莊人，道光二十九年拔貢，改教諭。著「傍榕小築詩文稿」，今佚。
　　地瓜傳自呂宋，臺人謂之番薯，產多利溥，閭閻賴之。昔徐樹人觀察曾以「地瓜行」校士，作者雖多，而少佳搆。唯臺邑施茂才士升一首較好。蓋此題既非典雅，未易藻飾，然可作臺灣故實也。詩曰：『葡萄綠乳西土貢，荔支丹實南州來。此瓜傳聞出呂宋，地不愛寶呈奇材。有明末年通舶使，桶底緘籐什襲至。植溉初驚外域珍，蔓延反作中邦利。白花朱實盈郊原，田夫只解薯稱番。豈知糗糧資甲貨，唪唪可比蹲鴟蹲。海隅蒼生艱稼穡，惟土愛物補磽瘠。不得更考范氏書，豐年穰穰滿阡陌』。
　　時有徐宗勉者，樹人觀察之族人也，隨宦來臺，擬作七律四首，為選其二：『藷蕷登場共有年，栗薪無用架中田。何曾守護勞王父，猶憶耘鋤仰昔賢。交錯禾麻皆唪唪，
<pb:KR8a0066_004-142>
栽培根柢乃綿綿。剝菹絕勝烹瓠葉，應補農書第一篇』。
　　『何堪薪桂米如珠，疐齕還留菜色無。篝滿爭如收黍稷，藤抽果爾敏蒲廬。翻匙雪共齏成粉，切玉香同筍入廚。風雨調和疆場闢，蒼生長飽海東隅』。
　　余閱邑志所載臺人著作，有陳鵬南「淑齋詩文集」四卷、張從政「剛齋集」二卷、王克捷「通虛齋集」二卷、曾曰唯「半石居詩草」一卷、黃佺「草廬詩草」二卷、陳思敬「鶴山遺集」六卷、陳斗南「東寧自娛集」一卷，大都有目無書。唯「府志」有陳斗南之詩數首，餘皆不見。蓋以臺灣剞劂尚少，印書頗難。而前人著作，又未敢輕率付梓，藏之家中，以俟後人；子孫而賢，則知寶貴，傳之藝苑，否則徒供蠹食，甚者付之一炬。以吾所見，固不繫其家之貧富也。吾鄉陳星舟先生震曜，寄籍嘉義。嘉慶十五年，以優行貢太學，官至甯羌州州同。著書數種，有詩一卷。余撰「通史」，曾就其家借讀，錄文三篇，載於列傳。及今欲寫其詩，而書已佚。然後知著書非難，而能傳之為難。故余不得不竭力搜求，以保遺芳於未墜也。

<pb:KR8a0066_004-142>

　　我臺三百年間以書畫名者，若王之敬、張鈺、馬琬，林朝英，其畫或傳或否，唯吳希周之「百蝶圖」現藏艋津洪雍平處。希周名鴻業，淡水艋舺人，工丹青，精篆刻，余既
<pb:KR8a0066_004-143>
採其自序載於「通史」列傳，而題詞者多一時名士，或吾鄉耆宿，今錄其詩以傳藝苑。
　　黃虛谷本淵云：『蠹脫人驚幻，丹青幻益嘉。成群翻綠草，逐隊醉紅花。帶雨香鬚女耎，迎風粉翅斜。一畦蔬葉化，四季綵衣誇。逸興來韓客，詩情憶謝家。雙雙分燕尾，恰好試春紗』。
　　鄭祉亭用錫云：『畫出翻翻變幻奇，風流體態各相宜。三千宮粉凝香處，五百韶光鬥豔時。折蕊全憑柔腳力，馱花不仗小腰肢。東皇得藉長為主，免待幽芳過晚籬』。
　　鄭藻亭用鑑云：『月泰王圖搨舊知名，道子揮毫倍有情。緗帙風翻雙翅健，草堂衣拂六銖輕。分來蔬葉都疑夢，幻出金泥欲化生。不解凡胎經幾脫，筆花香靄墨池清』。
　　黃雨生驤雲云：『十里香風色界天，凌波神女步虛仙。三生夢醒羅浮月，六代魂銷綺陌煙。何處笙歌驚按拍，誰家院落認鞦韆？把君圖畫低徊看，上苑探花憶昔年』。
　　李梅生清芬云：『蹁躚下上鬥飛翎，妙手傳來栩栩形。百態輕盈分菜葉，雙眉豔逸集花汀。玉奴腰下裙湔綠，繡幕簾前草映青。記取月泰王遺粉本，江南春色不彫零』。
　　陳梅伯鼎元云：『莫言情態太輕狂，曾逐莊生夢一場。賸粉殘香都幻化，多情空自笑月泰王』。『舞衫歌扇寄相思，百摺仙裙委蛻奇。領取汝神摹汝貌，韓家魂魄謝家詩』。
　　黃春谷清云：『畫裏香魂夢裏身，六朝金粉悟前因。披圖恰好留真相，知是探花第一人』。
<pb:KR8a0066_004-144>
　　巫鞠坡宜福云：『月泰王圖畫謝家詩，一種風流一段癡。不是鍾情偏愛蝶，羨他占盡好花枝』。
　　黃御風炳發云：『久欲攜賓宴醉鄉，今朝何幸遇月泰王。祗將妙筆傳金粉，儼到南園綠草場』。
　　劉肖功傑云：『縷就金絲簇額邊，裁成玉版掛腰前。當年雜入莊周夢，栩栩蘧蘧正杳然』。
　　范挹韓云：『南園曬粉午晴時，畫出風流一段癡。底事落花春寂寂，「祝英臺近」譜新詩』。
　　吳甫三云：『百花香裏認前身，淺絳深青最可人。寄語元嬰休獨擅，吾家道子慣傳神』。
　　南安呂粹侯明經宗健，博學工詩，著作甚富；惜稿多失傳，唯哀王孫一首膾炙人口，其詩則詠鄭氏盛衰事也。殘山賸水，王業銷沉，細柳新蒲，江頭痛哭；我輩身居其地，能不更灑一掬之淚乎！詩曰：
　　『井江市上車紛紛，井江江上日欲昏。此間將相王侯第，行人聽我哀王孫。朱家王氣日蕭條，米脂阿闖太憨驕。烏騅氈笠射承天，大內煤山火已燒。世祖南下黃金臺，手
<pb:KR8a0066_004-145>
挽天河淨垢埃。司馬家兒江左走，晉安特為隆武開。臥榻豈容人鼾睡，況乃已登大寶位。史公往矣四鎮亡，幾時拭卻英雄淚。天心眷明猶未已，正統六十交鄭氏。爾時遍地盡童謠，唱出草雞而長耳。請纓終童廿一齡，雄心欲作中流砥。天子召覲拜明光，咫尺天顏大歡喜。恨朕無女可配卿，克用沙陀賜姓李。臣聞此語心骨酸，臣感此恩鐫脾肝。臣心誓與國存亡，臣身往鎮仙霞關。生憎太師糧不發，致使六軍心膽寒。我武維揚赫斯怒，江南難唱公無渡。鋌而走險擇何能，且將金廈據兩島。涕泣六師閩廣間，旗上罪臣大招討。將軍三尺六陳爺，糾桓直與施琅伍。更傳一將甘輝，曾向敵國誅老虎。手提人頭即虎頭，秤來共斤三十五。此時兵勢大縱橫，舳艫啣尾窺崇明。瓜步風搖旌旆影，金焦水震鼓鼙聲。先據南京次北京，藩主指日望中興。天生對頭梁化鳳，掘城驅兵何倥傯。本來藩主號知兵，此日直作華胥夢。苦言不聽甘將軍，枉折將傾大廈棟。北來諸軍飛渡江，聚而殲之齊一慟。棄甲于思轍已覆，制府獨能斬總督。已亡八府縣六三，大軍何處扶日轂。昭烈勢窮借荊州，荷蘭何必非邦族。荷蘭立國東又東，玉山一片與天通。將軍驀從天上下，髟薉而鬚赭面走如風。鹿皮盡屬漢家裝，磚子城頭日正紅。永華先生細料理，為闢草萊誅荊杞。北至三貂南琅軿，其間沃野幾千里。虯髯暫作扶餘王，烈士壯心猶未已。忽然五丈落大星，作作光芒馬櫪驚。鯤身港外怒潮來，共說金冠人騎鯨。歸東即逝前定數，軍國長交世子經。世子承家僅守府，賴有國軒神與武。誓將義憤雪先王，搖
<pb:KR8a0066_004-146>
唇鼓動三藩主。精忠既降吳尚誅，難拾明家一塊土。可憐人事日催遷，從此天心難問焉。僅知王少好欺負，不悟艱難責立賢。說到克橫死處，杜鵑啼破夕陽煙。天朝窺釁詔討逆，靖海鬚髯已如戟。藍家招得好先鋒，不待姚公為畫策。娘媽宮前殺氣橫，刁斗無聲江水碧。此時之勢立不兩，義士談兵指其掌。祗為區區髮數莖，五百從田本倔強。師昭不死牛頭山，耿恭拜出甘泉湧。又兼西北一聲雷，六月颶風靜不響。舟師直迫鹿耳門，平時潮頭六尺漲。君臣相顧淚漣洏，生死由人知不知。啣璧惟師安樂公，洛陽青蓋歸無期。車聲轔轔渡唐去，載將離恨過江湄。冀北天寒八月雪，淒涼長倚漢軍旗。朝回丹鳳門前立，又望扶桑日出時。從此朱家王氣盡，了卻輸嬴一局棋。嗚呼！東瀛水，萬馬奔；五妃墓，日黃昏。行人莫說當年事，只恐癡兒也斷魂。庾信哀江南，儂今哀王孫。王孫！王孫！儂有歌，子欲聞？諸葛扶炎漢，蜀中之井不重熏；安石出東山，典午不能長為君。興亡事，何足論；且蠟阮孚屐幾兩，且斟文舉酒幾尊。一眼覷破古今天，世上龍爭虎鬥於我如浮雲』。
　　福山林松字鹿木，嘉慶間曾游臺灣。余於「射鷹樓詩話」偶見其詩，亟錄於此，以志爪痕。
　　答客問臺灣之游云：『前古人稀到，重洋我獨經。頓忘幾潮汐，所見一空青。海外
<pb:KR8a0066_004-147>
有餘地，天東無盡星。直疑是員嶠，何處訪仙靈』？
　　其二：『燠多寒少處，天氣覺長晴。瓜自杪冬熟，日從中夜生。煙深烏鬼井，潮逼赤崁城。誰見攜吟杖，珊瑚籬外行』。
　　晉江陳友松孝廉淑均，道光間來游淡水。嗣受蘭人士之聘，主講仰山書院，乃與諸生楊德昭、李祺生、林逢春、蔡長青等編纂「噶瑪蘭廳誌」，則今刊行之本也。誌稱蘭廳八景：曰龜山朝日、嶺夕煙、西峰爽氣、北關海潮、石港春帆、沙喃秋水、蘇澳蜃市、湯圍溫泉，友松各繁一詩。為載兩首，以概其餘。
　　龜山朝日云：『昂然勢矗海門東，十丈朝暾射背紅。員嶠戴星高出地，咸池浴水突浮空。山衝泖鼻開靈穴，嶼轉雞心駕曉篷。自是醮波常五色，對看嶺亦曈曨』。
　　北關海潮云：『海轉臺陽背面寬，天開巖戶扼全蘭。百三弓勢射潮準，十里軍聲堅壘看。雲外樹欹危堞小，山腰風吼怒濤寒。憑誇水盡朝東去，且擁南關兀坐安』。

<pb:KR8a0066_004-147>

　　臺灣無鶴，近時人家飼者，多自中土購來。余讀皖桐劉伯琛來鶴詩，其自序曰：『己丑荔夏，丁霽堂司馬權篆澎湖別駕，余相偕東渡，謬司記室。其安硯處湫溢沮洳，絕無花木竹石之趣，且歲多鹹雨、狂飆，居恆鬱鬱不樂。仲冬十八日，有白鶴自下於庭，
<pb:KR8a0066_004-148>
飼之馴甚。岑寂中得此佳侶，無殊空谷足音；良朋遠至，欣快奚如！爰賦七言，用以志喜』。
　　『縞衣元袂下青田，歲暮何來落海堧。飲啄恥爭雞鶩食，棲遲好待鳳鸞騫。腰纏萬貫知無分，口吐雙珠或有緣。塵世滄桑容易換，與卿相對話堯年』。
　　林先生不知何許人，事載「通史」，則磺溪三高士之一也。先生衣冠古樸，談吐風雅，好吟詠，稿多不存。唯「彰化縣志」載其一首云：『第一峰頭第一家，鶉衣百結視如花。閒時嚼雪消煙火，醉後餐霞補歲華。欲得王侯為怎麼，奚須富貴作波查。看來名利終何益，笑起蛟龍背上跨』。其餘尚多佳句，惜不傳。
　　同安洪士暉寓彰化二林堡，亦三高士之一。家貧嗜學，曾持所著「集古詩」四卷，乞邑令楊桂森作序，並題其小照曰：『二林佳勝屬詩人，白髮書生像逼真。早識文章根性柢，能將老健敵清新。浮雲不肯污窮骨，明月偏教現後身。苦海溷羈差似我，孝忠何以勸斯民』。蓋許其能詩而悲其遇也。士暉集古詩及自著若干卷，藏於家，今佚。
　　埔裏社開設之議，言之屢矣。道光間復有此說，廷議不許。時龍溪石岱洲孝廉游臺
<pb:KR8a0066_004-149>
，聞其事，有議開水沙連番界雜作六首。
　　詩曰：『臺灣雖異域，唇齒卻相依。沿海六七省，全賴作藩籬。臺安內地樂，臺動天下疑。未雨不綢繆，終必悔噬臍。誰云海外島，不可令民滋。有人此有土，氣運不可羈。時哉弗可失，願君聊慎思。民弱盜將據，盜起番亦悲。荷蘭與日本，眈眈共朵頤。王化大無外，何患此繁蚩』。
　　其二：『彰化東南境，二十四番。寬曠兼沃衍，氣勢亦雄驍。茲土百年後，作邑不須龜。近以險阻棄，絕人長蓬蒿。利在曷可絕，番黎苦相招。不為民之宅，將為賊之巢。遐荒莫過問，嘯聚藏鴟梟。何如聽民闢，戒備一方遙。行古屯田法，令彼伏莽消』。
　　其三：『沙連內山裏，形勝類戶門。其中開平曠，可容數十村。關鍵南北卡，奸宄往來頻。昔以逋逃藪，議棄為荊榛。此處田土饒，山木利斧斤。何如設屯戍，守備為游巡。左拊半線臂，右塞鹿港漘。既清逸賊巢，亦靖野番氛。邑治得屏障，相需若齒唇』。
　　其四：『內山有生番，可以暫而熟。王化棄不收，獷若野鹿。穿菁截人首，飾金誇其族。自昔以為常，近者乃更酷。斯民則何辜，晨樵夕弗復。不庭宜有征，振威寧百谷。土闢聽民趨，番馴賦亦足。無因竟退避，劃疆俾肆毒。可憐近為戕，將禍及床褥』。
　　其五：『棄此千里地，唐山一省同。萬霧倚天際，清濁與海通。廣野渾無垠，民番各喁喁。不設官兵守，其患將無窮。南劃虎尾溪，北踞大雞籠。卒足四百名，分汛扼要
<pb:KR8a0066_004-150>
衝。臺北庶不虛，全郡勢自雄。晏海最上策，猶豫誤乃公』。
　　其六：『埔裏彰化東，從古無人至。維嘉慶末年，人民闢漸熾。川原靈秀開，鬱勃不可閉。式廓惟日增，蹙縮實非計。當聽民開築，疆理以時議。輿論如可採，願君少留意』。
　　按岱洲名福祚，嘉慶五年以優貢捷北闈，數上公車不第。及親沒，絕意功名，建洌水山莊於玉屏山麓。後游臺灣，主文石書院。著「湖心亭新裁」、「稻香村雜著」、「習靜軒詞鈔」、「洌水山莊文集」等。道光二十八年卒於臺灣。門人晉江林鶚程太史彙其殘稿刊之，名「檢篋拾遺」。此詩六首，與藍鹿洲上黃玉圃巡使及臺灣近詠相同，唯改數字；岱洲通人，何以抄襲前人之作也？
　　章申友明經甫，臺邑人，居府治，設教里中，著「半崧集」八卷，後附駢散文十數篇，嘉慶二十一年門人刻之。今已絕版，為錄數章。
　　望木岡云：『臺郡東北闕，距關卅三里。有山號木岡，盤在亂雲裏。山頭薄雲端，山腳圍雲底。雲歸山面真，勢直摩空起。我從高處望，望中歎觀止。眼界放大千，一切皆俯視。羅列凡幾山，山山是孫子。允矣少祖山，天生非偶爾。讀書要信書，得之於郡紀。見說混沌初，乾坤鑿渣滓。為我問化工，此山何時始？山靈渾無語，終古海天峙』。
<pb:KR8a0066_004-151>
　　西嶼燈云：『黑夜東洋裏，紅燈西嶼頭。搖風圍塔影，照水共波流。一島浮光現，千帆認影收。安瀾紀功德，長荷使君庥』。
　　夢蝶園云：『蝶夢芳心處士知，春風歸去幾多時？游人記得當年事，半月樓前一酒旗』。
　　按木岡挺秀，為臺灣縣八景之一，「府志」以為群山少祖。

<pb:KR8a0066_004-151>

　　淡水鄭祉亭儀部著「北郭園集」，中多試帖制藝，而詩未佳。祉亭名用錫，字在中，竹塹人，道光三年進士，官禮部鑄印局員外郎。為選一首。雞籠紀游云：『已償婚嫁更何求，勝阜差當五嶽游。貼水雌雄尋鱟嶼，隔江大小認獅球。茫茫波浪天邊湧，一一帆檣眼底收。別有孤峰峙空際，遙將砥柱溯中流』。
　　藻亭名用鑑，字明卿，祉亭從弟也。道光五年拔貢，設教鄉中，著「靜遠堂詩鈔」二卷，未刊。
　　生涯云：『詩書滿架作生涯，坊巷蕭條有幾家。料得寒梅應惆悵，滿城開作寂寥花』。
　　溪山晚渡云：『青山無數夕陽多，溪上行人發棹歌。翻億舊遊江畔路，幾回清夢落鷗波』。
<pb:KR8a0066_004-152>
　　吾廬云：『水閣春陰重，池花夕氣初。少焉新月上，媚以淡煙疏。苔色緣階靜，竹風吹灑如。安心塵影外，生趣滿吾廬』。
　　黃敬字景寅，淡水人，敦內行，設教關渡，及門多秀士，後貢明經。曩余撰「通史」，至北訪求。其孫金印造門請見，攜示所著「易經義類存編」。余讀其書，為作列傳。又有「觀潮齋詩稿」一卷，多詠菊；唯雞籠竹枝詞一首，琅然可誦。詩曰：『萬頃波濤一葉舟，無牽無絆祗隨流。須臾滿載鱸魚返，販伙爭沽鬧渡頭』。
　　同時有曹敬者，亦淡水人，貢明經，以經學教士；世稱二敬。余於「瀛洲校士錄」見其螺杯一首，雖屬院課，亦可珍也。『螺紋旋轉水縈洄，取入坳堂似覆杯。犀角同明陳斝爵，翠鈿為飾配尊壘。斛中量出添新黛，掌上擎來酌舊醅。珠蚌玉珧羅海錯，紫霞可許醉蓬萊』？
　　古奇峰在新竹南門外，距市不遠，老木寒泉，足資吟眺。余曾往游，見廟壁有詩，字跡糢糊。僅存斷句云：『天外波濤何限闊，眼中城郭自然圖。評詩有料山奚管，待客無僧酒作徒』。聞為劉希向上舍藜光之作。希向在道光間為竹塹七子之一，與鄭祉亭父子游。性好山水，著有詩草，沒後失傳，幸留斷句，以諗其人；不然，人生碌碌，早與
<pb:KR8a0066_004-153>
草木同腐矣，悲哉！
　　黃淡川參將清泰，鳳山人，後居淡水，以書生習武，頗好吟詠。「彰化縣志」曾載其詩。
　　大甲溪云：『赴海水性急，截流山勢橫。忽然穿峽出，終古作雷聲。翻石沙俱下，危船鬼欲爭。誰能任巨濟，用此愧平生』。
　　烏水溪云：『聞道此溪水，源頭高且清。末流趨污下，本體失澄明。淘汰人功盡，沖融天質呈。滄浪歌記取，勿易濯吾纓』。
　　九日登八卦山云：『海色天容一鏡描，仙風拂拂袂飄飄。千秋醉把龍山酒，七字吟成鹿港潮。地勢長蛇宜據險，民情哀雁怕聞謠。太平須悟邊防重，半壁東南翼聖朝』。
　　淡川又有觀岸裏社番踏歌云：『耳不垂肩不威儀，直竹橫木與撐支。齒不缺角不丰姿，輕錘細鑿為琢治。番人奇嗜諸類此，黔者為妍哲者媸。榛榛而游狉狉處，半耕半獵貪娛嬉。冬月獸肥新釀熟，合社飲酒社鬼祠。酒半角技吾百戲，琴用口彈簫鼻吹。雄者作健試身手，雌者流媚誇腰肢。距躍曲踊皆三百，雞冠斷落鴉鬢欹。舞罷連臂更踏歌，歌聲詭異雜歡悲。乍聞春林弄鶯燕，忽然秋塚嗚狐狸。酒釭不空歌不歇，落月已挂西南枝。我撫此景轉歎息，此輩蠢愚忠義知。昔曾隨我砍賊陣，慣打死仗心不移。朝廷設屯
<pb:KR8a0066_004-154>
有至計，莫聽奸民魚肉之』。按岸裏社在葫蘆墩附近，歸化較早。
　　淡川之子驤雲，字雨生，道光九年進士，官工部員外郎，有彰化八景詩，為選二首。
　　定寨望洋云：『此地當年舊戰場，我來拾簇弔斜陽。城邊飲馬紅毛井，港外飛潮黑水洋。一自雲屯盤鐵甕，遙連天塹固金湯。書生文弱關兵計，賢尹經綸說姓楊』。
　　碧山曙色云：『碧山碧色重復重，九十九尖峰間峰。天雞喚醒金烏鳥，玉女擎出青芙蓉。混沌初開早世界，盤古四顧無人蹤。我來扶杖入煙翠，口嚼飛霞如酒濃』。
　　按定寨在八卦山上，碧山巖在縣治東南三十里。
　　施明經鈺字霄上，晉江人，寄籍淡水，道光間歲貢生，著「石房樵唱」、「臺灣別紀」四卷，久已失佚，余曾於故書中得之，有詠月下香一聯云：『樓臺水浸春無跡，枕簟風生夢有香』；細膩妥帖，可稱名手。集中有癸卯元旦試筆云：
　　『誰知三載過除夜，只在孤村寄此身。暫駐又逢今歲首，再來仍作未歸人。筆床書策安如舊，琖酒瓶花愛厥新。何日行旌趨鳳闕，繡衣先惹御街春』？
　　辛丑再過除夜五首云：
　　『一年將盡夜如何，又向聲聲爆竹過。惟有離愁消不得，今年更比去年多』。
<pb:KR8a0066_004-155>
　　『乍睹回緘意已知，未開先稔促歸期。生身合受風霜命，家信奚須說久羈』！
　　『案列黃橙佛手柑，花開綠萼水仙含。村齋度歲無長物，書味也從澹處參』。
　　『子丑交時歲即除，添籌惜已近衰餘。春風肯與西歸便，十一更舟過故居』。
　　『掛壁殘燈照影迷，替人垂淚燭心低。揮毫未掃胸中塊，客感分明判曉雞』。
　　以詩觀之，霄上似為鄉塾教師，硯田作歲，故寄籍淡水也。
　　霄上有「石房樵唱畫冊」題辭云：『巖石嵌空，松風謖颯。時有一樵，歌與之答。泠然松音，悠然樵吟。白雲生岫，鳴鶴在陰』。
　　送春曲云：『望春春不來，留春春不住。林外桃花飛，片片逐江渡』。
　　清水巖云：『朝行清水巖，暮宿清水寺。水深一塵無，幽人抱琴至。坐對可盟心，詎比貪泉類。戰壘幾滄桑，林巒何深翠！山僧自灌園，四時花木備。爨火樹沖煙，驚起棲鶯避』。
　　臺灣素產檳榔，幹直而聳，高可二三、丈，葉大如鳳尾，隨風搖曳。秋初子熟，采而剖之，和以蠣灰、裹以蔞葉，男女耽嚼，昕夕不絕。訂婚享客，以此為禮；謂食之可辟瘴也。「南史」載劉穆之以金盤盛檳榔宴客，則六朝時已有此物。而臺人謂檳榔一包曰一口，「北戶錄」載梁陸倕、謝安成王賜檳榔一千口，是亦有所本矣。余閱施霄上集中有詠檳榔子排律一首，可謂本地風光，為錄於此。『博物曾看選賦詳，仁頻著號即檳
<pb:KR8a0066_004-156>
榔。平林榦聳千竿直，近宅花迎十畝香。綠繞群呼青子熟(臺人呼為青子)，紅殘偏許白丁嘗。村墟趁市皆充案，閨閣咸珍半貯藏。淡可療飢醫苦口，津能分潤滴枯腸。非關飽腹有茶癖，未必顏是酒鄉。盡日交遊持以贈，不時咀嚼味尤長。瀛壖自昔稱多瘴，佳實功宜補藥方』。
<pb:KR8a0066_005-157>
臺灣詩乘卷四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臺灣連橫撰

　　澎湖為海中群島，地瘠民貧，故其人習儉耐勞，頗有唐魏遺風。余讀陳刺史廷憲澎湖雜詩，亦可以知其概。廷憲不知何許人，嘉慶八年任澎湖通判，廳誌稱其能詩，為錄於下：
　　『為避塵埃到海濱，海中依舊有黃塵。風波滿眼纔登岸，又打驚沙亂打人』。
　　『陰雲忽起颶風生，雪嶺銀峰頃刻成。不獨船中人膽落，山頭閒看心也驚』。
　　『偃草吹花臭味同，從來未識鯉魚風。罏煙忽變薰蕕氣，疑是龍涎落鼎中』。
　　『潤下因何自上來，空中真有撒鹽才。庖人若解為霖味，清水調羹只用梅』(澎島四面環海，無高山障蔽，每至八、九月，颶風鼓浪、海水噴沬，漫空潑野，俗稱鹽雨)。
　　『曉起惟聞雀鬥爭，夜來還有白鳩鳴。尋常凡鳥都如鳳，到老何曾聽一聲』。
　　『重譯難通異地賓，輿臺陪隸是比鄰。不逢徐福求仙至，那有乘桴訪戴人』。
　　『島嶼平鋪幾點沙，人從鰲背立生涯。煙波萬頃天連水，得見青山纔是家』(澎無高山，秋來風起，衰草黃落，四山皆赤，絕少蒼翠)。
<pb:KR8a0066_005-158>
　　『終古無人見鬱蔥，不材榕樹亦驚風(環島不產樹木，惟人家栽植榕柳，風威摧折，不甚高大)。只除鐵網中間覓，倒有珊瑚七尺紅』(外塹海中有珊瑚樹，紅毛曾百計探取，鯨魚守之不得下)。
　　『莎草蘼蕪見亦難，休論春菊與秋蘭。前身折盡看花福，應是河陽舊宰官』(島中無園林花卉可供遊玩)。
　　『天生甘薯海中餐，細切銀絲日炙乾。但祝千箱居積滿，不勞引領望臺灣』(澎無稻粱，居人以薯乾供食，名曰薯米)。
　　『待雨憑天插地瓜，不知秧稻可開花。若非戍米源源濟，萬幾無粒食家』。
　　『浪激沙團萬竅穿，犬牙相錯勝花磚。從茲版築成無用，百堵皆興不費錢』(海底亂石磊砢鬆脆，俗名老古。拾運到家，俟鹽氣盡即成堅實，用以築墻，比屋皆然)。
　　『及肩墻已費經營，百堵雄關豈易成。直把澎湖當蓬島，神仙居處本無城』(文武駐縣營署俱不設城)。
　　『裙布終身即富饒，翻嫌羅綺太輕。桑麻機杼渾多事，自有鮫人會織綃』(澎俗古樸，男女衣服悉用布素。不產桑麻，女人無紡織之事，居常喜著青布衣裙，間有近市者亦服綾緞。然習俗勤儉，真有唐魏遺風，勝臺之華麗遠矣)。
　　『近水生涯海當田，吐餘螺殼尚論錢。燒成不獨塗墻好，還與舟人補漏船』(海產珠
<pb:KR8a0066_005-159>
螺如指大，拾取盈筐，以針挑肉，食之味甘。其殼雜蠣房燒灰，利賴無窮)。
　　『一束生芻未肯燒，只緣黃犢腹猶枵。更從牛後傳薪火，曝向斜陽勝採樵』(澎無薪木，民以牛糞晒乾供炊爨，名牛柴)。
　　『海闊常多拔木風，工師亦作小房櫳。自家門戶低頭慣，行到高堂尚曲躬』(民居多矮屋，無廣堂廣廈)。
　　『拾遺專賴海揚波，捕水耕山得幾何。但祝豐年生意好，不爭澳口破船多』(濱海居民，遇海舶失事，爭拾版片，撈取貨物，常獲厚利)。
　　『鉦鼓喧嘩鬧九衢，一條草簟當氍。舳艫亦到江南地，曾聽鈞天廣樂無』(聲曲皆泉腔)？
　　『雞林尚識香山句，滄海寧無子建才。豈是天公留混沌，不教人帶錦囊來』(澎士吟詠，未解音律)。
　　南海徐星谿都督慶超，乾隆甲寅舉於鄉。雅好金石，家藏端溪紫硯一方，長尺有一寸，上廣一尺，下八寸，硯史所謂風字樣者，宋製也，有眼十，棋布硯池，皆正圓，名曰民嵒。星溪自銘云：『天只人只，十目所視。完璞自珍，薄冰是履。祖澤在田，臣心如水。清斯濯纓，永佩此旨』。末署「春波」二字。道光間，星谿以用兵臺灣有功，因
<pb:KR8a0066_005-160>
繪春波洗硯圖，遍徵名流題詠，成手卷二。余友閩縣施君景琛得其一，復以重價購此硯，因將題詠彙抄寄余。他日有修臺灣金石志者，可作一段佳話也。梁章鉅詩云：
　　『樓船橫海紀殊勳，緩帶輕裘又見君。一片綠波朝滌硯，滿堂紅燭夜論文。傳來去病真無敵，寫入丹青更不群。燕頷虎頭奇相在，凌煙褒鄂漫風雲』。
　　『枌社曾聞細柳開，弓刀千騎肅春雷。雅歌自有投壺興，勝算非徒聚米才。鯨浪早從閩海靖，豹幢重指越山來。右軍書法傳曹霸，手寫蘭亭日幾回』。
　　此外如許乃普、祈鸞藻、蘇廷玉、陳壽祺題者凡十五人，以詩多不載。
　　臺人品茶與中土異，而與漳、泉、潮三府相同，所謂功夫茶者也。顧茗必武夷，壺必孟臣，杯必若深，三者弗備，不足自豪，且不足供客。余曾作茗談一篇，載於「臺灣漫錄」；以余素嗜茶，又能判其風味也。近閱「陽羨名陶錄」，載周靜瀾觀察之詩，亦言臺人品茶之精。其詩曰：『寒榕垂蔭日初晴，自瀉供春蟹眼生。疑是閉門風雨候，竹梢露重瓦溝鳴』。自註：『臺灣郡人茗皆自煮，必先以手嗅其香，最重供春小壺。供春者，吳頤山婢名，善製宜興茶壺者也；或作龔春，誤。一具用之數十年，則值金一笏』。按觀察名漪，道光初以翰林任臺灣道，著「臺陽百詠」，余遍求之弗得。他日苟獲其詩，當刊諸「叢書」，以補文獻之缺。
<pb:KR8a0066_005-161>
　　侯官林文忠公則徐，勳業文章，震曜寰宇。著「雲左山房詩抄」八卷，有題孫平叔宮保爾準「平臺紀事詩冊」一首。先是道光六年夏四月，彰化閩、粵械鬥，蔓延數十村莊，大甲以北亦起應。山賊黃斗乃煽導土番，四出殺掠，所在騷動。爾準至臺查辦，遣兵平之，事載「臺灣通史」。詩曰：
　　『重瀛東去洋婆娑，卅六島外毘舍那。鄭朱殲夷郡縣置，七日神速揮天戈。跳梁林、蔡亦授首，鯨鯢血濺滄溟波。鯤身不響鹿耳帖，比戶鄉義嘉諸羅。噶瑪蘭開雞籠拓，島夷阡陌皆升科。上腴沃野歲三稔，陸處真作安樂窩。胡為鬨爭起蠻觸，始禍只坐游民多。泉、漳、粵莊區以類，如古鄩灌仇戈過。一朝睚輒推刃，但計修怨忘其它。或乘風鶴播簧鼓，甌臾莫止流言訛。潛結番黎出獾穴，被髮舞踏驚天魔。深林密菁虜人入，強弓毒矢藏山阿。赤崁城頭急烽火，金廈羽檄紛飛梭。棘門灞上兒戲耳，威約漸積徒媕婀。橫海樓船屬連帥，乃假神手持斧柯。謂彼蚩蚩各秦、越，吾惟一視無偏頗。天心厭亂神助順，願速集事無蹉跎。十更迢迢一鍼渡，風檣不動安白螺(節使渡海，歷供右旋定風白螺)。曼胡短衣屬櫜鞬，刀頭浙罷盾鼻磨。乘風破浪達彼岸，首問疾苦蘇疲痾。大宣德威諭黔首，眾皆感涕傾滂沱。掃除妖孽落黃斗，遂殄番割祛么麼。渠魁就擒脅者撫，匪以雄陣矜鸛鵝。功成更劃善後策，要與休養除煩苛。朝廷策勳賁祥賚，彯纓翠羽冠峨峨。秩躋疑丞媲周、召，拜恩行復鳴朝珂。從今東郡息桴鼓，長祝樂歲民康和。颱
<pb:KR8a0066_005-162>
草無風番檨熟，恬瀛如鏡馴蛟鼉。不須圖編更續籌海議，但聽武洛來獻番夷歌』。

<pb:KR8a0066_005-162>

　　道光十二年，澎湖大凶，周芸皋觀察自廈來賑。時蔡香祖先生尚少，作[請]急賑歌上之，一見傾心，賦詩以答。翌年督學臺陽，遂膺首選。香祖名廷蘭，雙頭鄉人，後以進士官至江西知府，事載「通史」列傳。今錄其[請]急賑歌於後：
　　『昔讀寶儉箴，貴粟賤金帛。昔聞袁道宗，蠲賑上六策。又聞林希元，荒政叢言摘。三便與三權，六急從所擇。自古以為然，周恤救艱厄。況茲斥鹵區，民貧土更瘠。年來遭旱災，滿地變焦赤。又被鹹雨傷，狂飆起沙磧。海枯梁無魚，山窮野無麥。老稚盡尪羸，半登餓鬼籍。丁男散流離，死徙無蹤跡。所賴別駕仁，捐廉先施借。向來失預防，社穀祗虛額。乾隆十六年，官捐二百石。移歸臺邑倉，陳腐實可惜。何不撥數千，存貯常平積。平糶假便宜，採運收補益。茲法如堪行，從長一籌畫』。
　　其二：『炊煙卓午飛，乞火聞鄰婦。涕淚謂余言，恨死乃獨後。居有屋數椽，種無田半畝。夫婿去年秋，東渡餬其口。高堂留衰翁，窮餓苦相守。夫亡訃忽傳，翁老愁難受。一夕歸黃泉，半文索烏有。嫁女來喪夫，鬻兒來葬舅。家口餘零丁，幼兒尚襁負。吞聲撫遺孤，飲泣謀升斗。朝朝掇海菜，采采不盈手。菜少煮加湯，菜熟兒呼母。兒飽母忍飢，母死兒不久。爾慘竟至斯，誰為任其咎。可憐一方民，如此十八九。恩賑曾幾
<pb:KR8a0066_005-163>
多，可能活命否』！
　　其三：『救荒如救溺，急須援以手。試問登山無，莫訝從井有。譬如遇涉凶，滅頂濡其首。萬冷無煙，環村空覆臼。二不供餐，三星常在罶。移糶開武倉，官惠亦云厚。定價三百錢，准糴米一斗。轉眼給已空，枵腹那能久？求死緩須臾，望救爭先後。明日天開晴，星纜到浦口。絕處忽逢生，歡聲呼父母。睹此應傷心，加恩誰掣肘。翻作哀鴻吟，從旁商可否。乞為漢韓韶，休笑晉馮婦』。
　　其四：『救荒如救焚，禍比燃眉蹙。杯水投車薪，燎原勢難撲。歎息此時情，鳥焚巢已覆。告急書交馳，請帑派施穀。連月風怒號，滔天浪不伏。勞公百戰身，懸民千里目。愁無山鞠藭，疾賴河魚腹。藜藿雜糠，終餐不一掬。哀腸日九迴，何處求半菽。見公如得父，幸免填溝瀆。去時編戶口，稽查費往復。積困蘇難遲，倒懸解宜速。我亦翳桑人，不食黔敖粥。曼倩饑何妨，長歌以當哭。安得勸發棠，加賑一萬斛。匡濟大臣心，補助生民福。會看達九重，褒嘉錫命服』。
　　蔡香祖為澎湖傑出之士，其詩失傳，久訪未得。曩年陳瑾堂以余撰「詩乘」，乃錄百十五首郵示，而[請]急賑歌不載，則其所遺多矣。余閱「澎湖廳志」，載「惕園遺詩」四卷、「遺文」一卷、「駢文」一卷，為蔡廷蘭撰。廷蘭問業周芸皋先生之門，淵源甚正。於文工駢體，於詩尤工古體，才力雄健，卓然自成家數，海外詩人殆未有能勝之者
<pb:KR8a0066_005-164>
。沒後遺集不傳。林卓人孝廉於其家購得詩文兩束，釐定詩集為四卷。又云，「海南雜著」兩卷亦廷蘭撰。廷蘭鄉試罷歸，遭風至越南思義府，由陸旋閩，此書其旅中所作也。上卷分三篇，曰滄溟紀險、曰炎荒紀程、曰越南紀略，久已刻行，周芸皋為之序，「瀛寰志略」嘗稱引之。下卷皆途次倡酬之詩，尚未刻，詩亦無由見也。按「澎湖廳志」雖載有「惕園遺詩」四卷，余尚未見，他日當再訪之。
　　周芸皋觀察凱字仲禮，江西富陽人，嘉慶十六年進士。道光十三年，以興泉永道調署臺灣兵備道。是役有撫恤六首答蔡生云：
　　『渺茲澎湖島，汪洋當巨浸。哀哉澎湖民，顛連遭歲祲。山勢若浮鷗，泛泛無庇蔭。其土多斥鹵，其宅少廕砆深。討海以為食，刮井以為飲。薯芋與雜糧，全憑雨漉滲。賈舶一不通，居民口為噤。去秋八九月，颱颶無乃甚。鼓浪成鹹雨，飛灑等毒鴆。草根亦枯爛，牛羊先病舌今。風伯日怒號，波濤若擊揕。欲漁不敢出，欲糴無由賃。東鄰與西舍，死殤相哭臨。縱有賢司牧，力薄難為任。馳書飛告急，呼天空啞喑。吁嗟渤海中，胡能同席衽』。
　　其二：『賴有賢司牧，勸民相賑貸。亟發義倉錢，戶口資零碎。碾米借營倉，平糶付闤闠。勞勞相慰藉，教民且忍耐。些許奚足恃，家家食海菜。海菜亦可食，須煮薯與
<pb:KR8a0066_005-165>
米。苟無薯與米，食之病且癠。肢體日浮腫，耳目日昏眯。漸與鬼為鄰，捄死恐莫遞。況自秋徂春，瓶罌罄如洗。賣兒無人收，賣女空泣涕。朝朝望海天，伏地首九稽。海舟其速來，皇恩尚可徯』。
　　其三：『大府聞告急，飛章達天衢。檄令廈門道，就近攜所需。帑金出廳庫，薯絲購海隅。剋朝渡溟渤，未敢緩須臾。東風偏作劇，漂泊月有餘。幸不葬魚腹，居然到澎湖。臺陽鎮道府，早檄大令徐(鳳山知縣徐必觀)。沈(興隆巡檢沈長分薉木)、施(大武巡檢施模)二巡檢，先後臨災區。折桅與斷舵，傾覆尤堪虞。分投稽戶籍，冒險忘捐軀。援照昔年例，火速開倉儲。監放選紳士，手不假隸胥。老弱戴皇仁，襁負來于于。余也心孔亟，思民口可餬。計爾丁多寡，計爾家有無；計爾饔飧後，計爾刈穫初。務使沾實惠，普遍海之隅。愷澤實汪濊，臣工敢迂拘』。
　　其四：『蔡生澎湖秀，作歌以當哭。上言歲凶荒，下言民獨。防患思社倉，加賑乞萬斛。悲哉蔡生言，淋浪淚滿幅。讀書以致用，進生話款曲。澎湖蕞爾區，賦稅無盈縮。地種、網、滬、繒，貢餉不及六(澎湖額徵地種、網、滬等餉，歲銀五百九十三兩有奇)。生齒日以繁，大化久沐浴。歲供不加增，官輸不加續。今以廿載糧，充爾萬民福(此次撫卹用銀九千兩，抵澎湖十七八年之歲供)。賑卹有成規，但期免溝瀆。極、次分貧窮，豈能恣所慾。止緣阻海風，來遲心愧恧。轉瞬麥秋至，高粱望成熟。歸告蚩
<pb:KR8a0066_005-166>
蚩氓，安守無多瀆』。
　　其五：『卓哀蔣刺史(蔣懌鏞)，判澎已十年。視民如孫曾，呼之即來前。心傷澎民苦，雙睫涕淚漣。死者賻以槥，病者醫以錢。廉俸無多入，心餘力苦綿。爾民共見之，長官亦可憐。臺陽各大吏，聞報心憂煎。籌款撥拯濟，隔海日懸懸。使者自廈來，兩地相周旋。薯絲十萬石，計可爾命全。乃知社、義倉，良法本前賢。苟無義倉錢，旦夕胡能延？當日勸輸將，吝者猶戔戔。今既解此意，樂歲共勉旃。行當白大府，設法謀所先。倉實議增貯，貢稅議暫蠲。一以抒民力，一以扶民顛』。
　　其六：『天災降有由，由民心所致。休咎徵「洪範」，貞祥詳「禮記」。降吉與降凶，其理明且易。癘疾及干戈，災眚無二義。側聞瀕海民，見海舶失事；拯物不拯人，乘危搶奪肆。呼號瞑不援，轉因以為利。上干天心和，降罰垂昭示。中豈無善良，罰遂及孥。從井或救人，嫂溺尚拯臂。爾民痛改悔，天心亦欣喜。如或再遇之，慎勿萌故智。救人在所急，量才酬高誼。蒼蒼有明威，可一不可二。斯言共記取，切莫視兒戲。既感覆幬恩，思享昇平瑞』。
　　芸皋賑澎之時，著有「澎湖紀行」詩，余得寫本一卷，存於「臺灣叢書」。其內如澎湖雜詠、虎井沉城諸詩，皆可為澎史料。
　　「澎湖續編」：載『虎井嶼東南海中有沉城，周可數十丈，磚石色紅。每當秋水澄
<pb:KR8a0066_005-167>
清，俯視波底，堅垣屹立，雉堞隱隱可數，但不知何時沉沒爾』。周芸皋觀察有詩詠之曰：『泗州沒微桑，鄂州沒洞庭。滄桑幾變易，何況東海溟？虎井嶼前有沉城，風狂浪湧無影形。秋水澄澈波淵渟，漁人下視見星星，女墻雉堞高伶俜。約略紅木城大小，殷紅磚石苔蘚青。不知何年落海底，中有敗壁橫窗櫺。蔡生述之我則聽，不敢乘舟視，恐驚蛟龍醒。作歌聊向虎山銘』。
　　按史：隋大業六年，遣虎賁中郎將陳稜自義安浮海擊流求，至高華嶼，又東行二日至鼊嶼，又一日便至流求。夫琉求者，臺灣也。高華嶼則今之花嶼，而鼊嶼為奎璧嶼，二者均在澎湖。虎井與將軍澳為鄰。將軍澳者，虎賁駐師之地也。是此沉城，或隋之軍壘，久而陷落，或遠在前代。他日苟至其地，當求其物而考之，以明古跡。亦作史者之責也。
　　余讀香祖諸詩，皆不及[請]急振歌之佳，蓋[請]急振歌為救民之語，字字自肺腑出，而諸詩則多屬應酬，故僅選兩首，以其有繫臺灣文苑也。
　　題施見田同年詩冊云：『才華爛熳本天真，一卷琳琅入眼新。論古瀾翻三峽水，抽毫豔掃六朝人。江山歷盡襟懷壯，風雨來時筆墨親。此去金門看奏對，聖朝今日重詞臣』。按見田名瓊芳，臺邑人，通經學，素謹飭。春官歸後，不與外事，里黨稱之，惜
<pb:KR8a0066_005-168>
余未見其詩。
　　壽黃春池廣文云：『海外通經舊有名，穎川治譜擅家聲。文章壽世千秋永，節烈匡時一郡傾。槐市昔曾留範，榆鄉今已遂澄清。且看大展經綸手，未許閒居老此生』。按春池名化鯉，亦臺邑人，曾官海澄教諭。父拔萃設引心文社，春池能繼其業，後為書院，士林重之。

<pb:KR8a0066_005-168>

　　龜山在蘭治之東六十里，立海濱，狀如龜。前以險要，汛兵守之。柯易堂通守培元有龜山歌一首。
　　歌曰：『千年老龜化為石，遍體綠毛眼深碧。蹣跚欲上蓬萊山，道逢巨鰲話仙跡。天風慘憺迷寒雲，水路蒼茫震霹靂。縮頸潛伏波之心，奔浪汨沒露其脊。不計歲月皺莓苔，竟飽煙霞臥沙磧。細草如麟群鹿游，巨籐穿老猿獲。我家東魯有龜山，宣聖琴操何戚戚。西望金沙有龜山，邇英說書歎嘖嘖。此龜避地兼避人，不為世人十朋錫。我行正值春風生，遙望空中新翠滴。曳尾泥中甘沉淪，昂頭天外去咫尺。更聞中央澄清潭，中有金鯉化梭擲。吁嗟龜兮龜兮如有靈，力捍洪濤斬荊棘。買山有願終乘桴，此間支床學閉息』。
　　培元，山東歷城人，以舉人知甌寧縣。道光十五年，任噶瑪蘭廳通判，曾輯「志略」
<pb:KR8a0066_005-169>
十四卷，未刊。調任廣東，途次遺失；余游北京，乃得其稿。
　　湯圍云：『華清第二湯，賜浴世所豔。海外有溫泉，波空浮瀲灩』。
　　其二云：『嘉樹蔭泉上，泉中水若沸。曲折山溪間，翻覽青草鬱』。
　　草嶺在宜蘭之北，與三貂嶺相接，為淡水入蘭之道。易堂有過草嶺詩云：『荒草沒人作風浪，我御天風絕頂上。風吹飛瀑衝石過，霧漫山前殢雲漲。老猿攀枝窺行人，怪鳥啼煙弄新吭。千年老樹無能名，十丈懸崖陡相向。下瞰大海疑幽冥，仰視天光透微亮。安得化險為平夷，中外同歌王道蕩』。
　　易堂又有生熟番歌兩首，亟錄於此，以作掌故。
　　生番歌云：『風籐纏掛儡傀山，山前山後陰且寒。怪石叢菁巨龜臥，橫枝老榦修蛇蟠。呦鹿結群覓仙草，捷猿率侶尋甘泉。蕉葉為廬竹為壁，松皮作瓦作椽。中有毛人聚赤族，群作鳥語攀雲巔。黥面文身喜跳舞，唐人頭顱漢人奸。或言嬴秦遣徐福，童男童女求神仙。神仙不見見荒島，海島已荒荒人煙。五百男女自配合，三萬甲子相迴環。不識不知如太古，以姒以續為葛天。何不招之隸戶籍，女則學織男耕田。人生大欲先飲食，此輩喜見盛衣冠。熙朝版輿軼千古，梯山航海暨極邊。此亦窮黎無告者，聖人仁政懷與安』。
　　熟番歌云：『人畏生番如猛虎，人欺熟番賤如狗。強者畏之弱者欺，無乃人心太不
<pb:KR8a0066_005-170>
古。熟番歸化勤躬耕，山田一甲唐人爭。唐人爭去餓且死，翻悔不如從前生。竊聞城中有父母，走向城中崩厥首。啁啾鳥語無人通，言不分明畫以手。訴未終，官若聾，竊視堂上有怒容。堂上怒，呼杖具，杖畢垂頭聽官諭：﹁嗟爾番，汝何言，爾與唐人吾子孫，讓耕讓畔胡弗遵﹂？吁嗟乎！生番殺人漢人誘，熟番翻被唐人醜，為民父母者慮其後』。
　　柯椽，山東人，逸其字。道光間游臺，寓蘭城，有題小停雲館詩曰：『青雲招不來，白雲留不住。我欲賦停雲，雲停在何處』？按小停雲館在蘭署之東，有屋三椽，通判柯培元名之。
　　劉家謀字川，福建侯官人。咸豐間舉鄉薦，善詞賦，有「外丁卯橋居士初稿」行世。後任臺灣府學教諭，著「海音詩」一卷，引註翔實，足資志乘。吾鄉韋廷芳序而刊之，今漸失傳，余為存於「臺灣叢書」。茲錄數首，以概其餘。
　　『舊跡空餘大井頭，敗篷斷纜可曾留？滄桑變幻真彈指，徒步同登赤崁樓(大井頭在西定坊，昔年泊舟上渡處，今去海岸一里許。赤崁城在安平鎮，自郡至鎮，舟行常患風濤，今則陸路可達矣；天險漸失，籌防者所宜知也)。
　　『故宮蕭瑟土花斑，海外當年轉徙艱。寶玦珊瑚無覓處，天人眉宇落民間』(寧靖王
<pb:KR8a0066_005-171>
府在西定坊，今為天后宮。韋澤芬明經云：寧靖王像，十年前見諸重慶寺某老婦家，婦陳姓，其祖曾為鄭氏將，故有此像。像戎裝獨立，儀容甚偉，上綴草書數行，筆墨飛舞，即當日絕命辭也。韓策庵孝廉之家有王手書杜詩一幀，而天后宮北極殿兩匾皆王筆也)。
　　『魁斗山頭弔五妃，鄭孃芳塚是耶非？年年琅嶠清明節，無數東來白雁飛』(五妃墓在仁和里魁斗山。鄭女墓俗呼小姐墓，鄭成功葬女處，在鳳山琅嶠山麓。每歲清明節，烏山內飛出白雁數百群，直至墓前，悲鳴不已，夜宿蘭坡嶺，明日仍向烏山飛去。一年一度，俗謂鄭女魂所化，其然也歟)。
　　『一糊塗粥共嘗，地瓜土豆且充腸。萍飄幸到神仙府，始識人間有稻粱』(澎地不生五穀，唯高粱、小米、地瓜、土豆而已；以海藻、魚蝦雜薯米為糜曰糊塗粥。草地人謂府城曰神仙府，蓋承天府之也)。
　　詔安謝聲鶴有送吳生往東寧之詩。吳生，不知何許人，似為有才未遇者。詩曰：『吳生手攜一囊書，步行別我九鯉湖。嗟哉吳生何好游，扁舟欲上紅毛樓。君不聞廈門七更到澎口，天風噴潮如雷吼；幽靈秘怪爭呈奇，撐持銀屋滿江走。柁師到此亦改顏，陽侯弄舟如跳丸。側柁欹帆入鹿耳，舟人始得慶平安。吳生胡為亦踏此，問之不答祗長
<pb:KR8a0066_005-172>
歎。吳生吳生不須歎，世途何處不波瀾』！
　　林樹梅字瘦雲，泉之金門人。道光間，隨父宦澎。父廷福官水師游擊，每巡洋，挈之行，港夷險、沙汕縈紆，輒手自記錄。著「雲山人詩文鈔」數卷，而尤潛心文獻，曾得盧牧洲尚書遺書數種，攜歸以刊。去時有誌別詩四首云：
　　『澎山三十六，居處半漁寮。虎井風煙壯，龍宮暑氣消。雲生香鼎嶼，雷沸吼門潮。環海如明鏡，昇平頌聖朝』。
　　『昔我初登岸，維舟外塹孤。廚娘炊犢糞，蜑女鬻螺珠。竟日風沙舞，他鄉氣候殊。雖貧猶可羨，海底有珊瑚』。
　　『蜃霧喜初收，承歡聘壯游。烽煙諸島靜，詩思一帆秋。苛政皆除盡，瓜期未許留。家鄉斜照裏，一點是浯州』。
　　『蹤跡如蓬轉，風波又一經。地原多鬼市，人喜逐魚腥。古鏡磨肝膽，奇書瀹性靈。歸裝何所有，囊橐貯空青』。
　　按空青產澎湖海濱，大如卵，中有清水可治眼疾。
　　林鶴山先生占梅，字雪村，淡水人，居竹塹，擁資甚厚。以貢生加道銜。戴潮春之
<pb:KR8a0066_005-173>
役，傾家紓難，力保北臺。及平，加布政使銜。手建潛園，尊酒論文，座客常滿。著「潛園琴餘草」七卷，徐樹人中丞作序，沒後未刊。余從李濟臣借得，大都閒居游覽之作。為選數十首，存之「臺灣叢書」。
　　師蘊軒即事云：『冪地湘簾午夢成，罘罳半掩靜無聲。茶煙繞榻人初睡，竹影當階鶴獨行。四壁琴書供博雅，一庭花木助詩情。世間難得惟清福，似此幽居勝百城』。
　　爽吟閣遠眺云：『欲開眼界豁襟期，高閣登來眺望宜。遠樹如膏新雨後，好山無數夕陽時。蒼茫暝色收晴靄，隱約煙痕報晚炊。長嘯一聲塵慮靜，扶欄小立又成詩』。
　　宿觀音山云：『秋色蒼茫黯遠岑，亂山匼匝白雲深。雁傳寒信月千里，鴉咽啼聲霜半林。遠浦帆檣煙隱隱，下方鐘鼓夜沉沉。幽香聞道生空谷，欲譜猗蘭一曲琴』。
　　偕戴山人宿棲雲巖云：『泠然聽罷戴逵琴，翹首寥空互嘯吟。一榻松風秋瑟瑟，半簾竹月夜沉沉。丹崖境靜清塵夢，碧澗泉幽證道心。相約明朝游眺去，安排笻屐上層岑』。
　　按軒、閣均在潛園，觀音山在八里坌堡，棲雲巖在興直堡，皆淡北勝地。
　　林若村觀察汝梅，鶴山之弟也。負經濟才，好道書，遂習焚符拜斗之術。曾赴江西龍虎山，謁張真人。歸語鄉里曰：『五年之後，我臺當遭天狗之厄，惟修德者可免。顧吾不及見，諸君勉之』。越乙未其言果驗，而若村已於甲午逝世。天狗者，日人所號惡
<pb:KR8a0066_005-174>
神也，其時軍士所用煙草亦名天狗，奇矣！余游竹垣，竹人士示其自題畫幅四首，亦足以見若村之洒脫矣。詩曰：
　　『插架牙籤勝石渠，芸香百合辟蟫魚。一瓻擬就先生借，補讀生平未見書』。
　　『幾竿修竹一池蓮，滌盡塵襟品欲仙。曲水流觴傳癸丑，令人長億永和年』。
　　『濛濛雨意釀芳隄，秋色排空半已迷。尋勝且攜雙不借，澆愁更有古偏提』。
　　『三白長教見蠟前，豐登太史已書年。今朝雪意千山霽，絮壓峰尖上接天』。

　　潛園文酒之會，盛於一時，而林鶴山先生又主持風雅，出題徵詩，裒然成集。惜其沒後，稿多散佚。聞某年以花魂、花氣、花顏、花影為題，作者四十餘人，工力悉敵。唯秋雁臣司馬之作尚有存者。
　　花魂云：『花容一霎黯然收，憑弔芳魂到九幽。無影無形春寂寞，是空是色悵夷猶。珮環月下憐卿瘦，風雨深宵惹爾愁。賴有一枝香在手，眾香卻被此勾留』。
　　花氣云：『又惹探花仔細評，別於香外送將迎。春風拂拭人如醉，芳味氤氳蝶有情。襲我不禁行得得，投懷祗合喚卿卿。使君意氣原非俗，仙吏仙葩一樣清』。
　　花顏云：『十分顏色到花前，不是天然不算妍。豔冶迷他千里草，風流擬比六郎蓮。和來粉黛都成玉，奪到臙脂盡欲仙。寄語後庭誰得似，一時愁煞眾嬋娟』。
<pb:KR8a0066_005-175>
　　花影云：『分得春光千萬枝，珊瑚顧影美人知。亭臺高下和煙宿，籬落橫斜帶月移。幻境行將蜂蝶誤，名流銷盡色香時。年來頓悟繁華夢，重疊階前有所思』。
　　雁臣名曰覲，浙江山陰人，副貢生。咸豐十一年，再攝淡水海防同知。同治元年，聞戴潮春將起事，馳至大墩彈壓，遇害，祀昭忠祠。

<pb:KR8a0066_005-175>

　　彰化舊屬諸羅，雍正元年設縣，劃虎尾溪以北隸之。邑治初建，詩學未興。道光季年，高鴻飛以翰林知縣事，聘廖春波主講白沙書院，始以詩、古文辭課士。鴻飛亦蒞講席，為言四始六義，及唐、宋、明、清詩體，彰人士競為吟詠，而陳肇興、曾惟精、蔡德芳、廖景瀛等尤傑出。肇興字伯康，邑治人，舉咸豐八年鄉薦，設教里中，著「陶村詩集」四卷、「昢昢吟」一卷；前雖刊印，今已失傳，余存一部，編於「臺灣叢書」，以垂久遠。為錄數章於此。
　　登赤崁城云：『崢嶸山勢接蒼穹，俯瞰茫茫大海中。此日萬家登版籍，當年三度據英雄。雲生蜃氣連城白，日照龍鱗滿郭紅。極目中原天萬里，乘槎我欲借長風』。
　　五妃廟云：『玉帶歌成萬古愁，君王節義自千秋。可憐同死不同穴，芳草淒淒各一邱』。
　　寧靖王墓云：『卅年憔悴落蠻鄉，故國山河感慨長。留得數莖華髮在，九原歸去見
<pb:KR8a0066_005-176>
高皇』。
　　戴潮春之役，用兵三年，南北俱擾；余已考之檔案、參之野乘，載之「通史」。而山陬海澨，忠義之士，身死而名不彰者，不知其幾何人。近讀伯康之集，見有殉難三烈詩，足補吾書之闕，急為錄入。
　　其一，永春生員廖秉鈞，在林圮埔佐陳、林諸豪傑起義，軍敗被執，不屈而死。詩曰：『倉皇書記孰堪親，草澤今來劉道民。白首參軍方草檄，青衿報國竟捐身。十年落拓無知己，一死從容絕可人。引頸銜鬚猶罵賊，膠庠正氣未沉淪』。
　　其二，集集義首陳再裕，與余謀舉義，檄諸屯團鄉勇，同日樹幟，軍聲甚壯，兵敗被執，至斗六仰藥而死。妾吳氏、子六人暨姻戚丁勇同死者三十餘人，得禍最酷。詩曰：『獨從境外建旌旄，格鬥連山血濺袍。張嵊一門都鬼錄，繆彤諸弟盡人豪。通夷助我軍猶壯，罵賊憐君氣不撓。何日歸元親舌，愁雲望斷斗門高』。
　　其三，許厝農民陳耀山。余自逢亂，挈眷依耀山以居。及余謀義旗，武東西一帶，耀山鼓舞居多。後以蕭姓背約反噬，一家十四口俱陷賊中。耀山怒罵不屈，賊以鐵爪爬其背。臨刑，妻子跪祭，猶飲酒三杯，了無怖色。詩曰：『草野何曾計立功，投鋤荷戟亦從戎。身經葅醢心彌赤，死別妻孥淚不紅。兩載亂雜憂患裏，一家縲絏戰爭中。傷心八口歸何日，鬼嘯狨啼恨未窮』。
<pb:KR8a0066_005-177>
　　羅山兩男子行，亦伯康之作。兩男子者，嘉義米戶林炳心、竹頭角莊民許益也。從林總戎領義民守斗六，營破，俱不屈死。沙連人談其事甚詳，為作此行以表之。『黑雲壓營鼓聲死，軍中躍出兩男子。誓掃黃巾不顧身，椎牛大饗千義民。靴中尖刀腰間箭，裂眥決戰飛黃塵。可憐糧盡援復斷，裹瘡一呼死傷半。力盡關山未解圍，軍無儋石多思叛。賊騎長驅斗六門，萬人散盡兩男存。反手被縛見賊主，脅之使跪仍雙蹲。一男戟手與賊語，生不滅賊死殺汝，雙眉倒豎目如炬。一男掀髯與賊言，男兒七尺報君恩，今日之死泰山尊。觀者人人都讚美，賊亦因公頌不已，謂此等死無愧恥。不然斗六將帥多如雲，紛紛屈膝誰非死。一樣沙場白骨枯，似此從容就義無倫比。嗚呼！從容就義無倫比，一節自堪千古矣』！
　　伯康有磺溪三高士詩。三高士事載「通史」，磺溪為彰化別名。
　　一、詩人洪壽春，同安人，有「集古串律詩」四卷，隱於糊紙，邑令楊公嘗贈詩，為之作序，則其品可知矣。詩曰：『磺溪有詩客，隱居於市闤。甘心執賤役，不肯事長官。吟詩祗自適，不予俗人看。當年楊伯起，一顧空冀閑。下士得知己，列峰為名山。讀書識忠孝，萬卷胸中蟠。採花釀成蜜，百代供一餐。我昔幸得之，琅琅誦百環。誓將付剞劂，用以表微寒。孰料霓裳曲，不許傳人間。神龍破壁飛，萬古去不還。至今思片羽，激烈摧心肝』。
<pb:KR8a0066_005-178>
　　二、畫工蔡推慶，失其里居。嘗風雨大作，走山崖間，會意煙景，畫遂入神。有大憲幕致千金，一語不合，拂衣竟去，其高如此。詩曰：『海外數畫筆，蔡君推第一。如何斷三餐，不受千金值。脫屣視公卿，風塵謝物色。自非逢高人，不肯留真蹟。曾聞大風雨，山林晝昏黑。隻身赤荒崖，性命了不惜。乃知畫入神，妙不關筆墨。大造具化工，從前取自得。丘壑羅心胸，雲水蕩魂魄。半顛半迂間，此意誰能測』？
　　三、隱者林先生，名字、里居均不傳。施家築八堡圳，累年不成，先生授以方略；功成，謝以千金不受，佃人建祠祀之。詩曰：『先生無名字，不知何許人。折葦渡滄海，信腳自陽春。當時富民侯，延座列上賓。築堤興水利，指授如有神。功成不受賞，長揖辭金銀。問名嗒然笑，再問言津津。天地我父母，埏垓我鄉鄰。不夷又不惠，能屈亦能伸。五柳非吾徒，角里非吾身。孤山梅花婿，乃我有服親』。

<pb:KR8a0066_005-178>

　　臺灣流寓之士，若藍鹿洲、陳少林之詩既載之矣。近代如謝琯樵、呂西村，皆有名藝苑。琯樵之畫、西村之書，鄉人士至今寶之，而詩皆少。琯樵名穎蘇，號嬾雲，漳之詔安人；父聲鶴亦能詩。少負奇氣，工技擊，精書畫，尤善水墨蘭竹。壯年游臺灣，歷主巨室。嗣入彰化林剛愍戎幕，殉於漳州之役，士論壯之。余得其題畫兩首，皆琯樵手書者。
<pb:KR8a0066_005-179>
　　畫菊云：『半生落拓寄人籬，剩得秋心祗自知。莫笑管城花事淡，筆頭還有傲霜枝』。
　　畫竹云：『榕壇風月本雙清，十笏山齋構竹成。添寫篔簹千萬，夜深同此聽秋聲』。
　　按榕壇在臺南海東書院，琯樵南游曾寓於此；今已荒廢，唯老榕一株尚存。
　　呂西村名世宜，字可合，又字不翁，泉之同安人，道光二年舉鄉薦。精金石，尤工分隸。受淡水富室林氏之聘，居板橋別墅垂二十年，著「愛吾廬文集」三卷、「愛吾廬題跋」一卷、「古今文字通釋」七卷、「筆記」三卷，而詩未見。唯「溫陵詩紀」載其一首，迻錄於此，以覘梗概。題吳藟畦春江載酒圖云：『葡萄美酒木蘭舟，乘興春江事勝游。人世風波多不管，且浮綠蟻且盟鷗』。
　　海甯查小白明經元鼎，咸豐初游幕臺灣，遂居竹塹。沒後詩多遺佚，新竹王石鵬搜其稿，名曰「草草草堂吟草」。
　　歲暮書懷云：『競爭得失笑雞蟲，溷跡東瀛歲又終。處世莫如窮耐久，澆愁除卻酒無功。英雄識字猶餘事，妻子號寒尚古風。天與豪情天不薄，休將頭腦學冬烘』。
　　『明月清風不值錢，客中消受亦神仙。俗塵撲面袪千斛，老屋打頭寄一椽。自有嘯
<pb:KR8a0066_005-180>
歌驚戶外，漫愁車馬冷門前。悠悠世事無憑準，屈子何須更問天』。
　　五十初度云：『於今五十猶如此，便到百年更可知。況是身家羈逆旅，恰逢王國用征師。遠遊豈憚重洋險，大廈難為一木支。草色緣階刪不盡，倀倀行又欲何之』？
　　道光之末，清政不飭，洪王起兵，奠都南京，建國太平，奄有諸夏之半。風潮震動，遠及臺灣，於是而有李石之變，於是而有林恭之變。李石，臺邑人，以咸豐三年四月樹旗灣裏街，大書「興漢滅滿」。知縣高鴻飛聞警，率兵討，途次被害。而鳳山林恭亦入縣城，殺知縣王廷幹。小白聞之，以詩輓鴻飛云：『鳳凰池上客，忽現宰官身。仙吏皆循吏，良臣作藎臣。生原慈似佛，死以殺成仁。夜半文星隕，書空一愴神』。
　　又輓廷幹云：『弭盜滋多盜，危乘倉卒間。細君同殉節，公子幸生還。任法懲元惡，祥刑殛庶頑。克威兼克愛，陰掃半屏山』。
　　按鳳飛字南卿，江蘇高郵人，以翰林仕閩。初宰彰化，調臺灣。廷幹山東安邱人，進士，曾知嘉義，後任鳳山。二公遇害事在「通史」。
　　同安林卓人孝廉豪，同治初來臺，主於潛園，著「東瀛紀事」，以紀戴潮春之役。余讀其書，饒有史法，而詩未睹；後乃得其翁孝子歌。翁孝子者，淡水竹塹人，名福，少育於林，故複姓。父病甚，刺血書表告天，願減己算以延父齡，病癒。越數年卒，福
<pb:KR8a0066_005-181>
大慟，跋涉求葬地。事畢亦卒，年三十有一。「淡水廳志」載之。次子萃，三子貞，均有名，俱受旌表。其歌曰：『竹城孝子年十五，萱闈早逝依慈父。慈父齒衰病在床，孝子侍疾不知苦。剖肝合藥總無靈，刲股調羹那得愈。孝子愀然有所思，此身膚髮親所遺。安得將身分疾痛，親急不救何用兒。抽刀斷指指血濕，染血書詞氣嗚唈。巫陽有召兒請行，露禱告天天亦泣。果然天意鑒微誠，勿藥俄教慶再生。從此春蔥與冬筍，好將甘旨代參苓。堂上白頭朝舞綵，燈前黃卷夜傳經。百年椿壽方長祝，一朝風樹悲喬木。無知鬼伯果何仇，有恨蒼穹胡太酷？病軀力疾覓佳城，歷遍荒山入深谷。那堪哀毀瘦於柴，更閱冰霜勞似轂。「瀧岡表」後更傷情，一慟吾親不再生。分付細君今苦汝，長尋阿父入幽冥。馬鬣封深疑有路，杜鵑血盡更無聲。呼天少婦更堪憐，減算還求代所天。那識天哀孝子志，許隨定省到黃泉。由來至性感行路，孝行況能昌厥後。即今哲嗣述遺徽，嗚咽語終淚如注。濡淚為詩告後人，雛鴉啼答楓林暮』。
　　晉江楊雪滄先生浚，寄籍侯官，咸豐初舉人，官內閣中書。同治七年，淡水同知陳培桂聘修「廳志」。著「冠悔堂詩文集」。澎湖弔古歌云：『河山半壁足千古，海上孱王留片土。三十六嶼邸苑開，蠣灘咫尺生風雨。憶昔千艘金廈來，七年監國胡為哉？將軍騎鯨去不返，空令賦手歌大哀。扁舟塊肉今已矣，大難孤注稱天子。自古蛟龍失水愁，
<pb:KR8a0066_005-182>
豈知燕雀處堂喜。一封降表落中原，蕭蕭柳竹誰招魂。丁字門前掛明月，忽聞澳樹啼饑猿。同時更有五妃泣，桂子山荒斷碑立。玉魚寂寞尚人間，西流一角看日入。吁嗟乎！田橫穿塚五百人，至今絕島爭嶙峋。桑田三淺無復道，付與漁郎來問津』。
　　雪滄來臺，主於竹塹鄭氏，集中有鄭稼田觀察獲紫芝於竹坑山作長歌贈之云：『牧龍忽忽四十載，一夢乃在崑崙山。珊瑚夜光出空谷，別有明月非人間。主人示我以紅玉，祖州仿佛相登攀。豈真卯星方墜地，變幻能作茅君顏？當世文章不易露，天生異穎甯等閒。此即方壺佳麗地，其中龍虎仙所豢。芝田稅駕歌一曲，吾令帝閽開九關。集英殿上華蓋轉，通德門前書帶環。慚愧寓公仍草草，辟蠹日檢書中簡。三十六莖儻在手，不愁雙成霜菅』。按稼田名如梁，淡水人。
　　游寶藏巖云：『平疇萬頃繞修篁，一水泠泠下夕陽。不分名山有絲竹，儘收大塊作文章。息機羨汝聞清梵，厚福何人占上方。自笑袖中東海小，且攜拳石入詩囊』。按寶藏巖在拳山堡，俯臨新店溪，古木寒泉，境絕幽邃。
　　贈吳霽軒軍門云：『百丈樓船夜枕戈，將軍下瀨七鯤過。醇醪共飲思公瑾，薏苡何傷謗伏波。緩帶羨能文字樂，連床喜得弟兄多。京華冠蓋如相訊，為語南中有牧、頗』。按霽軒名光亮，廣東揭陽人，開山之役，建功頗多。
　　雪滄既修「淡水廳誌」，復作八景詩。其自序曰：『淡水南北各有八景，且多牽強
<pb:KR8a0066_005-183>
足成者。庚午十月修廳誌成，綜為全淡八景，各繫以詩』。
　　指峰凌霄云：『霄漢分明五指開，孤城南面送青來。諸峰羅列尊初祖，大海荒蒙闢俊才。關外已聞驅虎豹，雲中何事幻樓臺？橋門日夕看山色，天馬行空亦壯哉』。
　　香山觀海云：『茄苳西畔導雙旌，俯瞰滄波似掌平。村落幾家田畯宅，夕陽一棹估兒鉦。山荒草木秋聲借，風定魚龍晝睡成。誰上將軍籌海策，堠亭把酒話屯兵』。
　　雞嶼晴雪云：『三千銀界望嵯峨，如此災方奈冷何。天為重關消瘴癘，我從殘碣一摩挲。鑿坏安得山能語，漏網真愁水不波。曾說聞雞先見日，更無人借魯陽戈』。
　　鳳崎晚霞云：『梯田直上有高岡，天外盤旋集鳳凰。何處赤城張火繖，此間碧海近扶桑。平沙一片開秋獮，古木千章掛夕陽。料理詩情應更遠，且收餘綺入奚囊』。
　　滬口飛輪云：『頃刻花開十丈蓮，噓空歷歷眼中煙。戍臺日暮聞吹角，坌嶺雲平看泊船。新法不愁同厝火，黑流未許更垂涎。海波如鏡吾能繪，一幅東瀛淡墨天』。
　　隙溪吐墨云：『溶溶新漲水鳴渠，黯淡溪流潑墨如。一炬犀光勞入照，百重蜃氣漫呵噓。風塵待浣三千牘，海國誰磨十萬書。解識尺波留混沌，不教至察歎無魚』。
　　劍潭幻影云：『劍氣宵騰匹練明，荷蘭舊樹尚留名。重參色相誰非幻，莫說人情汝亦鳴。天上神光看北斗，塵中凡物笑豐城。化龍一夕春雷起，大海何愁浪不平』。
　　關渡劃流云：『萬派千條束矢中，雙潮滾滾判西東。濁流本自臼科異，至味真難水
<pb:KR8a0066_005-184>
性同。一櫂來時乘蟒甲，百年前事夢蛟宮。投鞭畫扇人何在，南紀長懷砥柱功』。
　　陸翰芬，山陰人，同治間來臺。佘於「潛園琴餘草」得其題詞二首。詩曰：『何必爭追唐與宋，能言情性即詩人。十年泉石常懷國，千首詞章半億親。曉月殘風皆寄託，春花秋柳亦精神。卿雲未出欣先睹，定有桑山香火因』。
　　『東瀛梅鶴繼西湖，好向孤山認故吾。海國幾人扶大雅，蠻鄉從此獲驪珠。虛心下問君師竹，盲目隨聲我濫竽。傳到洛陽應紙貴，騷壇處處識林逋』。
　　符兆綸字雪樵，江西某縣人，以孝廉出游閩中，著「卓峰詩草」。同治間，佐其鄉人興宜泉司馬幕，來遊臺灣。司馬名廉，任鹿港海防同知，政績無考。惟畫甚高雅，尤善山水長幅，至今得者一珍如拱璧。曾作富春山水圖冊，雪樵為題絕句。今此冊雖不得見，而讀其詩猶想見藻繪之工。詩曰：
　　『詩情畫意有無間，如此煙波數往還。記得畫眉聲裏過，一船青載富春山』。
　　『白鷺低飛九里洲，梅花萬樹壓溪流。晚粧忽訝胭脂濕，一笛斜陽水上樓』。
　　『吹軟垂楊兩岸風，中流簫管酒燈紅。也知團扇誰描得，憔悴江湖一放翁』。
　　『潮聲見說上瀧回，瀧水無風綠似苔。閒向桐江弄明月，釣竿高挂子陵臺』。
<pb:KR8a0066_005-185>
　　『舊遊回首意蒼涼，負爾花間陌上香。好著片帆重送我，風流蘇小訪錢塘』。
　　『荷花桂子入新圖，柳七才名莫浪呼。且擘荔支消夏去，風光占住小西湖』。

<pb:KR8a0066_005-185>

　　徐樹人中丞巡臺之時，既刊「瀛洲校士錄」，傳播藝林；又著「斯未信齋文集」，中多經世之言，而詩未睹。唯「治臺必告錄」載其七十述懷五首，係撫閩時所作；錄之於此，以志景行。詩曰：
　　『一官四十有餘年，游宦萍蹤半海邊。從政驅車仕東魯，效忠叱馭入西川。榛蕪皖、豫空蒿目，風月湖山暫息肩。五度仙霞今老矣，承平可許賦歸田』？
　　『舳艫千里火輪飛，牙纛遙臨八陣威。臺、鳳煙氛銷赤崁，漳、龍露布颭紅旂。人和可望天心合，官瘦方能國計肥。戎馬風濤經歷慣，餘生贏得古來稀』。
　　『平定兼圻大將才(謂左帥)，榮叨驥尾附雲臺。幾經磨盾參韜略，何幸遺書免劫灰。憂樂敢云天下共，功名不是熱中來。四朝歷受恩如海，一片葵心向日開』。
　　『報最曾無尺寸功，三年海上白頭翁。安瀾路達鯤身穩，柔遠情聯象譯通。孝悌壯丁修暇日，文章多士盼秋風(九月補行鄉試)。告天夜夜焚香祝，人壽期頤歲屢豐』。
　　『塵塵、梅麓小園亭(署東有塵塵軒、梅麓亭)，旗、鼓(二山名)當門繞翠屏。退息未曾拋案牘，加餐無用餌參苓。學為稼圃占時雨，掃盡欃槍拜壽星。風鶴不驚刁斗靜
<pb:KR8a0066_005-186>
，課兒依舊一燈青』。
　　丁述安觀察曰健有和徐樹人中丞述懷詩，亦載「治臺必告錄」。述安，安徽懷寧人，曾任淡水同知，調嘉義縣，後辦福建軍務。及戴潮春之變，南北俶擾，鎮、道俱沒，樹人奏簡為臺灣兵備道，與陸路提督林文察合兵平之；事在「通史」。詩曰：
　　『天河洗甲紀功年，崧嶽生申克靖邊。通籍鴻聲齊望岱，遷喬駿業快移川。七鯤舊屬重回首，五虎新麾又永肩。名教惟期傳一脈，初心不負重書田』。
　　『錦帆開浪逐霞飛，紳庶爭迎頌德威。皖、豫疊經匡節鉞，杭湖猶思駐旌旂。民生多賴同甘苦，家計何心論瘠肥。感格真誠天眷久，近來福壽似公稀』。
　　『迂拙原非軍旅才，銜恩扶病又登臺。機宜赤崁曾親授，報稱丹忱未敢灰。望冑三年群志洽，歌鐃五月捷音來。近聞全海臻安定，嶺上梅花祝嘏開』。
　　『大業喧傳數省功，關心教育重文翁。揮戈扼要元戎合，射策逢時九月通。桃李陰多依北極，芙蓉生不怨東風。海濱向化同鄒魯，逢吉康強食報豐』。
　　『襟懷瀟洒坐高亭，遠近峰嵐展畫屏。雲谷無心爭出岫，松根得地自生苓。承歡桂子歌濃露，養志蘭陔樂壽星。中外尊崇歸潞國，聖朝未許隱山青』。
　　彰化林剛愍公文察，克敵致果，功在旗常。漳南之役，竟以身殉，事載「通史」。
<pb:KR8a0066_005-187>
近讀晉江陳鐵香太史「藤花吟館詩集」，有瑞香亭之詩，紀其事也。
　　詩曰：『黑雲亙天殺氣惡，封狼夜指將星落。將軍曉戰瑞香亭，戈矛無光日色薄。其時獷騎來紛紛，亭前亭後多如雲。寡不敵眾圍驟合，抵死誓欲張吾軍。裹瘡出陣戰轉急，血痕如潮衫袖濕。左甄右甄安在哉，可憐一騎衝鋒入。南八死爾作男兒，肯向孽虜低鬚眉！砍頭陷胸不回顧，馬革欲裹嗟無屍。吁嗟乎！萬松關，虎子山，當時旌旗簇浩浩，一旦血肉堆斑斑。宵來亭中燐飛速，新鬼呼冤相對哭。精忠之骨死猶生，傷哉鳥鳶不忍喙』。
　　鐵香名棨仁，字戟門，同治十三年進士，授編修，歷任清源、玉屏各書院山長。
　　鐵香有送黃益齋廣文之官宜蘭二章。益齋名謙光，泉之晉江人，光緒初任宜蘭縣學教諭。詩曰：
　　『莫笑青氈一席寒，春風橫海足遊觀。詩從儋耳窺和仲，帽盍遼陽著幼安。苜蓿盤深添石芋，檳榔贄到雜生蠻。三貂嶺上停車計，誰信鄭虔獨冷官』？
　　『十二更餘歇櫂時，防邊壁壘尚旌旗。銷兵苦費廟堂算，敷教終煩弟子師。戰地鶯花游子夢，叢菁風雨故王祠。西螺柑子麻兜柚，都是門墻桃李枝』。
　　按西螺屬雲林、麻兜屬嘉義，柑柚皆所出佳果，馳名海內。
<pb:KR8a0066_005-188>
　　宜蘭李泰階先生逢時，同治間舉人，素好吟詠，有詩一卷，計古近體百四十首；沒後遺失。余從蘭人士抄得十數首，為載一二，以存其人。
　　東海云：『三港西來一派通(「廳誌」：烏石、加禮、過嶺為廳轄三港)，氣凌蒼莽欲翻空。潮聲怒石鞭皆下，水勢浮天轉自東。蜃市晴雲連海碧，龜山曉日浴波紅(「龜山朝日」為廳誌八景之一)。靈源直與京都接，此去長乘萬里風』。
　　泖鼻云：『海上橫拖泖鼻長，下臨無際氣汪洋。魚龍任縱潮伸縮，舟楫無虞石隱藏。噴薄風雲營慘澹，吹噓日月煥光芒。東瀛別有饒名勝，鹿耳鯤身水一方』。
　　三貂云：『尋詩不覺到三貂，海外看山興更遙。一嶺橫飛嚴鎖鑰，三峰并出插雲霄。林穿古道紆征騎，徑入深叢噪亂蜩。此去嶺頭天尺五，好隨羊角上扶搖』。
　　按泖鼻在宜蘭東北，形如象鼻，橫拖海上，長數十丈。三貂嶺為淡、蘭交界之山。臺灣無雪，唯「府誌」有「雞籠積雪」之景。然百數十年來，榛莽日開，氣候漸暖，歲已少見。泰階集中有三貂嶺遇雪一詩，亦不易得之景也。
　　詩曰：『朔風吹雨凍征衣，強附青蘿上翠微。詩思每從驢背得，雪花爭踏馬蹄歸。千山落葉空啼鳥，萬壑流泉掛夕暉。日暮天空長寂寞，小橋沽酒醉雲扉』。
　　臺北劍潭之濱，有太古巢，為陳迂谷孝廉讀書處。孝廉名維英，淡水大隆同莊人，
<pb:KR8a0066_005-189>
舉咸豐九年鄉薦。著「偷閒集」一卷，稿多散佚。太古巢即事云：
　　『白雲為我鎖柴扉，俗客不來苔自肥。露煮春茶將葉掃，風吹詩草並花飛』。
　　『隔一重江佛國開，劍潭寺在碧林隈。山僧日日通音問，故遣鐘聲渡水來』。
　　『晴朝月夜最開懷，風雨來時景亦佳。竹戛琅玕泉漱玉，梵音一洗古音諧』。
　　『絕好江山不染塵，詩書點綴倍精神。山靈應共山僧語，多謝騷人為寫真』。

　　劍潭在臺北城外。或云荷人插劍於潭邊大樹，久而樹合。或云延平郡王投劍潭中，風雨晦明，時騰劍氣。二說皆未足信。荷人插劍，事近荒唐。延平亦未至臺北。唯其山水絕佳，且邇市廛，故多游詠。而區覺生觀察之作，和者尤多。覺生名天民，廣東香山人，咸豐十年始設海關，奉命來臺，與鎮、道會商辦理。游劍潭云：『一劍躍波去，寶光時上騰。雄心懷壯士，瘦影渡遊僧。龍化津無跡，螺旋水有稜。還看射牛斗，印月見秋澄』。
　　白少溪良驥云：『波流旋不定，神物昔飛騰。遺跡尋荒寺，禪心證野僧。藏形辭玉匣，餘氣露圭稜。明月空潭夜，寒光徹底澄』。
　　查少白元鼎云：『寒潭誰擲劍，終古化龍騰。長憶凌霄客，而無咒缽僧。虹藏江弄影，光耀水生稜。空際盤旋舞，秋波外分澄』。
<pb:KR8a0066_005-190>
　　陳迂谷維英云：『無數生靈濟，蛟龍未許騰。潭心空印佛，山頂禿如僧。寺僻雲長鎖，碑荒石不稜。俗腸何日洗，洗法問圖澄』。
　　張半書紳云：『自有名詩鎮，潛蛟未敢騰。山青頭似佛，月白影隨僧。頑石偏通竅，恬波不起稜。斯游非劍俠，一片道心澄』。

<pb:KR8a0066_005-190>

　　同治八年，淡水黃鑑澄之妻何氏自盡，里黨悲傷，爭傳其事。楊雪滄為之立傳曰：『何氏，廩膳生黃如許妻，竹塹人。夫病篤，醫者僉云不起，何氏侍藥備苦。聞星士有相剋之語，告其姑曰：『死無子，宗祀斬矣！願以身代』。遂仰藥死，年二十。夫竟霍然』。事入「廳誌」。里人鄭超俊為之徵詩，作者頗多。
　　淡水陳霞林詩曰：『誤信刑夫測子平，從容就義出愚誠。可憐入地身先死，只望回天婿更生。鴆毒自甘心自苦，鴛儔為重命為輕。世間多少鬚眉輩，奇氣誰堪日月爭』。霞林字洞漁，咸豐五年舉人，官內閣中書。
　　余撰「詩乘」，搜羅頗廣，而宜蘭作者絕少。後得李靜齋先生「西行吟草」，展卷一讀，聊慰素心。靜齋名望洋，縣治人，咸豐九年舉人。同治十三年，官甘肅渭源知縣，歷任至河州知州。萬里遠游，捧檄而往，一官零落，把卷歸來，詩雖平淡，亦可以知其
<pb:KR8a0066_005-191>
概。
　　省邸思家云：『極目天涯萬里餘，誰教塞雁為傳書。鄉心日逐河流遠，宦跡時隨柳影疏。瓦鵲有情應語汝，野花雖豔轉愁余。鵷班散後閒無事，靜坐窗前憶故居』。
　　初秋有感云：『託跡甘城兩度秋，朔風吹袂起新愁。莫嫌柳岸無青眼，且戴棉冠待白頭。冷迫江楓紅欲墜，寒侵塞草綠難留。長亭十里三更月，空照黃河水一溝』。
　　閱邸抄知馬尾、基隆有警云：『海外音書斷幾年，天南又報起烽煙。彼蒼偏抑英雄志，吾道難期遇合緣。北斗七星光漸動，東瀛一島勢孤懸。自來中外皆遵約，何意西人啟先』。
　　寄吾廬云：『解組歸來倏歲餘，宜蘭城北寄吾廬。時邀明月為知己，幸有清風不棄余。朋輩喜逢今日面，閒中補讀少年書。茫茫世局誰能識，人事滄桑迭乘除』。
　　三貂嶺為淡、蘭交界之處，地極險阻。同治六年冬，總兵劉明鐙北巡至此，刻詩石上。詩曰：『雙旌遙向淡、蘭來，此日登臨眼界開。大小雞籠明積雪，高低雉堞挾奔雷。寒雲十里迷蒼隴，夾道千章蔭古槐。海上鯨鯢今息浪，勤修武備拔英才』。又有草書「虎」字石刻在草嶺。
<pb:KR8a0066_005-192>
　　晉江蔡醒甫茂才德輝，同治間來臺，寄籍彰化；及門多秀士。卒葬八卦山。著「龍江詩話」八卷，已刊；詠史百首，稿多散佚。近由吳立軒明經抄示遺詩如下。
　　臺陽懷古云：『東南半壁擁波濤，保障閩疆氣象豪。虎旅千艘開赤崁，牛皮一席捲紅毛。延平繼世勳名遠，靖海勞師戰績高。瀛島年來增郡縣，免他荒藪作逋逃』。
　　海外云：『海外猶浮海，天涯莫問天。光陰消歲月，身世渺雲煙。有筆題神境，無琴操水仙。閒鷗樂忘反，浪跡亦徒然』。
　　八卦山云：『曉登八卦山，歸來讀「周易」。掩卷一回思，山形尤歷歷』。
　　又有贈瑞桃齋主人五言古詩一篇，主人則立軒也。余以其體弱不載。
　　醒甫有謁延平王廟七律四首，載於「龍江詩話」。余讀其詩，激昂起舞，誠足與何敬臣大令之七絕共傳不朽。詩曰：
　　『沙汕紛紛列舳艫，當年海上拓雄圖。鯨魚入夢生何異，龍種偕來類不孤。人似武鄉籌北伐，地同洛邑建東都。也知矢志延明祚，絕島偏安亦丈夫』。
　　『紅旗赤幟樹高城，弱冠將軍獨請纓。寵賚有加天賜姓，徵收無處海屯兵。都緣耿耿心長在，豈為區區髮數莖？忠孝由來難兩盡，郵書往返不勝情』。
　　『森嚴刁斗擁熊羆，賞罰分明未足奇。祗望一身存勝代，敢將兩島抗全師。圖開赤崁形堪踞，業復朱家勢莫支。智力難爭天命在，多君風調儼鬚眉』。
<pb:KR8a0066_005-193>
　　『才猶剛決節尤堅，和議連番總不然。百計籌謀惟報國，一時流寓況名賢。便教藩服能成事，其奈微軀不永年！史冊流芳終有分，漫將遺恨播詩篇』。
　　吳芸閣孝廉子光，廣東嘉應人，寄籍淡水。著「一肚皮集」，門人呂賡颺刊之，附「小草拾遺」一卷。寄題延平王廟云：『曾讀豐碑渤海東，開疆猶仰大王風。閤門骨肉杯羹裏，千里江山錦繡中。明代興亡歸劫數，史家成敗論英雄。似聞鹿耳鯤身畔，嗚咽潮聲早晚同』。
　　陳茂才尹，嘉應人，自號覺覺子。少孤貧，好讀書。弱冠游琉球，為國王司訓蒙。已而渡臺，寄籍淡水，遂入庠，居社，益肆力於詩，多傑句，遠近傳誦。總兵武隆阿北巡，得其詩奇之，造門請見。尹方手巨觥，醉叱群吏，久之寂然。以是狂名大著。距所居半里，擇一地封土為墳，將詩貯甕中瘞之，立碣其上，自書陳尹先生騷壇。復題一聯曰：『閱歷塵寰數十載，埋藏詩草兩千篇』。其倔強如此。吳芸閣孝廉為作「覺覺子傳」，載「一肚皮集」中。
　　徐仲山字次岳，廣東揭陽人，寄籍彰化。丁述安觀察見其文奇之，遂入邑庠。有詩
<pb:KR8a0066_005-194>
數首。無題云：『絲竹何妨託素心，高山流水寄知音。橋因通過方題柱，花為親探便入林。文字有靈能赤綠，詩書無劫可浮沉。春風解釋虞翻恨，始信名山醞釀深』。
　　傅子亦茂才于天，彰化東勢角莊人，曾肄業於吳芸閣。沒後，其友呂汝玉茂才為刻「肖巖草堂詩鈔」，僅二十餘首，皆近體，詩亦平淡。為錄數章，以存其人。
　　辛巳夏日游竹溪寺云：『半世飄蓬笑此身，情深月夕與花辰。天心數點參禪奧，石上三生悟夙因。竹影撐雲驚睡犬，鳥聲啼柳醒行人。西廊一陣東風起，灑落荷珠瀉白銀』。
　　上筱雲山莊呂大汝玉四首之一云：『雙扉啟處一橋通，細聽書聲送晚風。始信青山稱謝宅，何疑綠野說裴公。門前貯水當窗白，雨後拈花插架紅。安得餘閒來唱和，相隨鸞鳳集高桐』。
<pb:KR8a0066_006-195>
臺灣詩乘卷五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臺灣連橫撰

　　牡丹之役既平，沈文肅公奏建延平郡王祠，殿宇巍峨，中外瞻仰。文肅自撰一聯懸於殿上。文曰：『開千古得未曾有之奇，洪荒留此山川，作遺民世界；極一生無可如何之運，缺憾還諸天地，是創格完人』。此外佳聯尚多，題詠亦夥。余記何敬臣大令有秋日謁延平郡王祠八首，亦可誦也。
　　『海外孤忠泣鬼神，丹心為國竟忘身。大星遽隕年難假，天意偏摧社稷臣』。
　　『錚錚骨氣壓群雄，傳羊山鬥老龍。宿志未償嗟毀墓，至今人說海澄公』。
　　『三百年來養士優，陸沈薊北感神州。傳家忠孝原無恨，生子還須勝仲謀』。
　　『投戈舊部久寒盟，痛哭神州一旦傾。兩島甲兵逾十萬，固應雄略勝田橫』。
　　『開闢鴻濛望中興，海波士氣共奔騰。揮戈未遂回天力，空向金陵拜孝陵』。
　　『故朔猶存明未亡，滇池、閩嶠已滄桑。傷心無限孤臣淚，哭罷唐王又桂王』。
　　『馳檄江南未奏功，可堪成敗論英雄。千秋廟貌神如在，遺憾朝朝起朔風』。
　　『鹿耳鯤身舊戰場，霸圖曾此感興亡。延平偉業今何在，賸有寒潮送夕陽』。
<pb:KR8a0066_006-196>
　　敬臣名如謹，廣西桂林人，以孝廉出仕福建，光緒十三年任恆春知縣。
　　光緒紀元，開山議起。沈文肅公奏請福建巡撫春、冬駐臺，夏、秋駐省，以資節制。是年五月，王補帆中丞蒞臺經畫。政務之暇，作「臺灣雜詠」三十二首、「續詠」十二首。時何竟山司馬奉檄從幕，馬子翊廣文校官是地，各有和作，合刻一本，晉江龔詠樵太史顯曾序之。閱今五十年，流傳已少，誠可寶也。中丞名凱泰，江蘇寶應人，十月薨於任，謚文勤。茲錄數首，以入「詩乘」。
　　『無雨無風浪打山，支離奇境現瀛寰。秋風一別錢江後，又為觀濤到此間』。
　　『綠陰深處偶停驂，水利猶聞故老談。無數稻花香滿岸，好風吹過鳳山南』。
　　『炊煙不起少人家，峭壁重巖雲氣遮。懷、葛山中無歲月，一年又見刺桐花』。
　　『故王一去五妃陪，海外黃沙賸幾堆。猶有山僧殊解事，介圭不使沒蒿萊』(道光間，農人掘土得圭，法華寺僧奇成以穀易之，滌去塵埃，見「朱術桂」三字，知為王物。近已飭藏祠中)。
　　『精忠直貫七鯤身，跋浪騎鯨若有神。兩面是山四面海，特開半壁作完人』(新建延平王廟落成，余題楹聯云：『忠節感蒼穹，大海忽將孤島現；經綸關運會，全山留與後人開』)。
<pb:KR8a0066_006-197>
　　按寧靖王圭現歸臺南三郊保管，余有記存集中，實無「朱術桂」三字；不知中丞何以言之，豈傳聞之誤耶？
　　馬子翊廣文清樞，福建侯官人，以舉人任臺灣府學教諭，和作三十首，題曰「臺陽雜興」；為錄八首。
　　『山勢龍盤起木岡，我朝文教破天荒。朝霞倒影翻紅水，萬派橫流湧黑洋。石出野田原有讖，金埋巖谷詎猶藏。如何士卒開山路，辛苦難逢三保薑』。
　　『溪洞生煙十八重，亂山蒼翠簇芙蓉。誰能望氣探銀穴，便欲乘雲上玉峰。五夜寒潮鳴戰鼓，二更殘日吐邊烽。風中挾火麒麟颶，奇事還聞孔鬥龍』。
　　『巖穴曾棲宋客星，勝朝事勢等零丁。騎鯨人去天難問，夢蝶園荒酒易醒。滿樹花開三友白，孤墳草為五妃青。哀蟬似訴王孫恨，暮雨蕭蕭不忍聽』。
　　『方言曾亦說臺員，古塔嵯峨拂五雲。斑竹至今悲烈婦，甘棠自昔愛參軍。野牛馴後犁春雨，蔣鵲飛來噪夕曛。閒卻朱提無用處，洋錢買得達戈紋』。
　　『信有仙源可避秦，土番半是女真人。一年海燕常重乳，四季林花不斷春。倒掛山禽如鳳小，寄居沙蟹與螺親。敦厖未改鴻荒俗，丁壯扶犁婦負薪』。
　　『長街花鼓鬧春宵，獨坐荒齋意寂寥。狷介誰如高士菊，芳鮮共愛美人蕉。侵簾樹
<pb:KR8a0066_006-198>
影斜隨月，繞榻濤聲冷帶潮。料得明朝天氣好，竹溪應赴阮公招』。
　　『仙桃高對佛桑紅，花信難憑廿四風。百合奇香收鹿港，千年積雪望雞籠。御冬蓄旨醃番蒜，占歲豐穰驗刺桐。生性渾渾偏嗜飲，竹筒釀酒學郫筒』。
　　『高岸萋萋草似煙，白沙青嶂水沙連。編茅繞嶼千椽屋，架竹浮湖萬頃田。喚渡津頭蟒甲，賣鹽市上用螺錢。行人莫憚藤橋險，別是瀛堧一洞天』。
　　按諸詩所引，多載臺灣各誌，且有番俗。
　　何竟山司馬澂，浙江山陰人，宦游福建。是役隨補帆中丞來臺，掌記室。和作二十四首，題曰「臺陽雜詠」；為錄十首：
　　『海外東南片土開，萬山羅列水環迴。鯤身讓地倭謀拙，鹿耳乘潮鄭業恢。二百年來歸版籍，一千里路闢蒿萊。重臣更廓鴻圖計，郡縣新增出聖裁』。
　　『閒將軼事溯潮王，手挈洪戈拓大荒。孤島自存田廣叔，圍棋早讓李文皇。羽山不盡黃能痛，軹道終看赤幟揚。「忠節」於今褒兩字，千秋廟祀享蒸嘗』。
　　『仗節東來慨一元，全歸地下復何言。數莖草長忠臣髮，五出梅開烈女魂。猶有介圭留古寺，更無玉帶鎮山門。荒祠竹滬人誰問，杜宇聲淒月夜昏』。
　　『南旂北滬盡繁華，滄海桑田信不差。萬疊銀山翻急湧，一條鐵線鎖長沙。暗礁林
<pb:KR8a0066_006-199>
立排龍骨，支港參差列犬牙。為問昔年天險處，盪纓無復舊丫叉』？
　　『海面遙看挽髻螺，兩三孤嶼似星羅。蓬壺未許來徐福，瀛嶠何緣到鄭和。斜日荒城紅薯大，曉風山社綠椰多。更看香火因緣結，自奉觀音擬普陀』。
　　『莫道卑南地勢偏，膏腴應並水沙連。別論戈甲開荒土，廣合丹丸辟瘴煙。置驛漸通邊徼路，移官更授撫民權。會看齊奏平蠻曲，再闢山中萬頃田』。
　　『太息邊防疫癘多，將軍零落隕巖阿。題詩我自哀嚴武，曳足人爭慨伏波。碧血青燐獅社月，黃沙白骨鳳山坡。玉關生慶班超入，夜渡軍聲雜鸛鵝』。
　　『大府巡邊擁節旄，雞籠山外泊飛艘。兵徵兩路馳書急，嶺越三朝接漢高。龍虎應符馳艇，鯨鯢望氣息波濤。渡瀘五月來諸葛，風雨遄征到不毛』。
　　『為探煤穴入林深，買到鋼鑽已萬金。鑿井真教施鬼斧，醫貧爭幸得神鍼。經營欲啟千年利，窺伺能防萬里心。更有磺油堪采取，山中生計待搜尋』。
　　『溫和卻好養花天，迎歲荷新菊度年。挹露紫含優缽小，燒空紅遍佛桑然。春風鷹爪飄香遠，秋雨燕支著色鮮。又有午時梅一種，朝朝開落在庭前』。
　　按泉南夏琳著「閩海紀要」，謂鄭延平晉封潮王，為他書所不載。琳字元斌，康熙時人，聞見較近，或有所據。惟是書久無刻本，余得其稿，已為刊行。此詩六、七、八、九等首皆繫時事，則開山、討番、練兵、采，為臺灣之要務也。
<pb:KR8a0066_006-200>
　　蕭山王□□中丞紹蘭，光緒二年任福建巡撫，有丙子巡臺初抵澎湖云：『乍經滄海到澎陽，島嶼青青水一方。奉使東瀛持虎節，安流南紀靖龍堂。天生絕險山河固，運際文明日月光。努力諸君勞鎮撫，輶軒載筆頌平康』。
　　岑襄勤公毓英，以光緒七年任福建巡撫，巡視臺灣。臺有大甲溪，險控南北，源自內山，奔流而西，以達於海。夏秋之間，水急難渡。而臺北方事建設，襄勤乃勸紳民捐資二十萬兩，以造鐵橋。既成，為詩以紀之。詩曰：『甲溪如海闊茫茫，病涉民間廑是傷。昔日帝封今有奠，狂瀾自此慶安詳』。

<pb:KR8a0066_006-200>

　　法越之役，沿海戒嚴，詔起直隸陸路提督劉銘傳督師臺灣。及平，任巡撫，多所建設：事載「臺灣通史」。銘傳字省三，安徽合肥人。洪楊之役，以功封男爵。著「大潛山房詩集」一卷，大都少年從軍之作。記其遣懷一聯云：『名士無妨茅屋小，英雄總是布衣多』。及撫臺時，竟少吟詠。唯新竹友人誦其游古奇峰垂釣寒溪云：『山泉脈脈透寒溪，溪上垂楊拂水低。釣罷秋光閒覓句，竹竿輕放斷橋西』。按古奇峰在新竹南門外，壯肅以撫番故，出入內山，曾至大嵙崁蓮座寺，見其山水奇秀，迥絕塵寰，流連竟日，手書一聯曰：『一品名山，萬年福地』，今尚存。
<pb:KR8a0066_006-201>
　　劉壯肅公駐臺之時，開山撫番，漸收成效。十三年八月，統領劉朝祐率兵四百自宜蘭小坡坑入山，至凍死人坑，為南澳番老狗社所襲，力戰免。翌年，壯肅議討，調福建兵艦，以同安水師副將傅德高為先鋒，艤舟蘇澳，大軍繼之。游擊王冠英率鎮海前營自小南澳上陸，以拊老狗社之背。壯肅自督全軍駐蘇澳。番懼而竄，匿荒谷中，不敢出。相持兩月，頗為瘴毒所苦，乃班師，以鎮海前營戍之。時有張雲錦者，賦蘇澳從軍詩七首，以紀其事。詩曰：
　　『海濱尋廢壘，幕府駐征轅。徵將趨風至，分營偃月屯。冑披生蟣蝨，笳動嘯狙猿。此地猶愁絕，前驅那可言』。
　　『無路荒山峻，參天古木高。修蛇臨澗躍，怪鳥繞營號。瘴毒蒸豐草，炊煙爇濕蒿。不須言戰事，士氣已蕭騷』。
　　『死邊為烈士，搏兔乃戕獅。末將能相殉，忠魂可并祠(偏將軍傅公德高獨當前敵，飛鏢中目，暈絕在地；部將某躍而進，且戰且負公歸。後無策應，遂并殲焉)。捐軀難瞑目，裹革尚存屍(劉君朝帶昔戕於番，忠骸無著)。後勁多觀望，陰風撼大旗』。
　　『古無人跡到，艱苦趣軍行。深入多疑伏，前驅半死生。雨淫天助虐，日久帥休兵。慎選防關將，何勞戰鼓聲』。
　　『樓船窮海泊，喚渡易輕舟。浪湧如奔馬，波迴似沒鷗。雨風交灑落，性命聽沉浮
<pb:KR8a0066_006-202>
。已濟看來處，驚人浩浩流』。
　　按雲錦字綺年，安徽合肥人，著「順所然齋詩集」。
　　臺灣建省之時，析疆增吏，大啟利源。光緒十二年，劉省三中丞奏設撫墾大臣，以在籍太僕寺正卿林維源為幫辦，駐大嵙崁。維源字時甫，淡水人。既任事，延侯官陳石遺孝廉掌記室。石遺名衍，舉鄉薦，工詩，著「石遺詩集」行世。有「游臺詩」一卷。
　　曉自大嵙崁行達加九岸大營三首云：『言從大嵙崁，策杖加九岸。主人(林時甫京卿)曰開戒，兵衛資蔽捍。初逢野番來，裸裎髮披散。腰間皆佩牛，玃顧目殊睅。頷之俾馴擾，亦自啟笑粲。路轉竹角頭，昏黑榛莽亂。叢叢羆可隱，敢以伏戎玩。當關一失險，枯朽盡為難。蠢爾鳥獸群，亦有教猱歎』。
　　其二：『崩臨絕澗，十丈山路斷。伐木仆其上，兩澗遂中貫。下有千仞潭，奔流伺滮涆。峰峰高摩天，樹樹十圍榦。天日能蔽虧，瘴霧下浸灌。想從洪荒來，闢此幾昏旦。土鬆不成級，土滑步欲灘。輿夫舁空輿，數步息喘汗。起落已萬丈，問路殊未半』。
　　其三：『日落營門，短衣不至骭。長揖未云已，軍膳已羅案。書生能健步，顧語一笑粲。諒知得渠魁，已誓不復叛。貰其一釁鼓，觳觫弗敢竄(生番馬來詩昧曾一日殺腦丁十九人，劉撫軍赦之)。一朝殺十人，厥狀殊不悍。攻心乃為上，枯骨固可惋。日
<pb:KR8a0066_006-203>
日牛酒來，就撫歡未散。書生亦何知，惟有默讚歎。慚非甲冑士，空爾弄柔翰』。
　　曉行至大稻埕云：『自我此羈寓，經秋復歷冬。海壖風雨多，眺望悽無悰。比來掩戶居，樹木四童童。晨興步郊原，不知春已濃。但覺爽氣多，東南蔚諸峰。炎島異氣候，草木長蔥蘢。如何青陽序，始此綠濛濛。於焉遂延佇，勝賞會所逢』。

<pb:KR8a0066_006-203>

　　甲午之役，割地輸金，為千古未有之奇局。及成，有魯陽生輯「普天忠憤集」，欲以振興民氣。內附詩詞，有前海疆四首、後海疆六首，不載作者。而後海疆則法人之役也，為錄二首，以實「詩乘」。
　　戰基隆云(劉銘傳奉命督辦臺灣，當棄基隆時，曹志忠力止、通判梁純夫伏地哭留，皆不允)：『基隆一粟耳，浮在海之角。貔貅二十萬，大帥開幃幄。驀夜曳兵行，鐵城突确犖。可憐小吏愚，哭民雙目瞀』。
　　戰澎湖云(周協戎死之)：『澎湖不毛地，民漁魚以生。番戎豈好利，要為城下盟。倒海難湔恨，將軍竟立名。龐涓何足恤，祗為恤編氓』。
　　李振唐太守之鼎，江西南城人。光緒十二年，宦遊臺灣。著「宜秋館詩詞」二卷，頗多在臺之作。
<pb:KR8a0066_006-204>
　　言遊臺北留別同人云：『萬里長風事壯遊，天涯何處覓封侯。地經吳越群山盡，人到滄溟百感休。共道鉅公今御李，敢云王粲暫依劉。雪泥那復東西計，不獨辭家易感秋』。
　　丁亥除夕(時客宜蘭縣署)云：『縛褲長征歲序移，三貂嶺外客心馳。元龍豪氣三千丈，張翰思鄉十二時。椒酒黃雞供異地，蠻雲瘴雨阻歸期。四千里外重回首，惆悵香山歲盡時』。
　　上劉省三爵帥云：『婦孺皆能識姓名，生平威德冠寰瀛。及身自足傳千古，革面交傳震八紘。黑白力為持大局，東南從此有長城。蘭風竹雨含濡遍，鑿齒雕題盡向誠』。
　　『盜弄潢池可若何，羲輪曾返魯陽戈。修名日懋丹心老，故壘春深白骨多。四海蒼生皆席，一軍赤幟斬蛟鼉。至今薄海安耕鑿，柱石勳名已遍歌』。
　　『滄海無波聖運昌，跳梁何事逞鴟張？雄心持節籌閩嶠，壯志紆謨奠海邦。無奈形情同鬼蜮，況當兵甲是倉皇。民心國體深維繫，談笑從容靖佛郎』。
　　『泛海曾從赤崁來，得瞻鼎力擴全臺。火車路遠風輪疾，銀電光分夜市開。駿業豈惟酬素志，雞林久已播詩才。鯫生得仰龍門度，獻策深慚屬菲材』。
　　振唐詩中有臺灣竹枝數首，並錄於下：
　　『冬殘草尚綠成圍，廣漠風中試袷衣。笑客莫驚春太早，秧針田內正初肥』。
<pb:KR8a0066_006-205>
　　『四時景物總芳菲，夾岸人家隱翠微。色風帆青布襪，檳榔雨裏掉船歸』。
　　『斑鳩聲裏叫春晴，綠水如環抱畫城。閒步夕陽村上路，家家疊鼓賽延平』。
　　『瓜皮艇子水如油，蜑婦山花插滿頭。日日江邊嬉水罷，一生不識別離愁』。

<pb:KR8a0066_006-205>

　　黃逢昶字曉墀，湖南湘陰人，光緒初宦游臺北，著「臺灣雜記」一卷，內有竹枝百首，其所引註，事多失實。蓋以宦游之人，偶聞異事，喜而記之，遂以為奇；然亦可供談瀛之資也，為載一二：
　　『海天鰲柱峙中流，千里臺疆水上浮。雪浪雲濤環四面，我來疑即是瀛洲』(臺灣又名東瀛，四面濱海，中間層巒疊嶂，蒼翠挺生，真巨島也)。
　　『驅車走馬白雲灣，遊遍銀山又玉山。造物不知何愛寶，教人莫掛杖頭還』(臺中有玉山、銀山，周迴十餘里)。
　　『桃花三月繞花隄，倏忽秋風檞葉低。日暮滿舟何處泊，下雙溪接上雙溪』(臺北有上下雙溪，水雲環抱，漁舟來往)。
　　『采花莫道菊花殘，朵朵瓊英足夕餐。忽訝片舟浮一葉，仙人又到秀孤鸞』(宜蘭縣有秀孤鸞，山多菊花。海中一嶼皆仙居，每歲冬初遣一童子駕舟采之)。
　　『海內何如此地溫，恆春樹茂自成村。輕衫不怯秋風冷，終歲曾無雪到門』(恆春
<pb:KR8a0066_006-206>
縣)。
　　『山環海口水中流，番女番婆夜盪舟。打得鹿來歸去好，歌喧絕頂月當頭』(鹿港為熟番打鹿之區)。
　　按秀孤鸞菊花載於「彰化縣誌」「叢談」，而鹿港打鹿係二百五十年前事，今已成為巨鎮，詩人不知歷史，大概如是。
　　羅穀臣太守大佑，江西德化人，以進士宰閩中。光緒十四年，調署臺南府篆，未幾卒於任。其門人閩縣林仲良茂才有賡輯其遺稿，乞唐維卿觀察刪定，計存古近體詩一百五十有八首，名曰「栗園詩鈔」。翌年，刻於福州。其詩出入唐、宋諸賢，而古體尤渾厚醇正，一洗空疏囂張之氣。惜少在臺之作，唯有一二可入「詩乘」。
　　送史香九之臺陽云：『短布單衣一劍雄，片帆春渡鹿門東。穹廬氈帳腥雲黑，曉日蠻花驛路紅。世態雨雲成底事，壯懷鞭鐙欲論功。才人新草籌邊檄，定有元戎拜下風』。
　　寄懷呂幼漁參軍云：『二月桃花取醉宵，錦筵笙管促征橈。事如曉夢無留影，情似春波有暗潮。滄海屯田佐充國(幼漁時襄臺北清賦事)，山城禪悅冷參寥(余持戒律，自夏徂冬)，鴛雛飛散黃鸝晚，萬里寒天急暮鵰』。
　　按香九名齡，幼漁名兆璜。
<pb:KR8a0066_006-207>
　　穀臣有追憶詞四律，用漁洋「秋柳」韻。遙情逸致，旖旎風流，足與阮亭抗手；錄之於後：
　　『飄泊東風黯醉魂，才人新怨賦長門。花移別館鶯無力，泥落空梁燕有痕。芳草已迷楊柳渡，扁舟何處苧羅村？梨雲庭院深如海，淒絕蕭郎莫更論』。
　　『芙蕖散亂不禁霜，菱葉荷花空滿塘。舊譜怕翻金鏤曲，贈衣猶壓綵羅箱。癡心私誓酬妃子，稱意行雲負楚王。重過海棠花下路，深情還問碧雞坊』。
　　『落絮游絲惹舞衣，回頭萬恨事全非。琴彈怨調絃聲澀，鶯喚殘春花影稀。千點黃金和淚鑄，幾年碧海變塵飛。人間多少閒牛女，銀漢迢迢一例違』。
　　『銅駝清淚共君憐，綺歲風懷漸化煙。犀角有靈心的的，繭絲無緒意綿綿。口脂香戀如花夢，髀肉心傷似水年。哀樂紛紜須懺悔，閒愁拋付白鷗邊』。
　　史香九，江西某縣人，光緒間游幕臺灣，羅穀臣大令有詩送之，已載於前；余得其手書臺南竹枝詞六首，為錄於此。
　　詩曰：『鹿耳真天險，波濤無日無。春殘風信轉，沙湧更何如』。
　　其二：『布穀催耕早，嘉禾熟麥秋。入冬仍秀實，一歲兩豐收』。
　　其三：『城西歌舞場，當門皆豔粧。何因衿黑齒，鎮日嚼檳榔』。
<pb:KR8a0066_006-208>
　　其四：『城啟牛車入，歸時趁晚霞。祗防逢狹路，爭道互喧嘩』。
　　其五：『蜥蜴本無聲，偏緣四壁鳴。宵深聞嘎嘎，翻訝鳥支更』。
　　其六：『怪爾緡蠻鳥，籠來別有情。畫眉眉不畫，無乃負虛名』。

　　瀏陽譚壯飛先生嗣同，字復生，敬甫中丞之第三子也。少倜儻，有大志；淹通群籍，能文章，好任俠。弱冠後，兩渡臺灣，有所擘畫，因號東海褰冥氏。故其所著「仁學」，猶署臺灣人撰，蓋有所避忌也。戊戌政變，與林旭、楊深秀等被難，時論傷之。著「莽蒼蒼齋詩」二卷，惜無在臺之作。
　　唯寄仲兄臺灣一首云：『孤懸滄海外，洲島一螺輕。狂颶宵移屋，妖氛晝滿城。依人王粲恨，采藥仲雍行。所願持忠信，風波險亦平』。
　　又得仲兄臺灣書感賦云：『少小思年長，年增但益悲。我今年廿五，四顧竟安之。無命愁相慰，非才愧所知。猶疑滄海客，棲息已高枝。連遇荊南刖，仍空冀北群。十年賡塞曲，今日逐燕雲。飄蕩嗟如我，蜚騰時望君。誰知萬里外，蹤跡困塵氛』。
　　按仲兄名嗣襄，字泗生，國子監生。光緒十五年，依臺灣道唐景崧於臺南，後卒於蓬壺書院，年三十有三。
<pb:KR8a0066_006-209>
　　『鐵馬金戈，萬里歸來真臘棹；錦袍紅燭，千秋高會斐亭鐘』。此唐維卿觀察自書斐亭楹聯也。維卿名景崧，號南注，又曰請纓客，廣西灌陽人。越南之役，以翰林出關，說劉黑旗效順，遂授臺灣兵備道；後陞布政使，署巡撫，為民主國大總統，開中國未有之奇局，可謂書生奇遇矣。維卿好吟詠，輒邀僚屬為詩會，臺人士之能詩者，悉禮致，扢雅揚風，蜚聲壇坫。顧余年少，僅聞其事，而詩不存，唯就「詩畸」所傳者而選之，亦海東盛事也。
　　夢蝶園云：『劫運河山畢鳳陽，朱家一夢醒蒙莊。孝廉涕淚園林冷，經卷生涯海國荒。殘粉近鄰妃子墓，化身猶傍法王堂。誰從窮島尋仙蛻，赤崁城南弔佛場』。
　　五妃墓云：『秀姑合伴王、袁死，兩婢荷、梅死更奇。海上鵑啼悲玉帶，塚中魚貫葬瓊枝。法華寺畔尋詩碣，魁斗山前弔冷祠。竹滬遙遙埋白骨，城南風雨走靈旗』。
　　白燕云：『梨花院落柳花天，形影分明瘦可憐。金屋去來留本色，白頭羇旅負華年。秋霜樓上佳人淚，璧月宮中狎客箋。何處素心尋舊侶，徘徊王、謝畫堂前』。
　　黑蝶云：『百花深處態輕狂，罰著青衣亦自傷。夜夢園中原是漆，春甜鄉裏更尋香。厭從樂府敲紅板，飛上雲鬟鬥素粧。最苦捉來無覓處，烏紗窗下立斜陽』。
　　「詩畸」之外，有五妃墓詩，作者數人。
<pb:KR8a0066_006-210>
　　羅星伯云：『一葉朱家已盡時，貞心難得五蛾眉。更無北地降王表，同賦東瀛絕命詩。竹滬惜分埋骨地，桂山留得妥靈祠。斑斑玉帶鵑啼血，秖有鄰園夢蝶知』。
　　熊瑞卿云：『桂子山頭玉葬時，五妃含笑故王知。紅綃烈斷宮中帶，黃土荒題海上碑。風雨有靈瞻竹滬，香煙無主委叢祠。墓門願下貞妃拜，二百年前弔有詩』。
　　鄭肖彭云：『美人荒塚占牛皮，山有荒祠墓有碑。哭廟親藩甘死國，墜樓妾婢願同時。桐棺一穴聯珠象，桂子千秋葬玉悲。賜姓降王傳車出，不聞解帶殉蛾眉』。
　　按星伯名建祥，廣東順德人，官嘉義知縣。瑞卿名佐虞，湖北祁陽人。肖彭名籛，閩縣人。

<pb:KR8a0066_006-210>

　　唐維卿觀察既耽風雅，獎藉藝林，一時宦游之士，若閩縣王貢南毓青、侯官郭賓實名昌、丹徒陳翥伯鳳藻、德化羅穀臣大佑、順德梁挺生維嵩及吾鄉施澐舫士洁、邱仙根逢甲等皆能詩。時開吟會，積稿頗多。唐韡之太守輯而刊之，名曰「澄懷園唱和集」，版藏臺南松雲軒。余有一卷，亂後遺失，遍搜不得，僅記『萬花扶客上澄臺』一句，不知何人所作。韡之名贊袞，江蘇善化人，光緒十七年調署臺澎道，旋補臺南府，二十一年正月去任。澄懷園在道署內。
　　韡之宦臺之時，著「臺陽集」一卷，計二百十餘首，大都平泛之作。錄其佳者於後。
<pb:KR8a0066_006-211>
　　偕施澐舫、許蘊伯游竹溪寺云：『曲徑入幽邃，鐘魚寂不聞。一亭寒抱石，萬竹綠攙雲。蓬壁題詩富，蘭言入座芬。野花披錦帔，誰覓五妃墳』？
　　開元寺題壁云：『幽雲遮野墅，飛雨過滄溟。傑閣幾人倚，晚濤同佛聽。煙蒸海氣白，風閃寺燈青。願逐南飛鶴，高吟入杳冥』。
　　夢蝶園云：『殘碑鬼物護山河，中有高人隱薜蘿。化蝶尋秋香入夢，感時花濺淚痕多』。
　　次韻和邱仙根山長寄懷云：『春風桃李簇花開，雲海親身洗眼來。衣師傳欽碩學，始知巖邑有澹臺』。
　　『南國甘棠愛戴同，園亭結構喜尤工(淨翠園為唐維卿方伯新建)。斐亭豔說江郎筆，獨有才情壓海東』(方伯與君斐亭酬唱詩有「更有門生壓海東」之句，謂君也)。
　　『海上思君倍悵然，新恩同拜九重天。垂楊不綰離情住，眷戀庭闈忽七年』。
　　『數點紅蕉挹露濃，窗橫楝影互蟠胸。花間酬酒邀明月，電語三更斷壁鐘』(君淨翠園和作有「三更電語壁鐘鳴」之句)。
　　按韡之任臺南府時，曾延仙根主講崇文書院。
　　侯官周莘仲廣文長庚，以舉人選建陽教諭，後調彰化。光緒十四年秋，彰以丈費故
<pb:KR8a0066_006-212>
，縣民施九緞糾眾圍城，知縣李嘉棠素貪墨，無所為計。長庚縋城見九緞，約以裁撤丈費，圍稍弛。越三日而林朝棟援軍至，事平。嘉棠忌其功，密揭巡撫以勾通罪，令赴轅訊問。長庚請試禮部，牒既下矣，事急，乘漁舟走泉州，潛行入京，逾年乃解。彰人士諗其冤，至今猶有道者。卒後，里人李宗典為刊遺詩，凡九十有七首。錄其在臺所作於後：
　　玉山云：『玉山在天不在地，山半隤雲盡下墜。雲氣阻塞人不前，護此太古未破天。冰玉磊砢堆山巔，山色一白全化煙。或云此山寒冰穴，壓盡盤古以前雪。羲和鞭凍輪不熱，坤維脈與太陰結。太陰所固日無功，寒氣一束東海東。世人不知呼作玉，幾人親插峰頭足』。按玉山在嘉義東北，高至一萬三千餘尺，長年積雪，望之如玉，故名。
　　火山云：『火維眾山插天險，天半熊熊起烈燄。火光所觸金鐵流，陽氣鬱勃燔炎州。雪威不到月泰六死，天地長夏無冬秋。或如金釭掛天半，燭龍銜燭照銀漢；或如野燒橫秋空，天吹不動海底風。飛光上騰影倒射，萬壑一色作奇赤。有時石罅濺沸泉，一噴一吸泉生煙。響泉自噴火自爆，火水爭穴互相搏。生硝黑氣烘馬牙，坐恐瀛臺坤軸灼。當年補石天齟齬，宗動擲下洪鈞爐。陰陽餘炭煽未熄，照見滿海紅珊瑚』。按火山在嘉義東南，火出石穴，燄騰近丈。內有沸泉流出，浴之可以療疾。
　　濁水溪云：『朝過濁水溪，夕返濁水溪。今朝濁水枯天西，筍輿步步踏黑泥。濁水
<pb:KR8a0066_006-213>
之濁色如鐵，萬斛流沙雜鐵屑。路人不解淘鐵沙，坐視濁水飛浪花。群山東上生番界，夢向天魔借爐韝。一鎚高鑿頑鐵源，俯瞰溪流走支派。全臺寶藏沉海瀾，磺煤金鐵精光寒。朱明弊政鑒使，遂使九稅訾桓寬。眼底歐西盛礦務，椎剽地脈地不固。海山炫寶不自收，蒟醬犁革于得毋誤。夢語上訴天不，濁水亂漲淹秋塍。有客杞憂抱溪水，手捧鐵沙糝天市。上書安得逢斐休，務場監冶今再修』。按濁水溪在彰化之南，源自內山，奔流而西，以出於海。引水溉田者數萬甲，未聞有鐵，尚俟礦學家之考求也。
　　登大岡山云：『手囊故鄉建溪荈，趿屩步走空山巔。長生木瓢接地脈，蟹眼開遍巖頭泉。邇來歡伯不投分，佛法日結雞蘇緣。清風雨腋作跏趺，睥睨大塊吾其仙。山中篔簹各十丈，一一高掃朱霞天。竹邊雙徑夾剪霧，斜日盡化珊瑚煙。低頭西望見大海，火雲疊疊龍掛涎。迤東去番不十里，松櫟未斧巢、羲前。林巒重複閟毒瘴，時有快鶻來聯翩。吁嗟此地天所秘，盤古不敢矜斡旋。草雞英雄起明季，手擘地肺天無權。人心絢爛鑿靈竅，混沌一死三百年。生番猶抱太古璞，機械不到先天先。祗愁桔槔易抱甕，從此海氣皆腥羶。起瀹杯茗祝蒼宰，古造面目休雕鐫』。按大岡山在鳳山東北，為八景之一，上有超峰寺，左右兩泉，從石中出，水極清冽。少時曾侍先府君游山，瀹茗於是。剪霧，果名，或作南無。
　　莘仲復有七律數首，并錄於後：
<pb:KR8a0066_006-214>
　　延平郡王祠云：『草雞飛渡海濤寒，十萬牙旗尺土難。絕島天開明日月，泰西人避漢衣冠。鯤身東控樓船壯，龍種南來血淚殘。遙望滇池灰劫盡，孱王正朔黯重瀾』。
　　五妃廟云：『霸氣臺澎掃地平，海天尺組淚縱橫。窮途仙桂無歸宿，故國名花肯寄生？頸血不膏中土鐵，墓門長咽暮潮聲。蕭蕭環佩同歸夜，芊草西月半明』。按芊草在五妃墓西，或作仙草。
　　臺北稻江樓和友人韻云：『際天黑箐墜斜曛，龍氣騰空作火雲。山勢百支垂海盡，江流雙派到樓分。豪游有約青絲鞚，韻事無心白練裙。欲作逢場竿木戲，娵隅蠻語笑參軍』。
　　贈陳廣文伯茂云：『綺歲才名古錦囊，驪龍沉睡碧波涼。文章有道呼端復，絢爛回頭入老莊。十口寄居重海地，一官垂白瘴雲鄉。年來我亦深泥爪，落拓臺天兩酒狂』。
　　莘仲又有閒居四首，亦在臺所作。詩曰：
　　『迂拙存吾道，連朝自掩關。全家居瘴海，一檻接青山。壯志消孤冷，閒身長傲頑。錯攜今日鏡，照見毛斑』。
　　『且住為佳耳，乾坤此睫巢。遠書三黨滯，歸夢十旬拋。強舌艱蠻語，孤吟惹客嘲。詩囊忘手檢，長掛白梅梢』。
　　『蘸墨題煙篠，分瓢薦水蘋。短垣來月早，蕭館得鷗鄰。懶僕嫌花課，嬌兒急甕春
<pb:KR8a0066_006-215>
。擊鮮謀晚飯，門外自垂綸』。
　　『廳事長枯坐，前身倘老禪。狂名滿煙島，病骨滯蠻天。束葦誇新筆，評茶試乳泉。重洋珠寶地，冷趣自年年』。
　　方祖蔭字樾亭，安徽桐城人。光緒中曾宰新竹，後署臺南知府。去時，竹人士賦詩以送，有唱和集二卷，名曰「東海鴻泥」。竹城感懷云：『三十年來逐宦場，自憐肝膽照秋霜。胸中別有炎涼意，半是冰心半熱腸』。
　　『捧檄東來宰海濱，一官惟恐負君親。口碑滿地吾翻愧，不信公評竟有人』。

<pb:KR8a0066_006-215>

　　光緒以來，臺灣詩界群推施澐舫、邱仙根二公，各成家數。澐舫名士洁，字應嘉，臺南府治人，光緒甲戌成進士，曾主海東書院講席。乙未之役，挈眷內渡，居廈門，著「後蘇詩集」，未刊。臺灣雜感和王蔀畇孝廉韻云：
　　『大鯨東去海門青，石井雄風捲四溟。掘地草雞新讖緯，築城荷鬼舊羶腥。橫飛鹿耳空中艦，寸翦牛皮島外庭。極自赤崁樓一望，木岡疊疊敞雲屏』。
　　『吠堯無復肆狂尨，伏莽朱、林馘獻雙。草澤閒談鏖戰地，榕陰小闢讀書窗。布衣夢蝶人何處，石鼓游龍氣未降。信有山川妙鍾毓，至今五馬說奔江』。
<pb:KR8a0066_006-216>
　　『毘耶風景似瓊、雷，花木長春四序開。憑弔北園懷別館，縱觀東海上澄臺。婆娑洋古華嚴現，門吉門失門高割據來。誰道蠻煙兼瘴雨，玉山中有小蓬萊』。
　　『伺影含沙笑射工，郎哥、揆一水邊雄。舳艫戈甲風煙外，城郭人民島嶼中。百雉坐收千里險，七鯤苦費十年功。無端鑿破洪荒竅，蜃市龍宮劫火紅』。
　　『水自東流日自西，樓臺金碧望中迷。墾荒跡紀開山廟，靖海師來動地鼙。龍種孤魂空玉葬，鮫人別淚尚珠啼。數行絕命天球筆，紙墨千秋重赫蹄』。
　　『半壁東南一夢闌，太師招討竟封官。林投井在紅毛遁，竹滬墳荒白骨寒。復甫經營真將略，斯庵痛哭老儒冠。逸民傳上張、盧輩，不數當年戴叔鸞』。
　　『控制民番闢海疆，百年文武又成康。冰夷北拱環三島，星使東巡駕四黃。地種釋迦諸佛果，山埋魁斗五妃香。新詩讀罷「瀛堧詠」，閒展雙眸藐八荒』。
　　『斐亭勝地近如何，手澤遙遙字未磨。漫說橘岡多變幻，即論桑海幾經過。采風難問狉榛俗，守土誰為政事科。絕島妖氛今日靖，力田飲酒聽山歌』。
　　仙根名逢甲，又字仲閼，臺灣縣人。唐維卿觀察臺南時，愛其才，邀至東海書院讀書。光緒庚寅成進士。乙未之役，首唱自主，任團練使，統義軍。及敗去之嘉應，居鎮平，自號倉海君，慨然有報秦之志。故其為詩，語多激越。東山感秋云：
　　『痛哭秋風又一年，觚稜夢落楚江天。拾遺冷作諸侯客，袍笏空教拜杜鵑』。
<pb:KR8a0066_006-217>
　　『天涯心逐白雲飛，瑟瑟秋蘆點客衣。回首大宛山上月，更無緘札問當歸』。
　　『斜日江聲走急灘，殘棋別墅局方難。後堂那有閒絲竹，陶寫東山老謝安』。
　　『寒蛟海上趁人來，漠漠秋塵掃不開。滿目桑田清淺水，五雲樓閣是蓬萊』。
　又憶舊述今答曉滄贈句，為錄四首：
　　『哀絲豪竹負中年，棄甲南來異錦旋。十載風塵雙鬢雪，翦燈情話更淒然』。
　　『涕淚何曾為酒悲，干戈滿地愴離思。流亡南渡誰收恤，愁煞江淮唱義時』。
　　『風雪關河有夢還，海天漠漠對孤鷴。暗香疏影寒溪月，萬樹梅花憶故山』。
　　『海國詩壇舊主盟，登臺獨對玉山清。斐亭鐘絕風流散，落日寒蕪赤崁城』。
　　按寒溪在臺中，一作瀚溪，仙根曾建別墅於此。
　　乙未之秋，干戈俶擾，巷無居人。余於道上曾得施澐舫手寫詩稿一卷，大都少年之作。後為友人所借，久假不歸，思之深喟。惟記其鳳山崎絕句四首。鳳山崎在新竹之北，距城十二里，異時旅客過此，頗有題詠。詩曰：
　　『遙山一角雲如墨，平野無風午煙直。十里新秧雨後肥，土膏紅帶燕支色』。
　　『樵歌喚醒夢朦朦，轉側肩輿竹徑通。忽地前村黃一片，菊花零亂菜花中』。
　　『層光踏破天光紫，下視山莊在甌底。萬樹狂號瀑布喧，水田驚得雙禽起』。
　　『四圍幽冷韻松濤，滑磴新苔綠映袍。細辨沙痕尋路去，滿山白草等身高』。
<pb:KR8a0066_006-218>
　　唐維卿五妃墓詩，既載之矣，施澐舫、邱仙根二公均有和作，並錄於後。
　　澐舫云：『城南遺塚傍芳祠，弔古淒涼范九池。魚貫宮中留玉帶，鳳陽海外失金枝。千秋氣壓桃花廟，一代光爭桂子碑。五百田橫孤島在，不教巾幗愧鬚眉』。
　　仙根云：『玉帶歌殘弔古祠，五雲散後賸荒碑。地宜崖海全妃墓，人比湘江二女祠。三尺土乖同穴望，百枝籤乞進香詩。淒涼魁斗山頭路，十首哀吟范九池』。
　　臺南延平王祠有古梅一枝，相傳為王手植，在鴻指園中，建祠時乃移於此。余曾作歌記之。而澐舫有榕城除夕夢臺南延平王祠古梅之詩。詩曰：『草雞夜鳴七鯤穴，怒潮幾度變成血。中有寒香三百年，年年花開傲紅雪。憶昔婆娑洋未通，蠻煙瘴雨猶鴻濛。那有然犀到牛渚，更無仗劍入蛟宮。自從夾板荷蘭駛，鑿齒雕題皆赤子。扶餘國未王張髯，丱兮城已築徐市。此花生長古蓬萊，曾見昆明萬劫灰。栟櫚南海訶陵種，楊柳金城元子栽。一朝冠帶騎鯨至，異姓王封牛革地。桔柣門高赤手開，菻荼井在紅毛避。於今老幹幾滄桑，剩有荒祠弔夕陽。赤崁鹿耳霸圖盡，紫色聲閏位亡。草竊紛紛竟烏有，朱、林、張、戴亂梟首。武陵桃笑世人迷，白社蓮為方外友。蜃樓一瞥又飛煙，獨樹亭亭冷可憐。翠羽縞衣雜荊棘，冰脂玉骨染腥羶。我與梅花相伯仲，餘生已斷羅浮夢。銅瓶紙帳泣飄零，塵中何處逋仙洞』？
　　仙根在臺之時，著有「柏莊詩集」，乙未之役散佚，聞為里人所得。傅鶴亭曾向借
<pb:KR8a0066_006-219>
抄，弗許，故未得其舊作。唯臺灣竹枝詞四十首，久播騷壇，為選二十，以實「詩乘」。
　　『館娃遺址許禪棲，雲水僧歸日已西。話到興亡同墜淚，可能諸佛盡眉低』。
　　『自設屏藩瘴海濱，荒陬從此沐皇仁。將軍不死降王去，無復田橫五百人』。
　　『師泉拜後陣雲屯，夜半潮高鹿耳門。如此江山偏捨去，年年芳草怨王孫』。
　　『一劍霜寒二十秋，大王風急送歸舟。雄心尚有潭邊樹，夜夜龍光射斗牛』。
　　『唐山流寓話巢痕，潮、惠、漳、泉齒最繁。二百年來蕃衍後，寄生小草已深根』。
　　『浮槎真個到天邊，輕暖輕寒別有天。樹是珊瑚花是玉，果然過海便神仙』。
　　『水仙宮外水通潮，潮去潮來暮又朝。幾陣好風吹得到，碧桃花下聽吹蕭』。
　　『牛車轣轣走如雷，日日城東去復回。紅豆滿車都載過，相思載不出城來』。
　　『鯤身香雨竹溪孤，海氣籠沙罨畫圖。襯出覺王金偈地，斑支花蕊綠珊瑚』。
　　『唱罷迎神又送神，港南港北草如茵。誰家馬上佳公子，不看神仙祗看人』。
　　『番檨花開又一年，不寒不暖早春天。開正復喜開春宴，贏得詩狂更酒顛』。
　　『新歲嘗新已薦瓜，春風消息到兒家。綠磁正汲南壇水，一樹玫瑰夜點茶』。
　　『晚涼新曲按琵琶，茉莉花開日已斜。一擔香風滿城送，深宵散作助情花』。
　　『相約明朝好進香，翻新花樣到衣裳。低梳兩花雙插，要鬥時新上海粧』。
　　『紅羅檢點嫁衣裳，豔說糖團餽婿鄉。十斛檳榔萬蕉果，高歌黃竹女兒箱』。
<pb:KR8a0066_006-220>
　　『半種花園半種田，兒家生計總由天。楝花風後黃梅雨，滿地珍珠不計錢』。
　　『印收監國劇堪嗟，淚灑孤墳日已斜。城北城南千萬樹，哀魂應化杜鵑花』。
　　『竹邊竹接屋邊屋，花外花連樓外樓。客燕不來泥滑滑，滿城風雨正騎秋』。
　　『黑海驚濤大小洋，草雞親手闢洪荒。一重苦霧一重瘴，人在腥風蜃雨中』。
　　『好吟應是太痴生，筆墨因緣記不清。誰把四絃彈夜月，新詞唱遍赤崁城』。
　　按此詩第九、第十五、第十八、第十九四首，與周莘丈廣文臺陽竹枝詞第七、第一、第四相同，恐為傳抄之誤。
　　火山在嘉義東南，一名玉枕山。山上有火從石罅出，高及丈，而水自火中流，鄉人謂之「水火同源」。曩年游此，至碧雲寺，有邱仙根題壁詩，因為錄存，以志鴻雪。
　　辛卯首春，招同賴俊臣、徐炯爾、賴遠瀾、蘇祥其、王師竹、林行仁遊玉枕山，由大仙巖抵碧雲寺：
　　『策杖來探海外奇，春風吹客客出城時。路從虎墓穿林曲，泉繞麟巖下澗遲。窺井少酬諸葛志，搴雲同賦大蘇詩。莊嚴尚鮮開山手，何處談禪覓戒師』？
　　『攜朋如作竹林游，布襪青鞋興致幽。巖翠滴人雙袖濕，海光朝佛一龕收。三更嘯月猿歸洞，半榻眠雲鶴共樓。尚有向平心事在，名山未敢久淹留』。
　　宿碧雲寺疊前韻云：『聞說新巖境更奇，筍輿未及斂昏時。鴉馱落日栖林早，龍帶
<pb:KR8a0066_006-221>
歸雲入洞遲。一路煙霞春引夢，萬山風雨夜催詩。天花散盡禪心靜，丈室維摩是我師』。
　　『麟尾鳳頭次第游，最嶔崎處最清幽。滿庭花影天香墜，半夜鐘聲佛火收。古澗吐雲藏寶剎，空山吟月憶瓊樓。題詩塵壁存鴻爪，也當東坡玉帶留』。
　　按辛卯為光緒十七年，閱今壬戌已三十二載。仙根溘逝，壁詩尚存，彈指光陰，能無感喟！
　　竹溪寺在臺南寧南門外，清溪一曲，修竹萬竿，境殊幽閟。故鄉人士多修禊於此。少時曾讀施澐舫山長題壁四首，後以重修，遂被塗抹；而余僅記一章，不能全錄，惜哉！詩曰：『前身慧業我原僧，到此能參最上乘。萬劫紅羊餘法界，一尊綠螘聚吟朋。當門水鏡明於拭，繞徑風篁午不蒸。擊詩成饒逸興，墨痕灑遍剡溪藤』。
　　又有一首係用「溪西雞齊啼」韻，聞與唐維卿觀察、邱仙根工部諸人同作者。詩曰：『春色無端綠滿溪，我來何處認東西。茫茫世事空雲狗，莽莽雄圖失草雞。萬樹午陰花韻寂，一痕生意芽齊。詠觴權作蘭亭會，惆悵斜陽鳥亂啼』。

<pb:KR8a0066_006-221>

　　蔡玉屏孝廉國琳，安平人，居府治，舉光緒壬午鄉薦，設教延平王祠，及門多俊士。後任蓬壺書院山長。著「叢桂堂詩鈔」四卷，未刊。有秋日謁延平郡王祠一首，可為集中傑作。
<pb:KR8a0066_006-222>
　　『長松盤空瘦蛟舞，敗葉颯颯如秋雨。紅墻一角暮雲平，鄭王祠宇昭千古。聖代褒封祀典崇，鼎新廟貌極穹窿。易名「忠節」輝青史，俎豆春秋拜下風。太息前朝丁季造，隻身欲挽狂瀾倒。雄心雖說效扶餘，比似田橫棲海島。焚罷藍衫換戰衣，鯨魚到處碧波飛。滇南猶有嗣君在，閩事無成涕幾揮！廈金兩嶼全師抗，舳艫千里謀北向。三軍齊唱望江南，未許香焚孝陵上。九皋航海往來頻，正朔猶存天祐春。退步洪荒開世界，天心亦似愛孤臣。相從文武多俊傑，餘生草裹萇宏血。返日揮戈恨未能，幕府西臺淚悽咽。由來烈母有奇兒，庭下寒梅挺古姿。可惜將星旋告霣，渡河宗澤恨終垂。大廈已傾支不得，長耳草雞讖群識。竄身恥作陳宜中，力戰何殊李定國。古木荒涼噪暮鴉，寺稱「海會」幾年華？杜鵑血染王孫草，精衛冤含帝子花。記室鱗鴻絕命詞，舍人苜蓿大哀賦。零丁洋裏歎零丁，吮毫欲續文山句。人生忠孝本難全，移孝作忠可與權。瞿張所處堪伯仲，文肅籲懇藎疏傳。同甫氣豪有健筆，楹聯字字胸臆出。我今瞻拜薦馨香，採風簪筆紀其實。闢地擎天偉績彰，葵傾私慕民難忘。怒濤猶作靈胥恨，多少詩人弔夕陽』。
　　按唐韡之「臺陽詩集」亦有此詩。韡之任臺南府，玉屏適為蓬壺山長。顧以詩格論之，當為玉屏之作，及門諸士傳抄殆遍，不知韡之何以收入集中，豈編者之誤耶？
　　玉屏又有延平王祠題壁八首，次何敬臣大令韻云：
　　『生標「忠節」沒為神，瀚海風濤百戰身。祖訓一篇和淚讀，田橫島上泣孤臣』。
<pb:KR8a0066_006-223>
　　『跋浪鯨魚蓋世雄，寒榕祠外尚吟龍。廿年正朔存天復，招撫甘辭爵上公』。
　　『滇池、浙水糾同盟，痛哭神州一旦傾。直向東南爭半壁，樓船海上任縱橫』。
　　『天意從難一旅興，鯤身無復海波騰。參軍夢蝶名園在，也有詩人杜少陵』(謂李孝廉茂春)。
　　『金陵直搗力原優，轉瞬閩南失五州。遺恨不從諸將計，崇明借箸有奇謀』(崇明伯甘輝請直搗金陵，王弗從)。
　　『忍使明家社稷亡，欲回殘日返扶桑。一般賜姓輝青史，忠義何如李晉王』(「明季繹史」謂從來賜姓者無如李晉王之賢，謂李定國也)。
　　『望北空期克復功，彈丸割據霸圖雄。千秋鹿耳門前水，猶作胥濤捲怒風』。
　　『北園已作說經場，不是王亡明詎亡。零落寒梅花一樹，有人憑弔立斜陽』。
　　玉屏又有秋荷四首，用王漁洋「秋柳」韻，措辭宛轉，寄興遙深，足與阮亭抗手，誠集中之佳作也。詩如下：
　　『楊柳池亭幾斷魂，蕩橈曾說出閶門。月明蓋靜傾疏影，露冷房幽墜粉痕。洛女尚留羅襪步，西施原住鏡湖村。浣紗女伴如相憶，為報飄流忍再論』。
　　『瑟瑟西風半夜霜，別饒愁思在橫塘。一灣夕照餘金粉，十里涼波啟鏡箱。贈客合持中婦綺，少時曾嫁汝南王。采菱曲好桃根老，憔悴羞過白下坊』。
<pb:KR8a0066_006-224>
　　『花為粧飾葉為衣，楚客吟餘景已非。太液池前芳宴罷，若耶溪畔畫船稀。香清舊護鴛巢穩，色淡空怜雁影飛。猶記納涼消夏日，筒杯有約未曾違』。
　　『鉛華洗盡倍堪憐，秋水盈盈一抹煙。子本有心生太苦，絲雖無力恨常綿。漢皋解珮方前夕，華井傳觴又隔年。莫謂秋光冷落甚，自全清潔畫欄邊』。
<pb:KR8a0066_007-225>
臺灣詩乘卷六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臺灣連橫撰

　　甲午之役，清師敗績，命北洋大臣李鴻章赴日講和，約割臺灣，並賠軍費二萬萬兩。臺人大憤，奔走相告。時陳仲英觀察文騄為兵備道，賦示諸將四首，以勵士氣。詩曰：
　　『上相東行一葉舟，五更笳鼓起舵樓。大名已自垂千載，此錯何堪鑄九州。玉帛先將迎婦雁，河山權作犒師牛。有誰哭向蒼天問，萬里孤臣海盡頭』。
　　『萬年王跡起遼東，朱鳥祥開一粒紅。宗祖艱難曾卜洛，臣工計策祇和戎。東鄰地竟汶陽返，西帝圖翻督亢窮。旰食宵衣頻北顧，涓埃誰為答宸衷』。
　　『鄭氏歸仁二百年，王師渡海掃鋒煙。廛無夫布寬征市，戶有丁男儘力田。黔首終身成異俗，弁髦何日戴堯天？漫云殊域無知識，縱叩重閽亦枉然』。
　　『聖明何事召干戈，萬里扶桑驟沸波。自大夜郎思比漢，辨奸英主早烹阿。瘡痍無奈傷元氣，慈忍終當致太和。壯不如人臣已老，諸君強起挽天河』。
　　陳仲英觀察示諸將之詩，和者頗多。蔡玉屏先生有感事四首，即次其韻也。詩曰：
<pb:KR8a0066_007-226>
　　『匡時頻望濟川舟，王粲年來倦倚樓。兵釁驟開箕子國，妖氛又漲薩摩州。中朝仗義誅封豕，大帥無心縱火牛。十載海軍都畀敵，有誰強弩射濤頭』？
　　『鯤身僻處大瀛東，蜃氣橫噓霧腳紅。客有虯髯曾自主，地非甌脫竟輸戎。魏城錯是何人鑄？阮籍途真此日窮。要使狂瀾迴既倒，諸公共濟在和衷』。
　　『中外名傳二十年，元侯勳業紀凌煙。豈知此老同秦檜，不獨甘心獻莒田。舉國合辭爭割地，疆臣誓死欲回天。是非何必千秋定，一局殘棋已了然』。
　　『聞雞競枕祖生戈，節制終資馬伏波。久已同仇思敵愾，未堪晞髮在陽阿。有團尤貴勤言練，不戰焉能遽議和？臣朔縱非諸壯士，擬賡兵甲淨銀河』。
　　唐韡之太守之詩既載之矣，馬關議和之時，韡之適寓滬上，聞耗哀慟，有悲臺灣二首，殿於「臺陽集」後，亦不忘州來之意也。詩曰：
　　『狂瀾誰障百川東，日下金蛇電掣空。劉帥渾如魏得狗(劉淵亭軍門好犬，每出，群犬隨之)，唐王豈復鄭芝龍(唐維卿中丞為臺灣大總統)。鴻溝恥劃諸番界，鯨浪橫飛半線中(半線，地名)。莫笑銅鈴沿舊俗，傷心有淚灑雞籠』。
　　『中原鼎沸肆鴟張，電爍飆馳莽戰場。東海難填精衛石，西天已渡達摩航。將軍鼓角三更咽，武帝旌旗十日忙。千里金湯淪異域，朅來白日黯無光』。
<pb:KR8a0066_007-227>
　　乙未之役，臺灣自主，奉巡撫唐景崧為大總統，以禮部主事李秉瑞為軍務大臣、刑部主事俞明震為內務大臣、副將陳季同為外務大臣。季同字敬如，福建閩縣人，曾學歐洲，為駐法參贊。劉壯肅撫臺時，延為幕客，以功至副將。有弔臺灣四首云：
　　『憶從海上訪仙蹤，今隔蓬山幾萬重。蜃市樓臺隨水逝，桃源天地付雲封。憐他鰲戴偏無力，待到狼吞又取容。兩字亢卑渾不解，邊氛從此正洶洶』。
　　『金錢卅兆買遼回，一島如何付劫灰。強謂彈丸等甌脫，卻教鎖鑰委塵埃。傷心地竟和戎割，太息門因揖盜開。聚鐵可憐真鑄錯，天時人事兩難猜』。
　　『鯨鯢吞噬到鯤身，漁父蹣跚許問津。莫保屏藩空守舊，頓忘唇齒藉維新。江山觸目囚同泣，桑梓傷心鬼與鄰。寄語赤崁諸故老，海桑歷劫亦前因』。
　　『臺陽非復舊衣冠，從此威儀失漢官。壺嶠居然成弱水，海天何計挽狂瀾。誰云名下無虛士，不信軍中有一韓。絕好湖山今已矣，故鄉遙望淚闌干』。
　　俞明震字恪士，浙江山陰人。既預臺事，不成而去，宦遊江南。後赴甘肅任蘭州道。著「觚庵詩存」四卷。
　　自廈門泛舟渡臺灣海中見夕陽感賦云：『自浮滄海送殘陽，漸覺閒身入莽蒼。一掬酸辛成獨往，無邊天水共微光。風檣隱隱開元氣，朔雁聲聲弔戰場。淒絕一更初魄語，
<pb:KR8a0066_007-228>
故人相望涕成行』。
　　甲午除夕登臺北城樓云：『瘴外日光芒角動，殘年出戶晝常陰。寥天有此登高興，暮雨飄殘隔歲心。役役談兵清議在，冥冥入世幾人深。迷離爆竹千家晚，鍼孔光陰耐苦吟』。
　　登廈門南普陀和易實甫原韻云：『登臨初見海嵯峨，回望神州感逝波。坐久自疑趨大壑，再來應恐泣磐陀。愁邊草樹天風急，淚眼乾坤落照多。今日五洲成大夢，獨留殘夢在巖阿』。

<pb:KR8a0066_007-228>

　　割臺之役，震驚宇內。易實甫觀察奉南洋大臣之命，視師臺南。實甫名順鼎，湖南漢壽人，素以詩鳴，自號哭庵，時與臺人士相唱和，語多慷慨。余記其寓臺感懷六首云：
　　『玉門何路望生還，恍惚長辭天地間。黃耳音書隔人海，紅毛衣服共雲山。亡秦歃血今三戶，適越文身古百蠻。皂帽遼東龍尾客，獨慚無術救時艱』。
　　『田橫島上此臣民，不負天家二百春。中露微君黎望衛，下泉無霸檜思郇。誰忘被髮纓冠義，各念茹毛踐土身。痛哭珠崖原漢地，大呼倉葛本王人』。
　　『愁上高樓望戍烽，東南佳氣幾時鍾。水遮王母三千里，山隔劉郎一萬重。故壘陣圖夔府石，荒城碑字象州松。鯨鯤京觀分明在，何事天驕訪舊蹤』？
<pb:KR8a0066_007-229>
　　『延平祠宇鬱岧嶢，割據英雄氣未消。見說杜鵑啼蜀帝，不妨桀犬吠唐堯。廿年賜姓空開國，再世降王已入朝。十二銀山掀鹿耳，神靈猶作伍胥潮』。
　　『瘴海虞衡覽物華，南方卑濕勝長沙。鉤輈格磔山山鳥，荅雜離支樹樹花。寂寞炎洲棲翡翠，荒涼壞壁走龍蛇。采風番社何人事，唯見蒲桃載滿車』。
　　『寶刀未斬郅支頭，慚愧炎荒此繫舟。泛海零丁文信國，渡瀘兵甲武鄉侯。偶因射虎隨飛將，苦對盤鳶憶少游。馬革倘能歸故里，招魂應向日南州』。
　　哭庵之詩，和者甚多，而吳季籛之作尤悲壯。季籛名彭年，浙之餘姚人，寄籍粵東，為劉淵亭軍門幕客，陣沒彰化；事載「通史」。詩曰：
　　『定遠天教去復還，書生勳業出行間。澄清有志翻滄海，片石何年認峴山。姑息和戎仍逐鹿，果能堅壁早平蠻。包胥甘作秦庭哭，叱馭何辭九折艱』。
　　『九重何忍棄斯民，斗柄寅回又是春。反側夷情終割宋，回思遺澤豈忘郇？烏江羞渡八千旅，孤島堅存五百身。太息唐衢徒自負，贏將佳話說逃人』。
　　『東南聞說淨狼烽，大帥天生氣特鍾。鐵甲久經沙漠苦，泥丸穩塞玉關重。蕭蕭易水辭燕客，鬱鬱濃陰憩鶴松。收拾珠崖珍重地，緩騎段任遊蹤』。
　　『南荒天闊勢嶢嶢，霸業分明百折消。草木皆兵思萬福，衣冠垂拱服神堯。饞涎儘
<pb:KR8a0066_007-230>
聽吞他國，讜論難教悟聖朝。忽往忽來忠義血，可憐齊化赤崁潮』。
　　『戎馬倥傯老歲華，還憐痛哭賈長沙。江南快捧援師檄，帳下齊簪使節花。縱不封侯誇射虎，那容藏拙運靈蛇。中流好掬盟心水，擊同浮犯斗槎』。
　　『祗為蒼生放一頭，身閒不泛五湖舟。胸中有子爭先局，海外何人識故侯？成敗漫言歸大錯，笑談無補愧清游。無聊試上澄臺望，淚眼撐開隘九州』。
　　蓋其慷慨赴義，固已蘊於詩中矣。

<pb:KR8a0066_007-230>

　　吾鄉許蘊白先生南英，號霽雲，光緒十六年進士。乙未之役，辦理臺南團練局，事敗而去。有次韻和易實甫寓臺感懷之作，並錄於此：
　　『黑海黃河任往還，榆關回首白雲間。悲歌有客來燕趙，憑弔何人管海山？寇準信能司北鑰，趙佗浪說長南蠻。有誰起仗籌邊策，國士無雙尚內艱』。
　　『浮槎為救難中民，清節如神澤似春。儒將流風君借寇，黍苗膏雨伯思郇。結交肝膽方盟血，誓許頭顱不顧身。記得白龍庵裏會，澧蘭沅芷億佳人』。
　　『赤崁孤島萃狼烽，仁軌英雄閒氣鍾。毘舍耶圖開一局，婆娑洋海隔雙重。殘山剩水呼蒼葛，晚歲寒天見老松。竟使葫蘆依舊樣，紫橋尚有黑旗蹤』。
　　『元武蜺旌五丈嶢，扶桑霸氣黯然消。不甘被髮冠冠楚，猶是章身服服堯。議院廣
<pb:KR8a0066_007-231>
開民主國，版圖還隸聖明朝。請看強弩三千具，鹿耳門前射怒潮』。
　　『煤磺茶腦聚精華，況有披金日揀沙。爭羨五行山獻瑞，忽驚兩度開花。紙糊媼相貽蜂蠆，錢賜人奴豢豕蛇。失馬塞翁知禍福，問天欲泛斗牛槎』。
　　『投筆從戎說虎頭，巨川欲濟苦無舟。涕零闕下陳同甫，談笑軍前李鄴侯。仗劍定應誅醜虜，執鞭竊願逐豪游。滿腔熱血向誰訴，諸葛奇才佐豫州』。
　　蘊白有弔吳季籛之詩二首，為錄其一：『北望彰城弔季籛，西風灑淚哭人天。沙場白骨臣之壯，幕府青衫我獨賢。旗捲七星師盡滅，山圍八卦火猶然。崁城風雨淒涼夜，搖曳霓旌海底天』。蓋季籛率七星旗隊戰沒八卦山麓，則此一詩，可作信史。季籛有知，亦當起舞。
　　吳季籛之死，聞者悲憤。吾邑陳鞠譜上舍，豪爽士也，灑酒為文以祭，有「君為雄鬼、僕作懦夫」之語。又以詩弔之曰：
　　『書生戎馬總非宜，自請前軍力不支。畢竟艱危能仗節，果然南八是男兒』(季籛為劉淵亭鎮軍幕客，臺北失後，請赴前敵)。
　　『溪南溪北兩鏖兵，不愛微軀愛令名。淮楚無聲人散後，屯軍五百殉田橫』(季籛先據大甲溪北，不利，淮楚各營多潰，乃退溪南，唯有屯勇五百相隨)。
<pb:KR8a0066_007-232>
　　『短衣匹馬戰城東，八卦山前路已窮。鐵開花君證果，劫灰佛火徹霄紅』(八卦山在彰化城東，季籛授命之處)。
　　『留得新詩作墓銘，九原雖死氣猶生。赤崁潮水原非赤，卻被先生血染成』(季籛曾和易實甫觀察臺陽感懷詩，有「忽往忽來心上血，可憐化作赤崁潮」句)！
　　『大長扶餘說仲堅，一時忠憤竟徒然。六朝金粉笙歌鬧，知否臺陽有季籛』(唐維卿中丞為臺灣大總統，去後居金陵，猶以歌宴為樂)？
　　『幽草萋萋白日昏，無人野奠出東門。阿來本是催租吏，收拾遺衣樹小墳』(祝豐館租趕吳阿來途見季籛之屍，為葬東門之外)。
　　鞠譜名鳳昌，字卜五，府治人。臺灣獨立之時，曾任議院議員，上書言事。後渡廈門，著「拾唾四卷」、詩一卷。
　　鞠譜有延平祠懷古二首，亦傑作也。
　　詩曰：『群龍涸死鱷魚生，瀛海波濤日夜鳴。兩島提封同黑痣，廿年正朔奉朱明。勤王獨奮爭天力，事父終羞幹蠱名。試問奇男元庫庫，何如當日鄭延平』。
　　其二：『據浙都閩跡渺然，中興事業委荒煙。沉沙欲折周郎戟，斷水難投戰士鞭。北向稱兵天不共，東來闢國地孤懸。孝陵風雨生秋草，未許遺臣薦豆籩』。
<pb:KR8a0066_007-233>
　　劉永福之在南也，四川舉人張羅澄郵書軍門，論戰事，議借韓藩外兵來援，而事終不成。余記其柬淵亭之詩云：『回首扶桑銅柱標，夷歌是處起漁樵。近聞下詔喧都邑，焉得并州快剪刀？猛士腰間大羽箭，秋鷹整翮當雲霄。走平亂世相催促，上帝高居絳節朝』。『盡使鴟鴞相怒號，應弦不礙蒼山高。凌煙功臣少顏色，萬古雲霄一羽毛。殊錫曾為大司馬，將軍只數漢嫖姚。即今飄泊干戈際，祗在忠良翊聖朝』。二首皆集杜句，忠憤之氣，溢於行間。澄字岷遠，長人。乙未之役，往來滬濱，奔走國事。有弔臺陽詩，載於「普天忠憤集」。
　　恩施樊雲門廉訪增祥，為近時詞章家，著有「樊山詩集」。余讀其詩，有書臺北事一首，則指臺灣自主而唐景崧為大總統也。詩曰：『堂堂幕府即離宮，坐踞三貂氣勢雄。豈謂解元唐伯虎，不如殘寇鄭芝龍。蜉蝣天地波濤裏，螻蟻君臣夢寐中。十日臺疆作天子，凝旒南面太』。
　　雲門有馬關二首，刊於日報。有無名氏和之，其第四首云：『瓊海胥潮為不平，郝君心術未分明。有人夕賣盧龍塞，俄頃朝捐鹿耳城。和璧難期秦柱返，鴻毛肯換太山輕。阮公湛醉六十日，有女如何肯與兵』。
　　先是雲門有奉懷小村中丞臺灣云：
<pb:KR8a0066_007-234>
　　『五色雲蟠鹿耳門，尚書劍履動星辰。島環四面玻璃海，花覆全臺錦繡春。地控朔南開幕府，番無生熟盡降人。西夷絕國天驕子，低首中朝社稷臣』。
　　『紫樞家世冠東南，橫海飛揚破浪帆。幕佐肯從流外辟，帥符仍帶侍中銜。閒持斑管臨鍾傅，坐命青衣摘阮咸。蕩定鯨波三萬里，好歸臺閣曳顏衫』。
　　按小村為邵友濂，浙江餘姚人，光緒十八年任臺灣巡撫，及海防事起，以不知兵辭職去。
　　巴縣夏子颺先生疇有聞臺事有感四首，載於「普天忠憤集」，為錄於此：
　　『太息屏藩地，而同甌脫兮。吾民雖義憤，無那力難支』。
　　『難得精忠士，猶時撓敵軍。螳螂雖奮臂，黃雀更紛紛』。
　　『越石奇男子，南關曾請纓。可憐天竟缺，媧石補難成』。
　　『六軍齊解甲，何怪豫州逃。一死原難事，旂常名自高』。

<pb:KR8a0066_007-234>

　　侯官張幼亦太守秉銓，光緒間來臺，為撫墾總局記室，曾草「御夷制勝策」上之樞府，頗為時論所稱。乙未之役，留滯津門；及聞割臺，深為悲痛，有哀臺灣四首，錄之於下。
<pb:KR8a0066_007-235>
　　『無端劫海起波瀾，絕好金甌竟不完。陰雨誰為桑土計，憂天徒作杞人看。皮如已失毛焉附，唇若先亡齒必寒。我是賈生真痛哭，三更拊枕淚闌干』。
　　『記曾巨艦赤崁開，早識東彝伏禍胎。海外情天難補恨，人間劫火忽成灰。險隨虎踞龍蟠失，憂逐山窮水盡來。枉說請纓舊儒將，沐猴終竟是庸才』。
　　『開門揖盜已難支，況復紛紛錯著棋。太息群才皆豎子，何曾一個是男兒！河山風景傷無異，鎖鑰東南付與誰？笑煞談兵均紙上，浪傳都護策無遺』。
　　『甌脫中朝本不存，可憐浩劫滿乾坤。蒼生蹂躪傷盈野，紅女伶仃禁閉門。真宰訴天應掩泣，哀魂動地尚呼冤。黃金不共遼東贖，樞部分明近寡恩』。
　　富順宋芸子太史育仁，博通群籍，尤深經學，為王湘綺先生及門高弟。乙未之役，有感事五首，唐衢痛哭、杜牧罪言，兼而有之。詩曰：
　　『萬馬渡遼河，千營夜枕戈。城亡諸將在，律喪兩軍和。伏闕書何用，憂時淚苦多。獨憐持漢節，歸雁望雲羅』。
　　『江漢隔中原，論都又枉論。艅艎先失水，猿鶴尚乘軒。東海慚高蹈，西鄰畏責言。嘔餘心血在，夜夜似潮翻』。
　　『繭足返秦庭，臺灣未解兵。潛師謀鄭管，侵地劫齊盟。星火催和約，樓船息戰聲
<pb:KR8a0066_007-236>
。如何聞越甲，不恥向君鳴』。
　　『投筆一書生，今朝定請纓。竊符驚魏寢，懷璧返秦城。孤憤遭時忌，艱難愧位輕。聞雞中夜起，未悔去承明』。
　　『神州真不返，吾意竟蹉跎。忍坐軍需急，寧論歲幣多。揮戈懸漢日，啣石誤虞羅。豈見臧文仲，當車泣卞和』。
　　鄞縣黃駿孫大令家鼎，光緒間宦游臺灣。十七年知鳳山縣，時適議修「通志」，與邑人士輯採訪冊，上之大府。割臺之役，親見其事。著「補不足齊詩鈔」，有消夏、秋感諸詩，自註甚詳，讀之嗚咽。
　　廳齋消夏云：『重來正與夏相期，地僻衙荒暑不知。為築崇祠繙祀典(謂新建四忠祠)，欲增私乘採風詩(謂前修「廳志」)。方忻事簡同山縣，漸覺時艱遍海湄(倭船於乙未四月二十六日到臺北)。咫尺傳聞侔目擊，傷心人譜斷腸詞』。
　　『蘇、張游說早空還(謂邵、張二使)，上相星軺指馬關。國計輸金兼割地，儒臣抗疏欲移山(謂安侍御維峻、文學士廷式)。遼陽城郭千旗外，橫海樓船一炬間(謂大東溝之役)。畢竟將軍能勝敵，降書遞後尚雍嫺』(謂丁汝昌輩)。
　　『競傳唐儉是奇材(臺灣巡撫邵公於甲午九月乞病去位，旨以藩司唐景崧署撫篆。
<pb:KR8a0066_007-237>
唐公既受事，即徵調前臺灣總兵吳光亮募舊部二千人號飛虎軍，福建候補道楊汝冀募湘軍千五百人，在籍道員林朝棟增土勇千五百人，副將黃義德募粵勇三千人，並東莞縣之精於線槍者千餘人，又飭楊永年赴粵募著名海盜千人；自十月迄歲暮，成軍者五十六營；至乙未春增至百四十營。又以地勢分歧，改諸軍為小隊，以三百六十人為一營，綜計全臺土客新舊各軍約三百數十營。全臺歲入正雜各項計銀三百七十餘萬兩，時藩庫尚存銀十六萬餘兩，旋奉部撥濟銀五十萬兩，郡紳林維源籌捐一百萬兩，民間公繳息借二十餘萬兩，南洋大臣張公奏請續撥一百萬兩，由南洋貸洋款項下劃至上海道交付駐滬援臺轉運局道員賴鶴年、採辦委員茅延年就近兌收，以故餉不告匱)，局面翻新自主裁(臺北於五月朔改民主國，紳民公製銀璽，文曰「臺灣民主國總統之章」，又製藍地黃虎旗，推戴唐公。公乃立議院，檄在籍兵部主事邱逢甲為義勇統領、禮部主事李秉瑞為軍務大臣、刑部主事俞明震為內務大臣、副將陳季同為外務大臣；道員姚文棟為游說使，詣京師當軸，瀝陳建國情形)。露布已令神鬼泣(謂唐公所出告示及與泰西各國領事照會)，玉書曾見鳳麟來(聞四月二十八日迎銀璽時祥徵甚多)。棘門布置成兒戲，木子猖狂本罪魁(初立民主國，官紳聲勢甚壯，有淮軍革勇李文魁於四月二十九日糾黨劫殺撫標中軍參將方良元，唐公不能置於法，反受挾制，予以兵權，民心由是瓦解)。痛惜浹辰田海變，天心人事費疑猜』(五月初四日，道員李經方偕倭樺山資紀坐兵艦抵滬尾口外，將
<pb:KR8a0066_007-238>
文臺撫交割臺島，以民情洶洶，不敢登岸，唐公遂於十二夜內渡)。
　　一夜鯨波澳底生(倭兵於五月初六夜自宜蘭縣轄之澳底登岸，初八日到九份，初九日過瑞芳店，初十夜入基隆，十一晨據基隆城寨。記名提督張兆連統四營守基隆，通判孫道義領二營副之，以大雨潰散，總兵曾喜照帶土勇三營駐澳底，倭至，喜照先遁，其哨長有為倭作鄉導者)，雞籠天險竟虛名。妖氛明滅連南雅(五月十三日，土匪劫臺北倉庫，焚衙署；十五日引倭人入府城，二十日倭分據南雅廳治)，巨室遷移到上卿(太僕寺卿林維源，臺紳巨擘也；先期請假，挈眷內渡)。恢復空傳新竹縣(五月十七日，倭犯新竹，二十日據城治，屢為義民所挫；至六月朔，始盡掠其地)，孤懸難救九芎城(五月二十一日倭據頭圍至五圍，二十九日入宜蘭城)。劃溪為守何人主(先是臺南劉帥與唐公有劃溪為守之約)，苗栗無端亦棘荊』(六月二十日倭掠苗栗縣)。
　　『前車早覆溯澎湖(二月二十七日倭艦攻澎湖，二十九日失守)，勁旅能支一戰無(澎湖通判陳步梯率義勇二千人守城，總兵周振邦領新舊四千守大山嶼媽宮澳及迤南各海口，知府朱上泮領湘勇二千五百人守大城北及迤北各海口，副將劉廷樑等守大城北臺，所給餉械，足資半載)？裨將望風爭偃幟(失地日，文武官弁無一及難者)，士民鳧水半捐軀。買舟共說元戎巧，念母還憐別駕愚。乙歲剛周重歷劫(謂乙酉二月十三日事)，生靈塗炭獨何辜』！
<pb:KR8a0066_007-239>
　　『七鯤門戶本深嚴，況復將軍坐藺、廉(臺灣鎮總兵萬國本領所部七營守安平一帶，幫辦全臺軍務南澳鎮總兵劉永福率福字八營、七星隊一營守旗後、恆春一帶)。狐鼠屏聲斂牙爪，鱷鯤延首受刀鐮。當地歧處兵嫌薄，晝漸長時饟孰添？無補杞憂勤默祝，欃槍莫射赤崁尖』。
　　秋感云：『消夏詩成墨未乾，秋風吹動淚闌干。正欣遼左連城返(聞倭人允還遼東)，忽報臺中半壁殘。墩燼葫蘆明野火(七月初八日，倭據葫蘆墩)，山崩八卦落驚湍(初九日據八卦山，即入彰化)。雲林圖畫沙蓮水(埔裏社舊名水沙蓮)，如此膏腴保恐難』(七月十二日倭據雲林縣城，聞已進掠埔裏社廳矣)。
　　『揚鑣擊各言歸(臺北於四月下浣奉割讓明文並遵議內渡之命，同時卸篆者為署藩司顧肇熙、署巡道陳文騄、署臺灣知府孫傳袞及各廳縣會辦軍務福建水師提督楊岐珍、臺灣鎮總兵萬國本等)，道有綸音不敢違。去衛袍存由也縕，適齊馬媲赤之肥。釣屠韜略傳今是，棘霸軍容歎昨非。爛額焦頭多後至，虧他辛苦出重圍(既改民主國，唐公檄同知黎景嵩為臺灣知府、俞鴻為臺北知府、代理安平知縣忠滿兼護臺南道府印、溫培華為埔里社通判、史濟道為臺灣知縣等，惟臺東直隸州胡傳、南雅同知宋維釗仍舊，諸君多失地後始去，其心亦良苦矣)。
　　『南軍苦守過中秋(臺南自甲午八月幫辦軍務劉軍門到防，烽燧不舉，迨乙未中秋
<pb:KR8a0066_007-240>
後嘉義失守，倭乃分兵四路，水陸撲犯南郡)，械盡糧虛似楚囚(劉軍門之守臺南，乙未五月接道庫存餉銀七萬餘兩、府庫及臺南支應局剩銀六萬餘兩，慮難持久，乃集紳商會議設官票局，自數百文至三千文，使兵勇持易薪米，頗能通行；南洋大臣匯交銀五萬兩、粵督貽舊槍二千餘桿、閩督貽舊槍一千餘桿、彈數萬枚、土火藥數千觔、水雷二百具，餘無一應者)。火箭已穿鵝卵鼻(八月二十日倭兵入恆春城)，霜旗莫蔽鳳皇頭(八月二十七日倭兵入鳳山新城，翌日分掠舊城)。誰憐忠義諸羅縣(自七月起倭兵屢攻嘉義，以義民固守不得逞，至八月二十日始破)，休問荒涼直隸州(臺東新設直隸州，僻在後山，原駐土勇三營，為撫番所設，歸後路副將岱霖節制；岱霖病沒，由直牧胡傳接統。至是不遣自散，而倭人乃至)。昨夜將星潛徙度，郡民浪說尚依劉(劉軍門於九月初二日微服內渡，初四日倭人入臺南府城，民間猶傳其在後山者)。
　　『時事真教喚奈何，島民億兆覆巢窠(倭人據臺南府城，即傳令臺東內山一帶剋期歸附，從此全臺非清土矣)。兩年遷徙恩原厚(條約有二年內准民自徙)，九法更張令太苛(倭人新懸規條九則，勒驅島民就其範圍)。男不負身甘葬火(倭人掘地為坑，凡犯規者納諸坑中燒以煤油)，婦知矢節競投波。忠貞足與牛莊埒(謂二月間牛莊街民劫倭弁事)，誰譜東寧正氣歌(島民與難者先後約七萬人，余輯有「島碧錄」)？
　　『將材漫數大東溝(謂鄧總兵世昌等)，忠信堪從十室求(自餉募勇者，有花翎侍衛
<pb:KR8a0066_007-241>
許肇清糾五百人駐鹿港，苗栗附生吳湯興糾五千人駐中港、後一帶，新竹武生徐驤、姜紹祖糾一千人駐大湖口，彰化舉人施菼、施仁恩、貢生吳德功、吳景韓於臺中府設籌防局)。末秩竟甘包馬革(代理恆春知縣歐陽萱遇害於曾文溪，泉州府委坐探巡檢黃閩望遇害於彰化城)，侯封合讓爛羊頭(謂義民簡精華、簡大肚等)。彈飛金鐵多摧臂，洞心胸尚怒眸(提督陳得勝在金包里出援基隆，陳尚志在葫蘆墩、副將楊再雲在頭份、楊錫九在北斗溪、參將湯仁貴、吳彭年在八卦山、文生吳湯興在大肚溪、武生姜紹祖在新竹、徐驤在大莆林俱陣亡。又有總兵劉得杓、游擊陳金山、都司毛貴談、荀德祿並屍骸無著)。為問三貂先伏法(謂守三貂嶺諸將弁)，泉臺相見定含羞』。
　　『皕十三年載版圖，一朝輕棄誤庸夫。蚍蜉智小偏搖樹，蟣蝨形微善齧膚。人事於今成覆轍，天心何日許還珠？傍觀休厭唐衢哭，兩世蒙恩此握符』。

<pb:KR8a0066_007-241>

　　陳鐵香太史之詩既載之矣。乙未之役，鐵香有哀臺灣十首，語多悲慟，讀之淚下。詩曰：
　　『抉眥滄波外，茫茫集百憂。河山歸浩劫，鼓角亂殘秋。遁世天無路，逃生海有艘。顛連非意料，飄泊欲誰尤』？
　　『賣塞牛思黯，和戎秦會之。乾坤正顛倒，書劍劇危疑。世界竟今日，衣冠非昔時
<pb:KR8a0066_007-242>
。傷心諸父老，流涕話康熙』。
　　『延袤三千里，昇平二百年。塹山成陸海，際地啟腴田。蔗積中春雪，茶香萬煙。即今繁盛地，淒絕可憐天』。
　　『雞籠連五虎，形勢互遙遙。門戶支金廈，藩籬護薊遼。水衝浮六耳，山險控三朝。拱手都資敵，巖疆一霎消』。
　　『一從行省建，風土倍繁華。鍊木樟成腦，採山金有沙。閒情鬥風月，選夢占鶯花。樂土今何似，頹垣賸幾家』？
　　『維昔田橫島，殷遺此伏戎。卅年天厭亂，七日將成功。越客行蟲蠱，生蠻鹿茸。赤崁城在否，太息望瀛東』？
　　『文武恬嬉日，兵塵警急中。大言慚馬謖，上策學檀公。京闕高寒甚，江湖涕淚同。遺黎嗟靡孑，何處哭途窮』。
　　『蹙土原非計，其如柄國何。但求休火，遑恤棄山河。死戰民無恨，生還將獨多。微聞嘉義界，尚枕夜中戈』。
　　『棄守都無據，誰能一木支。天將驕下國，民竟即東彝。死徙悲黔首，威名誤黑旗。抱頭雖早去，慚絕誓師時』。
　　『紅粉誰家女，盈盈玉作團。一鞭驅逼去，畢世洗湔難。涕泣嗟何補，飄零不忍看
<pb:KR8a0066_007-243>
。生離與死別，痛哭遍江干』。
　　安溪林氅雲先生，光緒間來臺，榷辦茶釐。時臺北方建省會，游宦寓公，簪纓畢至。而唐維卿為布政使，每開文酒之宴。一日，氅雲以海舶運致牡丹數十盆，適逢盛開，命送之會；維卿大喜，名曰「牡丹詩社」。及割臺詔下，氅雲歸去，居廈門，築怡園於鼓浪嶼，越十數年乃卒。氅雲名鶴年，號鐵林，寄籍淡水，光緒八年舉於鄉，後以道員加按察使銜。在臺之時，著「東海集」。沒後，其子景商囑余校刊。
　　東渡感事呈唐維卿方伯、家時甫星使兼懷幕府諸公云：
　　『三貂晴雪正東風，舊跡重尋類斷蓬。千里波濤懸夢寐，萬家憂樂到心胸。田橫孤島悲尤憤，充國屯邊罪亦功。山海征輸民力竭，忍教元氣鑿鴻濛』。
　　『目極樓船濟六師，江淮遮蔽此藩籬。雨餘莫忘談墻築，米短何堪議炊。泛海神仙工點鐵，逢場傀儡慣牽絲。重瀛但祝銷兵氣，籌筆無勞疏十思』。
　　『赤崁營連壯海山，紅毛城畔唱刀環。晉公節鉞平淮蔡，漢相旌旗掃洞蠻。鯤島浪淘朝雨過，鹿門波撼夜潮還。平原子弟懷風義，卜式憂時鬢已斑』。
　　『驛路蕭蕭識馬周，鳶肩翻悔稻粱謀。關河歧路英雄淚，暮夜中庭妾婦羞。枕畔南柯原夢幻，袖中東海祗浮漚。我來共索梅花笑，清博頭銜不夜侯』。
<pb:KR8a0066_007-244>
　　稻江樓陪劉淵亭、家時甫兩帥夜話云：『海寨連標建赤霞，鯤身鹿耳浪淘沙。西山秀奪花雙桁，南浦雲歸月一槎。鵝鸛千里江正肅，貔貅萬夜無嘩。鈴轅風靜香村寂，隔院鸚哥尚喚茶』。
　　乙未之役，氅雲在北，愴懷時局，憑弔河山，故集中有紀民主國之詩。詩曰：『天祚扶餘未可知，兩河忠義盼星旗。陳橋擁趙兵虞變，酇國封韓帝不疑。執梃降番尊使相，築臺朝漢長蠻夷。五洲琛賮圖王會，海上樓船望六師』。
　　寄劉淵亭臺南云：『五百田橫氣尚雄，曾聞孤島盛褒忠。誓心天地中原淚，唾手燕雲再造功。不信黃金能應懺，誰教赤崁擅和戎。兵銷甲洗天河夜，隻手瀾迴力障東』。
　　五月十三日，臺北激於和議，兵民交變，倉皇內渡云：
　　『內變方乘外侮憂，掀天波浪截橫流。忽驚車鬼方塗豕，始信冠人盡沐猴。猿鶴化來山月黑，鸛鵝聲亂陣雲浮。滄桑再見田橫島，錯計燕雲十六州』。
　　『半壁斜陽列嶼空，大江王氣黯艟艨。依來劉表原非策，哭到唐衢共效忠。萬里隨槎虛奉使，千秋孤注誤和戎。早聞馬後書生諫，得失何心語塞翁』。
　　板橋園在臺北之板橋莊，為林樞北觀察所建，時甫太僕又潤色之。氅雲游臺，時相過從。集中有乙未端午家時甫星使招同幕府板橋園夜集，時方建立民主國，越數日而兵火倉皇，賓主俱散；回首名園，亦歸零落，真不勝今昔之感也。詩曰：『海雲島月付
<pb:KR8a0066_007-245>
滄桑，眼底扶餘識霸王。金谷園亭詩酒錄，玉溪身世綺羅場。隔江喧奪龍舟綵，列戟光凝燕寢香。天漢星槎望牛斗，宣防移節鎮珂鄉』。
　　又有偕家時帥內渡留別板橋園五首。
　　其一：『富貴與神仙，撤手便歸去。樓閣見五雲，十洲更何處』！
　　其二：『千萬買青山，百萬築園墅。海天共結鄰，黃鶴忽高舉』。
　　其三：『花石平生心，種松十圍長。無限鳥投林，寒露滴清響』。
　　其四：『人生如輕塵，隨處欣所託。坐愛林月明，不記春花落』。
　　其五：『瀛島出岫雲，東山潤霖雨。不負故鄉心，忍望故鄉樹』。

　　嘉應黃公度京卿遵憲，為光緒間詩壇巨子，著「人境廬詩集」。有臺灣行一篇，則乙未獨立事也。詩曰：『城頭逢逢擂大鼓，蒼天蒼天淚如雨，倭人竟割臺灣去。當初版圖入天府，天威遠及日出處。我高我曾我祖父，艾殺蓬蒿來此土。糖霜茗雪千億樹，歲課金錢無萬數。天胡棄我天何怒，取我脂膏供仇虜。眈眈無厭彼碩鼠，民則何辜罹此苦？亡秦者誰三戶楚，何況閩粵百萬戶。成敗利鈍非所睹，人人效死誓死拒。萬眾一心誰敢侮，一聲拔劍起擊柱。今日之事無他語，有不從者手刃汝。堂堂藍旗立黃虎，傾城擁觀空巷舞。黃金斗大印繫組，直將總統呼巡撫，今日之政民為主。臺南臺北固吾圉，不
<pb:KR8a0066_007-246>
許雷池越一步。海城五月風怒號，飛來金翅三百艘，追逐巨艦來如潮。前者上岸雄虎彪，後者奪關飛猿猱。村田之銃備前刀，當輒披靡血杵漂。神焦鬼爛城門燒，誰與戰守誰能逃。一輪紅日當空高，千家白旗隨風飄。搢紳耆老相招邀，夾跪路旁俯折腰。紅纓竹冠盤錦絛，青絲辮髮垂雲髾。跪捧銀盤茶與糕，綠沉之瓜紫蒲桃。將軍遠來無乃勞，降民敬為將軍導。將軍曰來呼汝曹，汝我黃種原同胞。延平郡王人中豪，實闢此土來分茅。今日還我天所教，國家仁聖如唐堯。撫汝育汝殊黎苗，安汝家室毋譊譊。將軍徐行塵不囂，萬馬入城風蕭蕭。嗚呼將軍非天驕，王師威德無不包。我輩生死將軍操，敢不歸依明聖朝。噫吁！悲乎哉！汝全臺，昨何忠勇今何怯，萬事反覆隨轉睫。平時戰守無豫備，曰忠曰義何所恃』！
　　易實甫寓臺詠懷之詩，既載之矣，近於故紙中又得續作六首，語尤悲憤，蓋臺事敗壞時也。詩曰：
　　『二百年來虱處褌，涵濡煦育子生孫。久無劇盜萑苻澤，那有強藩桔秩門。麥飯牛羊亡國，桃花雞犬遠人村。昆明池上旌旗在，誰撥殘灰驗劫痕』？
　　『浪泊炎方站站鳶，書生翻作馬文淵。零丁洋外終無路，大甲溪邊別有天。虎齒所居樓十二，鴻毛難戴界三千。中原一髮何時達，目斷齊州九點煙』。
<pb:KR8a0066_007-247>
　　『賈誼長沙已自傷，長沙今更隔瀟湘。玄赤蟻蒼梧野，紫蟹黃花綠葦莊。海水似檣環北極，火雲如蓋覆南荒。炎天怪底無冰雪，都入羈人鬢上霜』。
　　『天末孤城城上頭，登臨無地可消憂。藤蘿蘆荻如夔府，薜荔芙蓉似柳州。墜露沉雲都入海，驚風密雨總當樓。大荒我有他年約，披髮騎麟再訪秋』。
　　『八表風雲一劍磨，夜騎天駟度天河。梳頭逆旅逢張妹，椎髻蠻夷起趙佗。折節太原公子在，感懷真定弟兄多。寶刀難斷東流水，萬古愁心奈爾何』。
　　『哀郢懷沙死拒秦，平生幽怨楚靈均。白麟奇木長纓客，紫鳳天吳短褐人。南北恍超風馬海，東西愁近殺牛鄰。卜居終在江魚腹，歲歲三閭占好春』。

<pb:KR8a0066_007-247>

　　余撰「臺灣通史」，以唐、劉合傳，且為列傳六十之殿。而世之論者每責唐而恕劉，蓋以民主之局，由唐創之而劉承之，然維卿未戰而逃，且有挾款之嫌，淵亭則力守臺南，餉械俱絕，四面被圍，始決然去，則其人之賢、不肖為何如矣。余讀「普天忠憤集」，有杜德輿滬上感詠，其中一首云：『一統猶全局，群凶滿四方。羯胡終猾夏，張楚亦稱王。盜國供私飽，焚臺啟夜行。可憐後庭妾，七日學宮粧』(唐景崧臺灣稱王甫七日，私取庫藏，自焚撫署而逃)。而松桃楊文藻有聞劉淵亭臺南內渡云：『誓死睢陽志，將軍百戰酣。背城能借一，俘帥果囚三。掘鼠庭羅雀，飛騎木絓驂。難鳴孤掌忿，風雨
<pb:KR8a0066_007-248>
弔臺南』。
　　侯官沈愛蒼中丞瑜慶，文肅公之子也，以舉人官至貴州巡撫。光緒初來臺。詩多不存，後刻「濤園集」，有哀餘皇一篇，其自引曰：『光緒乙亥，日本搆釁臺灣番社，先子奉詔視師，勒兵相持數月，日人就款。言路騰謗，以為縱敵，先子不為動。師旋，遵旨復陳練兵、籌餉、製械、儲材、游學、持久六事，請飭各省每年合籌四百萬金，分解南、北洋，計日治海軍，期以十年成三大枝；彼時游學者亦藝成而歸，製船、駕船，不患無人矣。易簀前夕，口授遺疏。先是日本夷琉球為沖繩縣，庶子王先謙請伐，廷旨飭議，未及復奏。至是遂言日本自臺灣歸後，君臣上下，早作夜思，其意安在，不可謂非勁敵。而我之船械軍實，無改於前，冒昧一試，後悔方長，願皇上以安生之質，躬困勉之學，所謂州來在吳猶在楚也。疏入，廷旨促辦海軍，合肥亦悟。北洋海軍權輿於此。而出使大臣李鳳苞請廢船政，謂製船不如買船，而已私其居間之利。後希中旨者，又挪海軍款以辦頤和園工程。甲申一挫，甲午再挫，統帥不能軍，閩子弟從之死亡殆盡。吳公子光曰：「喪先王之乘舟，豈惟光之罪，眾亦有焉」。長歌當哭，遂以哀餘皇名篇』。詩曰：
　　『城濮之兆報在泌，會稽已作姑蘇地。或思或縱勢則懸，後事之師宜可記。昔年東渡主伐謀，嚴部高壘窮措置。情見勢絀不戰屈，轉以持重騰清議。鐵船橫海不敢忘，明
<pb:KR8a0066_007-249>
恥教戰陳六事。軍儲四百餉南北，并力無功感盡瘁。宋人告急譬鞭長，白面書生臣請試。欲矯因循病鹵莽，易簀諫書今在笥。蓄艾遺言動九重，因以為功宜可嗣。誰知一舉罷珠崖，東敗造舟無類。行人之利致連檣，將作大匠成虛位。子弟山河盡國殤，帥也不才以師棄。即今淮、楚尚冰炭，公卿有黨終兒戲。水犀誰與張吾軍，餘皇未還晨不寐。州來在吳猶在楚，寢苫勿忘告軍吏』。
　　彰化吳立軒先生著「戴案紀略」、「施案紀略」、「讓臺記」等，余撰「通史」，時往諮詢。而先生又關心風化，遇有忠義節烈之事，為之表彰稱道弗置。故里閈多重其人，誠可謂積學之士也。先生名德功，字汝能，設教鄉中，垂四十年，誘掖後進，循循不倦。有「瑞桃齋詩稿」二卷，余就而借讀，為錄數首，以志景行。
　　詠懷延平郡王云：『雄心誓與國存亡，蹇蹇精忠氣激昂。諸葛一生終輔漢，沙陀三世永稱唐。招徠輒卻天朝詔，締造來開盤古荒。太息騎鯨人去後，朱家龍種更淒涼」。
　　登定軍山云：『曉起登山隴，攜笻緩步行。日從峰隙漏，風自澗中生。嵐氣千層潤，泉流一脈清。縱觀滄海外，帆影互縱橫』。按定軍山則八卦山。
　　水沙連云：『地勢高千尺，中間別有天。雌雄山互鎖，清濁水交纏。鳳尾蘭花秀，貓兒竹鮮。四時多霧靄，遙望與雲連』。按鳳尾蘭、貓兒竹，皆水沙連所產。
<pb:KR8a0066_007-250>
　　火燄山在彰化東北，貓羅、貓霧兩山為之左右，奇峰突兀，狀若火燄，「諸羅志」所謂九十九峰者也。余居中時，朝夕相對。而立軒亦有九十九峰歌云：『火燄山高衝牛斗，中列奇峰九十九。丹崖赤嶂錯落排，疑是巨靈細分剖。玲瓏眾笏碧參天，天梯石棧凌雲煙。東升朝日穿山出，槎枒木梳空際懸。一峰未盡一峰起，山光爍爍難迫視。巉巖羅列錦屏開，屴崱高撐玉筍峙。高低樹木鬱參差，峰容點綴景爭奇。松柏樟楠皆挺秀，繼長增高勢彌危。嶙峋怪石懸崖立，傴僂罄折向人揖。夕陽返照光迴射，俯壓培塿何岌岌！噫嘻宇內多名山，我臺得此真奇觀。何當聲教化蠻貊，攜笻直上雲之間』。
　　臺灣花木之詩，既載以前，以資多識，而立軒亦有詠物諸作，為選四首。
　　鐵樹云：『鐵樹生蒼古，槎枒數尺高。枝柯盤柱砥，骨幹類珊瑚。屈曲叉文筆，崚嶒擊唾壺。陶鎔逢世用，滄海網遺珠』。按鐵樹一名鐵珊瑚，生於海底。
　　石花云：『一種澎湖石，非春亦作花。脫苞形磊落，吐萼勢槎枒。光怪添新樣，嶙峋發怒葩。滄波銀筍浴，西嶼映流霞』。按石花則，狀如花，亦珊瑚也。
　　南桃云：『綠竹蒼松外，南桃遍野塘。花開如葦白，實結似梨黃。障水當沙石，編籬固梓桑。微風吹葉動，作作露針芒』。按南桃，木本，或作林投、或作菻荼，譯音也。
　　竹蔗云：『蔗圃千畦植，村農利溥長。節多如竹秀，葉密似葭蒼。揭揭風吹響，湛湛露釀漿。待當秋九月，處處獻新糖』。按蔗有數種，竹蔗其一。
<pb:KR8a0066_007-251>
　　吳士功字汝翰，立軒先生之弟。少以體弱，不赴試，遂至早逝，為詩較少。渡曾文溪云：『夜宿茅港尾，破曉聞雞啼。束裝起就道，望見曾文溪。大雨沛然至，沿途積新泥。輿夫彳亍行，前後相提攜。招招舟子來，否渡修堤。水勢翻空白，浪花濺眼黧。舉頭望天末，日馭已沉西。蹉跎歎行役，前途何處棲』？
　　林亦圖初名星垣，字薇臣，閩縣人，寄籍淡水，補弟子員。少有詩名，為潛園上客，著「潛園寓草」二卷。乙未之後乃卒，年八十二。
　　感懷云：『卌載客臺陽，滄桑感一場。白頭遭亂世，赤手怕還鄉。有命何妨俟，無才祗自傷。故人如問訊，詩酒尚顛狂』。按此為乙未之作。
　　題查少白詩草云：『堂堂旗鼓壯瀛東，多少名流拜下風。萬里波濤供嘯傲，一囊琴劍老英雄。諸侯倒屣爭迎客，海賈求詩願識公。我亦騷壇稱弟子，心香一瓣禮南豐』。
　　陳子潛廣文朝龍，新竹人，曾輯「採訪冊」，亦頗能詩。乙未之役，移家福州，遂卒於是。潛園探梅云：『逋仙去後跡猶存，百樹橫斜自一村。偶為裁詩尋好料，不辭冒雪訪名園。宜編廿六春開徑(園有「二十六宜梅花書屋」)，香逗三分豔舉樽。難得堂堂賢令尹，替花生色品題尊』。按園在新竹西門內，為林鶴山方伯所建，今已毀，唯梅尚有存者。
<pb:KR8a0066_007-252>
　　粱子嘉先生成，號鈍庵，廣東三水人，素負奇氣，不得志於鄉里，遂游臺灣，為棟軍掌記室。劉省三中丞見其文，奇之，檄辦東勢角撫墾。子嘉有經濟才，招徠番人墾田樹藝，將為久居計；而割臺事起，義旅雲興，與吳湯興、徐驤等轉戰新竹、苗栗間，事敗而去。至泉州，作諸將四十首，以示林南強。南強藏之，歷年久遠，竟亡其稿，惜哉！乙未之後，子嘉重來，仍主霧峰林氏，鬱鬱不樂。已而復去，遂客死香港，詩稿盡失。余從各處搜求，僅得六十有九首，為錄一卷，藏於「臺灣叢書」，亦稍以留梗概矣。茲錄隘丁、耕山二章，皆撫墾時作也。
　　隘丁行云：『日色無光光亦薄，瘴煙入鼻微聞惡。行人畏近隘頭行，守隘隘丁晝擊柝。柝上響停，行人膽驚。伏莽之戎，草木皆兵。柝聲不絕，尋聲出穴。為彼發蹤，磨牙吮血。行人不敢經，飢吻饞涎腥。乘機伺利便，跳踉殺隘丁。挾刃猶敢侮，民間厲禁挾弓弩。利器凶兵遺彼虜，飛而食肉山中虎』。
　　耕山行云：『烈山焚長茅，漫天焚老木。老木中焚空，葺茅以為屋。茅根可伐，樹根難。輪囷離奇不受犁，枉用驅來繭栗犢。春初種菸，夏初種穀。五月綠雲收，八月黃雲熟。深冬百昌盡，猶見蔓菁綠。山肥稍縮，樹根稍禿。水工開浚，上引飛瀑。高高下下成良田，盡種黍稷與穜稑。山高水深，水不上陸。蔗園茶隴，足供饘粥。君不見塞翁之馬有得失，耀德之陂旋反覆。耕山成敗人豈知，知者天邊兩黃鵠。吁嗟乎！老農耕
<pb:KR8a0066_007-253>
田不果腹，不耕村田耕山谷。山中豺虎食人肉，今日吞聲向山哭』。
　　讀此兩詩，足見我臺番界之險，耕山者之備嘗危苦。而今日得以墾荒食力者，則以我族奮邁而進，再接再厲，故得有此片土也。可不念哉！

<pb:KR8a0066_007-253>

　　南強名資修，字幼春，臺邑霧峰人，林剛愍公之從孫也；受業於子嘉先生。乙未之役，年方十六，亦作諸將六首，以論臺事，猶少陵詩史也。詩曰：
　　『南州稱制萬夫奔，獨為神京守外閽。父老不煩丹穴索，孤臣敢受素麾尊。但思一柱天能倚，其奈群飛海已翻。他日尚餘諸疏在，嘵嘵眾口與鳴冤』(唐維卿中丞)。
　　『將軍百戰著威聲，鳳詔遙啣佐上卿。河北虜驚張萬福，關中人望李西平。傳聞馬市收賨布，復遣蛟宮取水晶。至竟白衣搖櫓遁，枉教薏苡累修名』(劉淵亭軍門)。
　　『文章任昉推名手，勸進齊臺首上牋。鉛槧生涯邀異數，菰蒲人物此居先。一時噓氣能行雨，滿望隨風直上天。誰信抱琴滄海去，瘴雲長隔祖生鞭』(邱仙根工部)。
　　『三戶英雄竟若何，吳公近事感人多。草間持梃長酣戰，夜裏量沙獨浩歌。看月有年皆帶甲，迴瀾無力且憑河。纍纍叢葬磺溪路，策蹇荒山未忍過』(吳湯興茂才)。
　　『花裏鳴鞭五馬嘶，孤城如斗彗星低。極知此事同巢幕，未便高飛徑拔梯。人笑丕鳥欽難學鳳，我憐鸚鵡不如雞。俱為說夢知誰是，試把閒情問鷿鵜』(黎伯鄂太守)。
<pb:KR8a0066_007-254>
　　『猿臂丁年挾箭馳，北平家世虜能知。花拳子弟肩魚箙，雕面豪酋拜隼旗。脫兔每憐身似玉，騎驢今見成絲。臨河誰唱「公無渡」，寂寞天涯老自悲』(蔭堂)。
　　謝道隆字頌臣，臺邑諸生。乙未之役，募集義旅，佐邱仙根衛鄉里。事敗而歸，以醫自給。余居臺中，時相來往，酒酣耳熱，痛談時事，輒有髀肉復生之感。頌臣能詩，有割臺一首云：『和議書成走達官，中原王氣已凋殘。牛皮割地毛難屬，虎尾溪流血未乾。傍釜游魚愁火熱，驚弓歸鳥怯巢寒。蒼茫故國施新政，挾策何人上治安』？
　　山居偶成云：『賣藥餘貲為買山，結廬小隱住巖間。中年祗愛幽棲好，暫次應將俗慮刪。芳草溪邊堪薄采，晴雲嶺上伴長閒。牧童叱犢歸村去，空谷黃昏且閉關』。林癡仙和之曰：『一邱自號謝家山，垂老菟裘卜此間。薇洞花開攜妓往，豆田草長課兒刪。身除賣藥何曾出，心為敲詩未得閒。時有門生來問字，月明林下叩柴關』。癡仙名朝崧，字峻堂，臺邑人，剛愍之從子也。林氏世習武，而癡仙獨以詩豪，著「無悶草堂詩集」，唯多乙未以後之作，故不采。
　　洪一枝字月樵，彰化諸生也，居鹿港。乙未之後，改名繻，字棄生。閉門述作，不鶩外事。「寄鶴齋詩文矕」及「詩話」，皆可傳也。打鹿行云：『崱屴千峰復萬峰，峰
<pb:KR8a0066_007-255>
峰如劍向人摐。密密藤蘿看不見，中有千年鹿養茸。一群猙獰出蒼狗，林中三鹿五鹿走。腥風惡獸躑躅奔，山豬趨前熊趨後。獵人持鎗林中藏，不期中肩期中首。負鎗復向雲霧中，窮冬莽莽生悲風。捫壑攀巖作猱上，篁榛但見青濛濛。逐鹿深山道，山中惟荒草。相傳上有瓊瑤臺，復說中有金銀島。逐鹿不知山淺深，時時路傍逢洞獠。洞獠深居窮崖陰，逢人殺人無人心。獵人見獠如見鹿，群獠鬨散如驚禽。打鹿取藏澗中水，或雜黃兼野豕。十日挈出向冰壺，腸肉既佳味亦美。身帶山中煙瘴歸，歸到家中與婦子。炙肉把酒共酣呼，鹿臭在衣血在鬚。鹿可以換斗米，鹿茸可以市珍珠，鹿角熬膠養身軀。打鹿之樂何如乎？打鹿不畏苦，使余從軍氣如虎，漢家狗屠視如土』。此詩寫臺灣打鹿之景，有聲有色，非入山者不知此狀。顧臺灣打鹿輒逢野番，必糾十數人而往，番見多人則竄避，否則每遭屠殺。
　　月樵又有詠古四首，亦不朽之作也。
　　其一：『驅車洛陽城，下馬皋門道。憑弔晉時人，胡塵淨如掃。昔者群氐狂，惡氛滿蒼昊。臣庶供醢菹，帝王為輿皁。倏忽無一存，乾坤旋再造。夷吾彼何人，憂心空如擣。不見祖逖鞭，直向趙王堡。於今緬遺蹤，何處容夷獠。伊水澗瀍間，秋色來浩浩。遙望陸渾山，平原滿秋草』。
　　其二：『西樓六千里，東樓遙相望。靺鞨何醜夷，夸毗稱人皇。中原凌替日，躍馬
<pb:KR8a0066_007-256>
中山陽。後者居降邸，乃有東丹王。雄猾阿保機，餘風何愴涼。氈裘左衽人，車蓋入大梁。打草棄城走，惆悵登愁岡。行人渡遼水，不見古臨潢。天祚百萬兵，兵威忽不揚。堂堂古雄國，早先弱宋亡。悲風從東來，原野渺茫茫。頹垣廢殿裏，低草見牛羊』。
　　其三：『走馬游汴梁，出入汴梁門。哀哀啼杜宇，上有古帝魂。虎狼群女真，南牧萬馬奔。一鞭驅北去，八百趙王孫。後日覆金族，乃仍青城屯。妃嬪及王子，流血京城昏。蕭條上蔡州，黃繖投空村。江南天水碧，猶有半壁存。天興靖康年，天道誰與論。荒荒瓦礫中，白日慘不溫』。
　　其四：『登臨陟華岱，滄海望洪波。白雲滿天末，鴻鵠飛鳴過。慨然奇渥溫，於此統山河。中華群驍傑，俯首何其多。運去蹈坎壈，時來生嵯峨。濠陽淮泗間，躍馬起橫戈。壯士揮返曜，英雄挽頹　。九州忽如砥，泰嵩不可磨。何以乾坤毀，日月又蹉跎。於今四海內，白狄舞傞傞。大荒蹲獷獥，黑洋發蛟鼉。自東欲徂西，烏兔相盪摩』。

<pb:KR8a0066_007-256>

　　許蔭亭字劍漁，亦彰之鹿港人。少習古詩文，有名庠序間，惜年未四十而逝。著「鳴劍齋遺草」。感懷云：『不堪回首舊山河，瀛海滔滔付逝波。萬戶有煙皆劫火，三臺無地不干戈。故交飲恨埋芳草，新鬼啣冤衣女蘿。莫道英雄心便死，滿腔熱淚此時多』。
　　秋思云：『豪情願逐五陵游，琴劍飄零志未酬。萬里西風吹去雁，一天明月送行舟
<pb:KR8a0066_007-257>
。狂吟欲奪長江槊，沽酒難消野店秋。畢竟壯心澆不盡，拚將沉醉唱「涼州」』。
　　胡殿鵬字子程，號南溟，安平人(建省後改臺灣縣為安平，而移臺灣縣於臺中)，與余同里閈，時相過從。為文有奇氣，詩亦汪洋浩蕩，有海立雲垂之概。著「南溟詩草」及「大冶一爐詩話」，收羅極廣，議論尤新。惜身世零丁，至困衣食。然其詩自有可傳，固不與紈褲兒爭一日之短長也。七鯤觀潮行云：『君不見婆娑洋水鎖重重，毘舍耶山天柱雄？黑潮一瀉幾千里，屹立東南大海之中央。絕頂罡風捲地走，吹落天外雲茫茫。淜湃淵沖不見底，飛輪剪渡艨艟衝。七鯤洲外古天塹，安平鹿耳幾戰場。青草湖邊南吼夕，白沙崙畔鐵火紅。漁團陣筏星散下，海天莽莽摶風沙。黑旗無人壯士死，荒城落日弔古槎。老漁向我話疇昔，一聲嗚咽聞悲笳。寒潮浩浩海門來，潮頭萬里東溟開。天馬橫空不可遏，奔雲掣電萬壑雷。將軍如神從天降，一噓蜃氣飛樓臺。暮潮黑黑朝潮青，秋潮激激春潮鳴。古來關海推巨鎮，國險有時不能爭。長鯨拍水東海立，舳艫千里壓江平。此時之潮三丈高，大浪撼山山為凹。王氣江南望孝陵，力挽迴瀾奈狂何。桓桓靖海壯請纓，雄師十萬逼東寧。此時之潮高五丈，天下陸沉西臺傾。我臺將種挺人傑，鵝鸛軍聲蜚閩浙。樓船伏波能用奇，百萬鯨鯢相繼滅。覆舟健兒藏水底，夜行晝伏七百里。屭贔負碑出寧南，大漢天聲固尚矣。三百年來丁國變，鷺鯤衣帶爭傳箭。兩代廢興逝水
<pb:KR8a0066_007-258>
流，日射扶桑失組練。東南大地古山河，慷慨笻發浩歌。一片赤崁忠義血，化作秋風震怒濤』。
　　南溟又有臺陽詠古四首，亦少陵詠懷古跡之意。詩如下：
　　『雄師直搗失王城，氣壓荷蘭十萬兵。故朔廿年存永曆，孤臣一島笑田橫。陸沈薊北功難復，濤起靈胥恨未平。太息有明三百載，霸圖還創自書生』(延平王)。
　　『翠霞搖曳竹林叢，莽莽雄圖認故宮。十二樓臺春已老，三千世界色皆空。疏鐘聲渡荒園暮，斷壁煙消夕照紅。一代興亡成底事，笑他桃李舞東風』(海會寺)。
　　『婆娑洋裏自乾坤，凜凜明家生氣存。惟婦惟夫扶大節，不臣不妾泣貞魂。杜鵑空染湘妃淚，精衛長啣帝子冤。剩有王孫爭位號，幾人終不負君恩』(寧靖五妃)。
　　『參軍幕府老逋臣，夢蝶園中草自春。雲月孤高天以外，蕨薇長秀海之濱。餘生有恨遼東帽，一旅難興洛邑民。零落瘦梅留傲骨，夕陽憑弔幾詩人』(夢蝶園)。
　　王漢秋字詠裳，安邑人，居府治，素以文名，亦頗能詩。
　　聞警云：『鹿耳門前吼怒濤，奇愁鬱勃索香醪。記曾風雨淒涼夜，燈影搖紅讀豹韜』。
　　過鐵砧山云：『征途落落忍辭艱，石咽泉流路幾灣。傲骨一身經百鍊，今朝又到鐵
<pb:KR8a0066_007-259>
砧山』。
　　稻江紀別云：『小樓煙雨晚江潮，帶得離愁上畫橈。折柳泥君留爪跡，重來好認舊枝條』。
　　乙未之役，詠裳避居廈嶼，未幾客死。施澐舫山長哭之以詩曰：『竟以一衿畢，汝愁安可埋。身為貧死，道肯與時諧。市隱添吟債，饑驅損壯懷。鷺門三尺塚，權作小眠齋』。
　　魏紹英字篤生，新竹人，素業儒，設教里中，不慕榮利。余游淡北，曾見之於寓廬，盎然道貌，悃愊無華。及卒，其子潤庵乞余誌墓，並示遺詩，受而載之。
　　乙未避亂崇武，歸舟阻風泊觀音澳云：『乾坤戰伐總堪傷，魂夢無因淚數行。巨浪連天爭簸舞，扁舟一葉共低昂。豈期絕海逢孤島，何處青山認故鄉？長記亂離秋八月，觀音澳上幾徬徨』。課子云：『課子從來望豈奢，要令清白繼吾家。讀書明理資修養，守分安貧莫怨嗟。俯仰問心求不愧，浮沉於道貴無差。中原儻有興隆日，祭祀毋忘告阿爺』！
　　王松字友竹，新竹人，耽吟詠，曾以所為詩乞施澐舫山長刪定，名曰「如此江山樓
<pb:KR8a0066_007-260>
詩存」。余撰「詩乘」，函索所作，友竹大喜，出以相示。為錄數首，以志盍簪。
　　乙未生日感作云：『我今三十乃如此，便到百年已可知。孤憤惜無青史分，不才閒過黑頭時。太平得壽方為福，離亂全生祗賞詩。此日豈惟毛義感，涓埃未報負男兒』。
　　書憤云：『生逢割地亦徒憂，烽火連天尚不休。家有兩姑難作婦，國無一士覓封侯。安危於我何輕重，得失勞人問去留。大局不禁長太息，華夷從此是春秋』。
　　登城東樓云：『登陴望闕歎拳空，時事浮雲大海東。繞郭溪聲秋雨後，滿樓山色夕陽中。移家人困搬薑鼠，守土民愚負版蟲。一片熱腸雙冷眼，愁來祗合問蒼穹』。
　　亂後游潛園云：『醉過西州更愴神，潛園無復昔時春。忍看石鐫為柱，況說梅花斫作薪。臨水高樓餘瓦礫，藏山絕業化灰塵。傷心來去堂前燕，悲語如尋舊主人』。

<pb:KR8a0066_007-260>

　　乙未之役，蒼頭特起。新竹姜紹祖方弱冠，散家資，集義旅，自成一軍，力戰數次，既敗復出，遂陣沒於枕頭山麓，士論壯之。紹祖字贊堂，居北埔，為墾戶秀鑾之孫。少年豪爽，亦頗能文。曾建茶亭於鹿坑，以息行人，自撰楹聯鐫於柱石曰：『雖非廣廈遮寒士；亦效環滁築醉翁』；又曰：『此外程途多未歷；箇中甘苦貴親嘗』。亦可想見其人矣。聞紹祖就義後，日軍尚未知，命佐佐木照山索之。至家，捕其妻，問紹祖所在。答曰：『我夫為國效命，想已戰死；余為紹祖妻，欲殺則殺』！照山聞之大驚，遂釋
<pb:KR8a0066_007-261>
之。余撰「通史」載紹祖事，未及其妻，故補之。
　　澐舫有輓唐維卿之詩，蓋乙未以後作也。初，維卿聘澐舫主講海東書院，文酒唱酬，蜚聲壇坫。及內渡後，猶時以尺素詢起居。越素年，維卿乃卒。詩曰：
　　『身逐靈胥捲怒波，平泉花木奈公何。登壇恨短詞人氣，伏櫪愁聞烈士歌。陶侃運齋空有甓，魯陽返舍更無戈。招魂莫問田橫島，鯤、鹿回頭一剎那』。
　　『垂老生還入玉門，得歸骸骨總君恩。將軍棨戟中丞府，吏部文章太史垣。絕域奇功投筆起，衰朝晚節蓋棺論。可憐越秀山前路，零落巢痕與爪痕』。
　　『杉湖蓮盪甲西南，屈指耆英六十三。已散俸錢貧似故，未安家食老何堪。閒來書向空中咄，儒者兵於紙上談。差幸籌邊傳一疏，請纓人說是奇男』。
　　『無端空谷渺知音，太息遺民共陸沈。南國至今猶愛樹，東山不出復為霖。十年滄海桑田劫，千里江湖魏闕心。誰向崖州同下淚，孤寒八百受恩深』。
　　聞維卿歸里後，以所攜餉款大起園亭，置酒演劇，極其豪貴，故有「平泉花木」之句。
　　割臺之後數年，林氅雲先生主講廈門東亞書院，月課詩文，曾以鼓浪嶼懷鄭延平為
<pb:KR8a0066_007-262>
題，作者甚多。陳鐵香太史亦有一篇，刊於「藤花吟館詩錄」。茲錄於此，以殿詩乘。其詩曰：『鹿耳礁邊春日晴，龍頭渡口春潮生。湛然古井湧空碧，千秋人識鄭延平。當年投袂起石井，長耳大尾草雞鳴。天哀孤臣不忍絕，留此掌地居田橫。鐵人籐牌團散陣，一十七萬屯義兵。無君無父志獨苦，變局忠孝荒洪驚。唐王、桂王安在哉，乃能一木支天傾。致身未遜王保保，奉朔偏類李茂貞。丹心近感烏衣國，赤手遠奪紅毛城。天不祚明亦已矣，扶餘有國終無成。熙朝教忠頒盛典，錫謚建廟昭聖明。山川猶是人非昔，茫茫四顧空復情。我來訪古上孤嶼，翦江一葉春帆輕。登高遠望毘舍耶，傷哉無人來騎鯨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