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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　弁　言

　　本書收有關東林與復社的文字三篇，即(一)蔣平階的「東林始末」、(二)吳偉業的「復社紀事」及(三)陸世儀的「復社紀略」，因題曰「東林與復社」。關於東林，本叢刊第二五一種「風倒梧桐記」曾附錄有「東林本末」一篇,可以參考。
　書末，附錄有黃宗羲的「汰存錄紀辨」一篇。(惜餘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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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林始末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蔣平階

　　萬曆二十一年二月，京察竣；三月己未，刑科給事中劉道隆論吏部稽勳司員外郎虞淳熙、兵部職方司郎中楊于庭，臺省交謫；而吏部曲為解，僅議一職方主事袁黃非禮。上責吏部回奏，尚書孫鑨言：『淳熙，臣鄉人；安貧好學，非有先容之助。于庭，任西事有功，尚書南星亦言之，臣不忍以功為罪。且既命議覆，自有異同，惟各原其心，求歸於當。若知其無罪，以科道之言而去之，眛心欺君，臣不能為』。上以不引罪，奪俸三月；考功郎中趙南星鐫三秩，調外；淳熙等並罷。劉道隆以不指名，亦奪俸。鑨乞休，不許。鑨復奏曰：『人臣之罪，莫大於專權；國家之禍，莫烈於朋黨。夫權者，人主之操柄；人臣所司，謂之職掌。吏部以用人為職，進退去留屬焉；然必請旨而後行，則權固有在，不可得專也。今以留二庶僚為專權，則無往非專矣！以留二京職為結黨，則無往非黨矣！臣任使不效，徒潔身而去，俾專權結黨之說，終不明於世，將來者且以臣為口實，又大罪也。因請乞骸骨歸』。先是，內計去留，先白閣臣，鑨及南星力矯之，王錫爵不悅。鑨既被譴，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王汝訓、通政使魏允貞、大理寺少卿曾乾亨、禮部郎中于孔兼、員外郎陳秦來、主事顧允成、張納陛、賈巖、國子助教薛敷教俱論救，禮部郎中何喬遠、主事洪啟睿復合疏言之。孔兼、允成、敷教俱謫外。甲子，禮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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員外郎陳泰來疏曰：『臣通籍十七年，四歷京察部權，自高拱、張居正以來，尚書惟張瀚、嚴清、選郎惟孫鑨、陳有年頗能自立，餘則唯唯吶吶，濫觴於楊巍，而掃地於劉希孟、謝廷寀。今復借拾遺熒惑聖怒，即去時之故智。將來必挈權以阿閣臣，而後為不專權；必植黨以附閣臣，而後為不結黨』。上怒，降泰來。癸未，左都御史李世達請宥泰來等，不聽；南星、淳熙、于庭、黃各削籍。四月辛丑，吏部尚書孫鑨罷。
　　九月，吏部右侍郎趙用賢罷。先是，用賢為檢討，生女三月，中書舍人吳之佳約以幣。及用賢諫張居正奪情削籍，之佳為御史，過吳門，用賢往餞，不為禮，因反幣；終字女蔣氏，之佳子鎮亦他娶，不相及也。用賢負氣節，素不為王錫爵所善，鎮訟之；罷用賢，之佳亦降。戶部郎中楊應宿議趙用賢絕婚非是，行人高攀龍申救，得罪諸臣，語侵閣臣，指應宿為諂諛。應宿遂訐攀龍，並及吏部文選郎劉四科、趙南星、顧憲成等；錫爵封應宿疏上。閏十一月甲午，行人高攀龍上言：『大臣則孫鑨、李世達、趙用賢去；小臣則趙南星、陳泰來，顧允成、薛敷教、張納陛、于孔兼、賈巖斥；近李楨、曾乾亨復乞歸，選司孟化鯉又削籍矣。中外不曰輔臣不附己，則曰近時不利用正人；果謂出於聖怒，則諸臣自化鯉而外，未見忤旨，何以皆至罷斥也！皇上有去邪之果斷，而左右反得行其媚嫉之私；皇上有容言之盛心，而臣下反遺以拒諫之誚：為聖德累不小』。丙申，都察院左都御史孫丕揚覈楊應宿激而嫚罵、高攀龍疏而易言。命降應宿湖廣按察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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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歷、攀龍揭陽縣典史；仍諭建言諸臣：『事事艱難，不求理財足兵實政，乃誣造是非！部院公論所出，今後務持平覈實』。
　　二十二年五月丁亥，吏部推閣臣王家屏、沈鯉、陳有年、沈一貫、左都御史孫丕揚、吏部右侍郎鄧以讚、少詹事馮琦，不允。初，閣臣王家屏以諫冊儲，罷歸。至是，上諭有「不拘資品堪任閣臣」語。吏部遂以家屏等名上。上覽不懌，下旨詰責，以宰相奉特簡，不得專擅。吏部尚書陳有年爭之，以為冢宰、總憲廷推，自有故事。王家屏為相有名，若宰相不廷推，將來恐開捷徑；因乞骸骨。上命馳驛還籍，以孫丕揚代之。辛卯，以沈一貫、陳于陛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，直文淵閣。調文選郎中顧憲成、給事中盧明陬、逯中立先後疏救；上益怒，憲成削籍，謫明陬、中立按察司知事。甲午，禮部郎中何喬遠奏救憲成，謫廣西布政司經歷。先是，國本論起，言者皆以早建元良為請。政府惟王家屏與言者合，力請不允，放歸。申時行、王錫爵皆婉轉調護，而心亦以言者為多事。錫爵嘗語憲成曰：『當今所最怪者，廟堂之是非，天下必欲反之』。憲成曰：『吾見天下之是非，廟堂必欲反之耳』！遂不合。然時行性寬平，所斥必旋加拔擢。一貫既入相，以才自許，不為人下。憲成既謫歸，講學於東林，故楊時書院也。孫丕揚、鄒元標、趙南星之流，蹇諤自負，與政府每相持。附一貫者，科道亦有人。而憲成講學，天下趨之；一貫持權求勝，受黜者身去而名益高。此東林浙黨所自始也。其後更相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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軋，垂五十年。
　　二十三年秋七月己卯，巡按直隸御史趙文炳劾吏部文選郎中蔣時馨倖進鬻爵，下廷議；尚書孫丕揚代時馨辨。丙戌，時馨削籍。時馨貪黷，初知新喻，調嘉魚，遷南京大理寺評事；故為敝衣冠，從鄒元標講學。歷考功、文選二司。及被劾，請廷質，且曰：『戎政兵左侍郎沈思孝庇浙江海道丁此呂，避察不得，又求少宰，不得；遂同諭德劉應秋、大理右少卿江柬之等詆李三才授趙文炳冀陷太宰而代之』。上怒其瀆辨。甲午，逮故浙江海道副使丁此呂。蔣時馨既斥，孫丕揚為釁由此呂，沈思孝以此呂建言不宜察；丕揚遂上此呂訪單：貪婪贓跡，雖建言無倖脫理。命逮下嶽。對簿之日，承服硃砂床具等纍纍，丕揚遂與思孝交惡矣。八月，沈思孝言孫丕揚庇屬負國，丕揚乞休；不允。十一月丁丑，工部員外郎岳元聲言：『言官攻言官、大臣攻大臣，不若俱罷之』。
　　二十四年八月癸亥，大學士張位乞罷，不許。時吏部尚書孫丕揚乞休疏二十上，言權官坐謀，鷹犬效力，義難再留；以位黨丁此呂、沈思孝也。上責丕揚無大臣體，宜協恭，毋相牴牾。閏八月，吏部尚書孫丕揚、右都御史兼兵部侍郎沈思孝罷。
　　二十七年五月丁巳，以光祿寺卿李三才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，巡撫鳳陽。
　　二十九年九月戊午，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沈鯉、朱賡兼東閣大學士，直文淵閣。時廷推九人，上已點朱國祚、馮琦；而沈一貫密揭二臣年未及艾，曷少需之，先爰立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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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者。賡得入。鯉先任禮部，與申時行左，請告，上不許；吏科都給事中陳與郊因疏劾鯉，鯉求去益力。上私語曰：『沈尚書不曉我意』；遂有是命。
　　三十一年夏四月，楚王華奎與宗人華越等相訐，章下禮部。初，楚恭王隆慶初廢疾薨，遺腹宮人胡氏孿生子華奎、華璧。或云內官郭綸以族人如綍奴產子壽兒及弟如言妾子尤金梅所出，並入宮，長為華奎、次華璧。儀賓汪若泉嘗訐奏，事下撫按；王妃堅持之，乃寢。華奎既嗣楚，華璧封宣化王。華越素強御，忤王。越妻又如言女，知其詳，越遂盟宗人二十九人入奏：『楚先王風痺不能御內，乃令宮婢胡氏詐為身；臨褥時，抱妃兄王如言子為華奎、又抱妃族王如綍舍人王玉子為華璧，皆出於妻恭人王氏口。王氏如言女，故知之。二孽皆不宜冒爵』。章入，通政司沈子木持未上。六月，楚王劾宗人疏亦至，事下部。禮部右侍郎郭正域曰：『王奏華越事易竟；華越奏王非恭王子，亂皇家世系事難竟。楚王襲封二十年，何至今始發，而又發於女子骨肉之間？王論華越一人，而二十九人同攻王，果有真見出真情否？王假則華越當別論，王真則華越罪不勝誅』。沈一貫以親王不當勘，但當體訪。正域曰：『正域江夏人，一有偏徇，禍且不測。非勘則楚王跡不白，各宗罪不定；王跡勘，各宗罪不勘，人於何服』？時正域右宗人，而輔臣沈鯉又右正域；戶部尚書趙世卿，倉場尚書謝杰，祭酒黃汝良皆謂王非假，一時閣部互相齟齬，給事中姚文蔚劾郭正域故王護衛中人，修怨謀陷王；都察院左都御史溫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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劾御史于永清、給事姚文蔚，刺及沈一貫。九月己巳，刑科都給事中楊應文、給事中錢夢皋各劾郭正域、夢皋並及次輔沈鯉，俱不報。上卒以王為真，而正域罷去。尋楚府東英王安燧、武岡王華增、江夏王華暄等請復勘假王，不聽。時票楚事皆朱賡，二沈引嫌不出。
　　十一月，妖書事起，沈一貫疑郭正域為之，錢夢皋遂直指正域，且及輔臣沈鯉。陝西道御史康丕揚將例轉，內監賈忠貞語丕揚，乘妖書可免，丕揚遂起而佐之，後歸獄皦生光，得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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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三十三年春正月，考察京官。時主察當屬吏部左侍郎楊時喬，輔臣沈一貫憚其方嚴，請以兵部尚書蕭大亨主筆。疏上，上以時喬廉直，竟屬之。時喬與都御史溫純力持公道，疏上，留中。三月辛巳，吏部趨計疏，中旨『留被察給事中錢夢皋，御史錢一鯨等復論京察科道不稱職者甚眾，豈皆不肖；必有私意，朕不得無疑』(？)。蓋以一貫私人被詰責也。時喬、純言：『察處科道：萬曆二十一年，科七人、道七人；二十七年，科五人，道九人。今議處科四人、道七人、皆參眾矢公，而聖諭嚴切。臣等無狀，宜罷』。上不問。南京總督糧儲尚書王基以拾遺自辨，上特留之。夏四月，刑科給事中錢夢皋復論楚事，請削前侍郎郭正域籍；弁言左都御史溫純黨庇工科給事中鍾兆斗例轉，亦誣奏純；純乞休。大理少卿徐宗濬、吏科都給事中侯慶遠、御史孔貞一等皆論夢皋違禁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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辨，吏部左侍郎楊時喬亦言之；俱不報。五月，候補職方郎中劉元珍劾沈一貫遍置私人，蒙上箝下；錢夢皋妄奏求容，士林不齒。一貫、夢皋皆疏辨，夢皋謂元珍為溫純鷹犬；降一級，調極邊。六月，吏部員外郎賀燦然言：被察科道與溫純皆當去。南京吏科給事中陳良訓、御史蕭如松、朱吾弼各論王基、錢夢皋、鍾兆斗必不可留；沈一貫結近侍，陽施陰設。秋七月，兵部主事龐時雍直攻沈一貫欺罔誤國；於是，太子〔□〕保都察院左都御史溫純致仕，錢夢皋、鍾兆斗各避疾，京察始得奏。尋謫賀燦然、龐時雍，奪朱吾弼俸，拾遺南京戶部尚書王基免。時有布衣在一貫坐，夢皋戲之曰：『昔之山人，山中之人；今之山人，山外之人』。布衣應聲曰：『昔之給事，給黃門事；今之給事，給相門事』。識者噱之。
　　三十四年夏六月，吏科給事中陳良訓、御史孫居相劾沈一貫奸貪，大學士沈一貫、沈鯉並致仕。一貫連歲乞休，疏八十上，始允。鯉居位四載，嘗列天戒民窮十事，書之於牌，每入閣，則拜祝之。或讒鯉為咀，上命取觀之；曰：『此非咀語也』。妖書事起，危甚，賴上知其心，得無恙。及放歸，得旨不如一貫之優，各賜金幣，鯉半之。出都日，猶有讒其衣紅袍閱邊者，中官陳矩為解乃已。孫居相奪歲俸，陳良訓鐫三級、調外。
　　三十五年五月，以禮部左侍郎李延機、南京禮部右侍郎葉向高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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學士，直文淵閣；又諭朱賡召舊輔王錫爵。時顧憲成移書向高言：近日輔相以模稜為工，賢否溷淆；引張禹湖廣為戒。延機故出沈一貫門，人多疑之。給事中王元翰、胡忻、曹于汴、宋一韓、御史陳宗契等交章劾延機；廷機故清介，而攻之者詆為輦金奧援，御史葉永盛極辨之。延機伏闕辭，不允；上下旨切責元翰等。
　　秋七月，總督漕運李三才請補大僚，選科道，用廢棄。其論廢棄曰：『諸臣祗以議論意見一觸當路，永棄不收，總之於皇上無忤。今乃假主威以錮諸臣，又借忤主之名以飾主過，負國負君，莫此為甚』！參政姜士昌齎表入京，奏別遺奸、錄遺逸；遺奸指王錫爵、沈一貫、朱賡。又曰：『古今稱廉相，必稱唐楊綰、杜黃裳；然二賢皆推賢好士，惟恐不及，而王安石用之驅逐諸賢，竟以禍宋』。時李廷機有清名，故士昌規及之；賡、廷機上疏辨，降士昌廣西僉事。御史宋燾論救，謫平安州判，加謫士昌興安典史。
　　三十六年五月，禮部主事鄭振先劾輔臣朱賡、李廷機大罪十有二，指一貫、賡、廷機為過去、現在、未來三身，布置接受，從風而靡。上以其誣詆，謫普安州判。
　　九月，先是王錫爵辭召，手疏言：『皇上於章奏一概留中，特鄙棄之如禽鳥之音，不以入耳；然下以此愈囂。臣謂君父至尊，必自立於無過之地。請幡然降旨，盡除關稅，召還內差；散內庫之有餘，濟邊儲之不足。天下必歡呼踊躍，以頌聖德。留中章疏亦自有緩急，如推補九卿以吏部、都察院為先，庶官以科道為急。科道考選久停，與其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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裁抑，留不肖以塞賢者之塗；孰若稍疏通，簡新進以決舊日之壅。此今日攬權上策也』。時疏甚密，而都御史李三才鉤得之，泄言於眾，謂錫爵以臺省為禽獸。於是，南京戶科給事中段然首論錫爵與朱賡密揭擅權亂政，不報。起孫丕揚太子少保吏部尚書。
　　十月壬戌，起吏部文選郎中顧憲成為南京光祿少卿，辭不至。丙寅，工科給事中何士晉劾錦衣衛左都督王之楨為輔臣爪牙心腹，極宜顯斥；禮科給事中張鳳彩、刑科給事中蕭近高、給事中張國儒交章糾王錫爵、朱賡，國儒言臺省五十餘人共糾朱賡奸狀，而尚書趙世卿典媚之。俱不報。
　　十一月壬子，朱賡卒於官。賡性淳謹，同鄉沈一貫當國，善調護，故妖書、楚獄，其禍不蔓。賡卒，廷機當首揆，言路益攻之。廷機決計不出，葉向高獨相，而攻廷機者未已也；遂移居演象所之真武廟。乞放凡五年，至萬曆四十年始得請，寒暑閉門，無履跡。
　　三十七年春二月丙寅，御史鄭繼芳劾工科右給事中王元翰貪婪不法；元翰亦奏辨繼芳為王錫爵、申時行吐氣。初，給事中王召徽善湯賓尹，營入閣甚急；嘗語元翰曰：『公語言妙天下，即一札揚湯君，湯君且為公死，世間如湯君可恃也』。元翰辭焉。紹徽銜之，因嗾繼芳摭元翰。
　　夏四月，吏科糾擅去諸臣。初，工科給事中孫善繼拜疏竟去，劉道隆繼之，王元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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、顧天峻、李騰芳、陳治則各先後去；命削善繼籍、道隆等各降秩。時南北科道互相攻訊，至不可問。戶科給事劉文炳請召鄒元標，不報。
　　十二月乙丑，工部主事邵輔忠論總督漕運李三才結黨遍天下，前圖枚卜、今圖總憲；四岳薦鯀、漢臣諛莽，天下之大可憂也。時三才需次內臺，輔忠首劾之，繼以御史徐兆魁；三才奏辨。工科給事中馬從龍、御史董兆舒、彭端吾、南京工科給事中金在衡交章為三才辨，俱不報。三才負才名，初為山東藩皋有聲，民歌思之；撫淮十年，方稅璫橫甚，獨能捕其爪牙，以尺箠斃大盜。三才多取多與，收採物情，用財如流水；顧憲成之左右譽言日至，憲成信之，亦為游揚。三才嘗宴憲成，止蔬三、四色；厥明，盛陳百味。憲成訝而問之，三才曰：『此偶然耳！咋偶乏，即寥寥；今偶有，故羅列』。憲成以此不疑其綺靡。至是，挾縱橫之術與言者為難，公論絀之。
　　三十八年五月壬子，吏部主事王三善乞勘李三才，不報。前吏部郎中顧憲成遺書葉向高，謂『三才至廉至淡謨，勤學力行，為古醇儒，當行勘以服諸臣心』。時給事中金士衡、段然力保三才；給事中劉時俊、兵部郎中錢寀爭之，紛如聚訟。
　　三十九年二月戊子，總督漕運李三才免。
　　三月，吏部尚書孫丕揚糾御史金明時倡言要挾逃察，命下都察院議處。初，明時巡關，劾寶坻知縣王淑汴－－吏部右侍郎王圖子也。及臨京察，知不免，遂先發攻王圖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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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史史記事論之，明時奏辨。主事秦聚奎言：『明時論王圖在去年十二月，丕揚論明時在今考察一日，而卒之明時撓察之疏杳於無聞。大臣結黨欺君，天下大勢趨附秦人；今之丕揚，非復昔之丕揚矣』！於是吏科都給事中曹于汴、御史湯兆京、喬允升俱以撓察論聚奎，丕揚奏參聚奎，並以湯賓尹等七人訪單送內閣，閣臣葉向高疏如丕揚指；金明時以不謹免，尋以辨疏犯御諱削籍。四月庚辰，計疏下，命秦聚奎閒住，南京國子監祭酒湯賓尹、郎中張嘉言、主事徐大化、御史劉國縉、王紹徽、喬應甲、岳和聲降調有差。五月，給事中朱一桂、御史徐兆魁疏稱：『顧憲成講學東林，遙執朝政，結淮撫李三才傾動一時；孫丕揚、湯兆京、丁元薦角勝附和，京察盡歸黨人』。不報。翰林院修撰韓敬疾去。敬先師事湯賓尹，在禮闈越房拔為第一。敬有時名而好縱橫之學、恣色貨之好。時攻賓尹，因及敬。
　　四十年二月癸未，吏部尚書孫丕揚掛冠，出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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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四十一年二月辛丑，御史劉延元劾光祿寺少卿于玉立依附東林，風波翻覆，宜顯斥。不報。十月，禮科給事中亓詩教言：『今日之爭，始於開戶；門戶始於東林，東林倡於顧憲成，刑部郎中于玉立附焉。憲成自賢、玉立自奸，賢奸各還其人，而奔競招搖，羽翼置之言路、爪牙列在諸曹，關通大內，操縱朝權。顧憲成而在，寧願見之哉』！末刺及葉向高，向高奏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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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四十二年八月癸卯，大學士葉向高致仕。十一月，御史劉廷元參李三才佔廠盜皇木，結交內侍起官；御史劉光復、給事中宮應震等交章論之。命給事中吳亮嗣往勘，亮嗣報其實；下三才舍人於理。三才尋削籍。
　　四十五年三月京察，革刑部主事王之寀職為民，竇子偁、陸大受皆被斥。時葉向高既去，方從哲獨相，庸庸無所短長。吏部尚書鄭繼之主察，徐紹吉、韓浚佐之。之寀初爭挺擊，為韓浚所糾，部處坐以貪污。子偁、大受有清操，持論與之寀合，亦被逐。時上於奏疏俱留中，無所處分；惟言路一糾，其人自罷去，不待旨也。於是臺省之勢，積重不返，有齊、楚、浙三方鼎峙之名。齊為亓詩教、韓浚、周永春，楚為宮應震、吳亮嗣；浙為劉廷元、姚宗文，勢張甚；湯賓尹輩陰為之主。賓尹才名而淫污，辛亥京察被斥；至是典竣，韓浚以問鄉人給事中張華東，華東曰：『王之寀論甚正，何為重處之』？浚驚愕不語。
　　四十六年十二月，主事鄒之麟奪職閒住。之麟負才名，附給事中亓詩教、韓浚，求轉吏部不得，遂訐奏詩教、浚，又擅離任，被斥。
　　四十七年十二月，會推閣員，禮部左侍郎何宗彥以吏科給事中張延登不署名，不得預；御史薛敷教、蕭毅中、左光斗、李徵儀、倪應春、彭際遇、張新詔等交章惜之。而禮科都給事中亓詩教、兵科薛鳳翔又屢駁，具如延登指；各歸責於輔臣亓從哲，從哲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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辨。俱不報。先是，國本之論起，廟堂益相水火。上頗厭惡之，斥逐相繼；持論者益堅，乃一切置之高閣。方從哲獨相七年，上喜其無能而安之；山東趙煥為冢宰，詩教又從哲門人，故其勢尤張。已而鄒之麟倡言：張鳳翔為選君，必以年例處姚宗文、劉廷元；齊、浙遂離。之麟既被黜，其友夏嘉遇、魏光國、尹嘉賓、鍾惺皆有才名，俱改用；而嘉遇素潔清，亦與眾共擯。趙興邦為兵垣，仍入禮闈；之麟、嘉遇遂糾之，並及詩教。言路合疏糾嘉遇，興邦遽陞京卿；御史唐世濟助嘉遇攻興邦，而亓、趙之勢衰。時廷議所喧持者唯禁道學一事，吏治、邊防俱置不理。
　　泰昌元年(即萬歷四十八年也)八月己酉，起鄒元標為大理寺卿。科臣惠世揚上言：『君子小人之進退，關係國家之治亂。然小人不退，則君子不進』；吏部尚書周嘉謨奏列建言得罪諸臣王德完等三十三人，於是、王德完、孟養浩、鍾羽正、滿朝薦等悉起部寺諸官。
　　壬戌，以侍讀學士劉一憬、韓爌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，直文淵閣；仍諭內閣：特召舊輔葉向高。初，光宗踐祚，逾月崩，未及用向高等；熹宗既即位，乃遣行人徵之。
　　十一月，結事中惠世揚遇災陳言，因參大學士孫如游薦高攀龍、劉宗周、孫居相、劉策、王之寀、陸大受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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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十二月，大學士方從哲致仕。從哲以紅丸、移宮二案，臺省交章論之；至是，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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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天啟元年春正月，兵科給事中楊漣予告回籍。漣以移宮一案，御史賈繼春侵之，漣因乞歸。御史馬逢皋上言：『楊漣何罪？無罪即功。功在安社稷，罪在攻大璫；罪璫未誅，而發璫罪者先作楚囚，君子退、則小人進矣』！二月，御史周宗建上言：『國家之治亂，由於議論之公私。皇祖戊申以後、沈一貫未敗之時，在朝者豈無君子？而一雜以小人，則沈鯉可逐、郭正域可芟、察典可壞，大獄可興；時則有錢夢皋、康丕揚為之首。庚戌、辛亥之交，在朝者豈無君子？而一雜以小人，則大貪之淮撫可保、極險之銓佐可阿、直節可摧、清流可放；時則有史記事、徐縉芳等為之首。壬子、癸丑之交，在朝者豈無君子？而一雜以小人，則學差可擯、考選可排、吏兵之諸事可日試以為嘗、考察之把持可一綱以無阱；時則有亓詩教、趙興邦為之首：有如今日三咨並下，君子進庸矣。而臣竊為先事之慮者，以用人言之：如所引董應舉、高攀龍、史孟麟、李邦華、熊明遇、魏雲中等二十餘人，類皆磊落奇才。如必借此相引，積橫之貪邪，亦思梯架於月旦；窮兇之醜類，尚留春夢於餘灰。將朝廷大公之盛舉，翻作臣下市德之私緣：臣之所謂不得不慮也。以移宮言之：如方震孺、毛士龍等十有餘章，闡發既明。在科臣，楊漣潔志遠嫌，不難聽召用於他日；臺臣，賈繼春質心愛主，何妨付定論於國人！若復侈談羽翼、追憶几筵，欲掃疑端，愈增滋蔓：又臣之所謂不得不慮也。臣請約言之：銓除在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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品，毋容夾雜以同升；朝論在輿評，毋輕出言以佐鬥：國家要以邊事為首務，毋自起室內之戈！今日終以君德為大本，毋徒為將順之節』！
　　三月，起劉宗周禮都主事、王之寀刑部主事、高攀龍光祿寺丞。
　　八月，給奉聖夫人客氏地。以陵工成，命敘錄魏進忠；御史王心一、馬鳴起、吏科給事侯震暘、倪思輝、朱欽相等先後糾之，降調有差。
　　二年春正月，起吏部郎中趙南星為太常寺卿。
　　三月，禮科惠世揚疏參輔臣沈漼借募兵之名為護身之術，陰使其黨晏日華潛入大內誘劉朝等練兵，再見江彬之事；外戚鄭養性厚募死士，有違祖制。不聽。御史侯震暘亦以劾漼，調外。六月，刑部尚書王紀奏劾『輔臣沈漼巧能移人主之視聽、力足倒天下之是非，交結權黨、誅鋤臣士；黃臺瓜詞已賦，同文館獄將興』。又曰：『臣指其蔡京，而漼不肯受；試取惠世揚、周朝瑞、魏大中、董羽宸等疏一一讀之，則京之為京，隱括於此矣』！上以煩言責之。漼尋予告回籍，紀革職為民。
　　八月，以楊漣為太常寺少卿。
　　兵科給事朱童蒙疏劾都御史鄒元標、副都御史周從吾建壇講學、醵金立院之非。標等上疏自理，上優詔答之。工科給事郭與治復劾內有「比擬妖賊」諸語，上責其狂悖，奪俸。於是元標、從吾五疏乞休；元標即移家出城，遂予告馳驛去。翰林修撰文震孟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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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勤政講學之實，留中；庶吉士鄭鄤疏促之，俱降調。太僕少卿滿朝薦上言：『國事顛倒』，成於陛下者十之一、二，成於當事大臣者十之八、九』。疏入，除籍為民。
　　十一月，以趙南星為都察院左都御史。
　　十二月，以顧秉謙、魏廣微為大學士，入閣辦事。
　　三年二月，奪御史周宗建俸。南京御史徐世業劾宗建保舉熊廷弼，宗建疏辨，詞連郭鞏，有『結交宮闈、獻媚進忠』之語；中旨切責。
　　冬十月，以楊漣為右僉都御史，協理院事。
　　四年二月，推南京吏部尚書鄒元標，中旨以衰老罷之。
　　夏四月，吏都尚書趙南星上言：『吏部四司，惟稽勳司一人，餘司皆二人；以稽勳事寡也。然今日之稽勳皆儲為文選、考功之用，宜就近推補司官，不拘資格，一省不妨二人』。引陸光祖調吏部呂坤、黃克念等同邑同司之例為言，上從之。於是南星調職方司、郎中鄒維璉為稽勳，主外察。維璉與原任主事吳羽文皆江西人。羽文遂拘舊事求去，維璉亦不敢履任；刑科傅櫆疏侵之，羽文求去益堅，維璉亦上疏力辭。櫆復疏以僉都御史左光斗、吏科都給事魏大中交通故內監王安、中書汪文言；詔下言於獄，嚴訊之。光斗上疏自理，大略為：『櫆之意不利於稽勳有鄒維璉、銓司有程國祥、吏垣有魏大中，故欲一網去之』；且指其冒東廠理刑傅繼教為兄弟，布置窟穴。大中亦上疏辨；得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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：命大中赴任供職。御史袁化中、給事中甄淑相繼為光斗辨。大學士葉向高請骸骨，疏曰：『臣十八疏乞歸，皇上謂時艱主憂，臣即去何安！顧臣罪戾多矣，即如科臣傅櫆所論汪文言，實臣具題。左光斗、魏大中之善文言，尚屬曖昧；而臣之用文言，則事跡甚明。臣取罪之故，當聽公論；不敢妄辨，以滋紛紜。耿耿愚忠，竊謂言官之訐奏，釁不可開；駕帖之拏人，漸不可長。惟皇上罪臣一人而稍寬其他，於以釋宮府之嫌、消縉紳之禍』。上慰諭留之。已而大中既蒞任，復傳旨詰責：大中、櫆情事未明，何得赴任？櫆乃上言明旨不宜二三，中旨恐開旁竊、糾近臣以自解。
　　七月，大學士葉向高予告回籍。向高再入相，政移忠賢；同事者更希意阿旨，向高動即掣肘。楊璉二十四罪疏上，忠賢恨刺骨；御史林汝翥忤璫，群璫圍向高第索之。向高知時不可為，發憤決去；疏三十三上，後得請。
　　左都御史高攀龍糾劾貪污，御史崔呈秀落職回籍。呈秀巡按淮陽，有狼藉聲；吏科都給事魏大中發其餽遺，攀龍因考察劾罷之。已而，呈秀以魏璫義子起用。
　　冬十月朔，有事太廟，輔臣魏廣微不至；魏大中糾其無禮，指稱惟奢安不拜正朔。廣微深銜之，上疏自辨。御史李應昇復疏糾之，謂廣微不可見乃父於地下；廣微見疏恚甚。廣微父，魏允貞也；嘗為諫官，得罪閣臣去。降吏科都給事魏大中、吏都員外夏嘉遇、御史陳九疇三級，調外。吏部尚書趙南星、左都御史高攀龍乞罷，許之；給事中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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惟炳疏救不允，亦調外。時推山西巡撫，南星以太常卿謝應祥沈靜有為，欲以處之，言於員外夏嘉遇。嘉遇述其意於湖南道御史袁化中，化中深然之。及化中途逢大中，告以故：先是，應祥令嘉善，大中知其才守，遂會推焉。陳九疇有私恨，遂言應祥昏耄，大中以門牆私之；互相奏辨。有旨會勘；吏部坐臺臣論人失實上，中旨以朋比切責之，降大中等。於是南星、攀龍皆引罪去；大學士韓爌力救，不聽，引疾歸。已而刑部尚書喬允升、吏部侍郎陳于庭、都御史楊漣、左光斗、太常卿謝應祥、部屬張光前、鄒維璉、科道袁化中、許譽卿等一時盡黜，部署皆空。戶科給事中陶崇道上言：『諸臣各執成見，不無異同；尤望皇上盡入陶鎔，化其畛域。而天語頻煩，責以朋比；彼此之互異既章，水火之情形立見。虞廷黜陟，不過賢奸；唐，宋末流，可為殷鑑』！疏入，降調。
　　十二月，起徐兆魁為吏部左侍郎，朱童蒙、郭允厚、李春煜太僕寺少卿，徐大化、呂雲鵬、孫杰大理寺寺丞，霍維華、郭與治、楊維垣等皆科道。以御史梁夢環追論，復逮汪文言。自是羅織靡已，楊漣、魏大中相繼斃於獄。御史蕃疏劾輔臣朱國禎。時韓爌既去，魏廣微未得為首輔，嗾蕃劾之。
　　五年秋八月，御史張訥請廢天下書院，殺熊廷弼。初，楊、左事起，以移宮為案；但屬楊、左，與顧大章等無與也。已復改為封疆；周朝瑞曾疏薦廷弼，而顧大章與楊維垣相疏辨，與楊、左又無與也。乃以封疆牽入移宮，於是一網盡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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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七年八月，上崩，無嗣，遺命以信王入繼大統。誅魏忠賢、客氏，其黨相繼伏法。
　　冬十月，吏科都給事中陳爾翼上言：『東林餘孽遍布長安，每欲因事起釁，憂不在小；乞敕下廠衛嚴緝禁之』。上曰：『群臣流品，先帝澄汰已分。朕初御極，嘉與士大夫臻平康之理，毋事揣靡形影，以滋爭競』！
　　十一月，戶部員外王守履劾崔呈秀薦舊輔韓爌；上以韓爌清忠有執，下所司知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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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崇禎元年春正月，翰林院編修倪元璐上言：『臣入都，邸抄凡攻崔、魏者，必引東林為並案，一則曰「邪黨」、再則曰「邪黨」；夫崔、魏而既「邪黨」矣，向之劾忠賢、論呈秀者，又邪黨乎？虛中言之，東林則亦天下之才藪也。其所宗主者，大都秉清挺之標，而或繩人過刻；樹高明之幟，而或持論太深。此之謂非中行則可，謂之非狂狷則不可。且天下之議論，寧涉假借而必不可不歸於名義；士人之行已，寧任矯激而必不可不準諸廉隅。自以假借矯激深咎前人，而彪虎之徒公然毀裂廉隅，背叛名教矣！連篇頌德，匝地生祠。夫頌德不已，必將勸進；生祠不已，必且嵩呼。而人猶寬之曰「無可奈何」。嗟乎！充一無可奈何之心，又將何所不至哉！議者能以忠厚之心曲厚此輩，而獨持已甚之論苛責吾徒，亦所謂悖理者矣！今大獄之後，湯火僅存，恩綸酌用。乃任事諸臣猶以「道學封疆」四字持為鐵案，深院報復；臣竊以為過計也。水落石出，正人相見。既屬崔、魏之異已，即可化牛、李為同心。況年來借東林以媚崔、魏者，其人自敗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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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須東林報復；若其不附崔、魏又能攻而去之者，其人既已喬嶽矣，雖百東林烏能報復哉！臣所謂方隅未化也』。與楊維垣互出疏相往復，上是其言。時元璐屢言事，大學士來宗道常曰：『渠何事多言？吾詞林故事惟香茗耳』！時謂宗道清客宰相。
　　五月，御史袁宏勳劾大學士劉鴻訓：『一入黃扉，揚揚自得；牂夾旬之閒，革職閒住無虛日。其最可異者，楊所修、賈繼春、楊維垣夾攻表裏之奸，有功無罪；而誅鋤禁錮，自三臣始。且軍國大事未暇平章，惟亟毀「要典」，謂水火元黃，是書為祟。今燬矣，水火元黃息耶？戰耶？未燬以前，崔、魏借之以空善類；既燬以後，鴻訓又借之以殛忠良以暴易暴，長此安窮』！鎮撫司僉書張道濬亦訐攻鴻訓；工科給事中顏繼祖爭之，且言道濬出位亂政，非重創不止，御史史范、高捷相繼彈鴻訓，鴻訓尋以事罷歸。
　　十一月庚申，會推閣員吏部侍郎成基命、禮部侍郎錢謙益等。禮部尚書溫體仁訐謙益天啟初主試浙江，賄中錢千秋，不宜枚卜。上召廷臣及體仁、謙益於文華殿，質辨良久。上曰：『禮仁所參神奸結黨，誰也』？曰：『謙益黨與甚眾，臣不敢盡言；即枚卜之典，俱自謙益主持』。吏部給事中章允儒曰：『體仁資淺望輕，如糾謙益，欲自先於枚卜也』！體仁曰：『前猶冷局；今枚卜相事大，不得不為皇上慎用人耳』！允儒曰：『朋黨之說，小人以陷君子，先朝可鑑』！上叱之；下錦衣衛嶽，削籍。禮部以錢千秋試卷呈，上責謙益，引罪而出。旋回籍，除名為民；下千秋於刑部。周延儒曰：『自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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會推，會議皆故事，僅一、二人主持，餘無所言；即言出而禍隨之矣』！上大稱善，遂停枚卜，卒用延儒。延儒力援體仁，明年亦入政府。初，延儒以召對稱旨。至是枚卜，謙益必欲得之，而慮以延儒同推，勢必用延儒，遂力扼止之；不知上果意在延儒，不推適滋上疑耳。於是黨同之疑，中於上者深；體仁發難而延儒助之，謙益不知也。忽蒙召對，謙益自為枚卜定於此日；及入見，方知有體仁疏。體仁與謙益廷辨，體仁言如湧泉，而謙益出不意，頗屈。
　　二年春正月，定逆案，召廷臣於文華殿。先是，御史毛九華劾禮部尚書溫體仁有媚璫詩刊本；上問體仁，體仁謂出自錢謙益手。御史任贊化參體仁疏，其語褻；上不懌，謫贊化於外。御史吳甡言：『因溫體仁前削章允儒，降房可壯、瞿式耜，今又斥任贊化，班行無色；乞召還言官』。不聽。
　　三年五月，左諭德文震孟上言：『呂純如羅織諸賢，今藉奧援，思借邊才起用。吏部尚書王永光假竊威柄，年例變亂祖制，考選擯斥清才』。疏入，命指實具奏。永光有清執，東林以其異己，給事中張國維、御史毛羽健等交劾之；俱不問。至是，震孟再糾之。
　　四年春正月，翰林院編修黃道周疏救錢龍錫，調外。初，定魏、崔逆案，輔臣錢龍錫主之。袁崇煥之獄，御史史范力謀借崇煥以報龍錫，因龍錫以羅及諸臣，周延儒、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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體仁主之，欲發自兵部，而尚書梁廷棟不敢任；又上英察，不能遽起大獄也。道周疏上，延儒意稍解。時大學士韓爌亦被劾，歸。
　　二月，給事中葛應斗糾御史袁宏勳、錦衣衛都督同知張道濬通賂竊權，命下理。宏勳受參將胡宗明、主事趙建極賄，囑於兵部尚書梁廷棟、吏部尚書王永光，宏勳、道濬皆永光所任也，俱論戍。刑科給事中吳執御論永光誨貪崇墨，永光罷。
　　五月，釋故大學士錢龍錫獄，戍定海衛。龍錫出獄，周延儒即過之，極言上怒甚，挽回殊難；龍錫深德之。未幾，溫體仁至，龍錫因述延儒語；體仁曰：『上固不甚怒也』。於是，聞者謂體仁質直而延儒偽，亦體仁之巧於擠延儒也。嘉善錢士升為龍錫門生，聞體仁語，頗多之而輕延儒；體仁遂與相結。
　　五年春正月，刑科給事中吳執御奏薦黃克纘、劉宗周等，御史吳彥芳奏薦李瑾、李邦華等。上以其朋比悉之，下彥芳、執御於理；坐上書不以實律，杖為城旦。
　　六年三月，刑科都給事陳贊化劾大學士周延儒招權納賄、遊客李元功借勢威人：『延儒嘗語去輔李標事云：「上先允放，余封還原疏，上即改留，頗有回天之力。今上，羲皇上人也」。此是何語？豈徒小人之輕泄乎！至指借停刑以罔賄利，此固通國所共聞也』。且引刑科給事李世祺為證，世祺亦奏延儒有此言。不問。戶科給事中朱文煥亦劾延儒重荷國恩，毫無補救。六月，大學士周延儒罷。始，溫體仁與延儒深相結納，延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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力援之以進。至是，體仁將奪其位，太監王坤疏攻延儒，體仁無一語相助；於是，陳贊化屢糾延儒，即「羲皇上人」一語窮究不已。體仁知上意，凡與延儒為難者必陰助之，而助延儒者皆詘；延儒放歸。
　　七年三月，召大學士何如寵入朝；在道屢引疾，不許。刑科給事中黃紹杰奏言：『從來君子小人不能並立，如寵徘回贍顧，則次輔溫體仁當知所自處矣！自體仁為相，水旱洊臻，盜賊滿路；燮理固如是乎？秉政既久，窺旨必熟。中外諸臣承奉其意，用一人則曰「此與體仁不合也」，行一事則曰「此體仁所不樂也」。凡此，皆召變之由。乞命體仁引咎辭位，以回天心、慰民望』。上責其率妄，調外。
　　八月甲戌，召廷臣於平臺，問誰堪冢宰、總憲者？令各給條對。吏部左侍郎張捷曰：『臣之所舉；與眾不同』。上許之。勳戚在殿西室，文臣在殿東室。捷旁皇四顧，大學士王應熊目屬之；諸臣覺其異，及問所薦，則前兵部呂純如也。時諸臣或舉鄭三俊，勳戚亦如之。或舉唐世濟，捷曰：『總憲世濟可，冢宰非純如不可』。俄入奏，力言純如之長。諸臣以純如列逆案，不可；刑科給事中姜應甲言之尤力，捷失色。上問溫體仁，對曰：『謝陞可』。上是之。應熊故善用延儒，而純如又與延儒善者，故體仁陰持之。給事中范淑泰、吳其來交章劾王應熊、張捷同謀黨附，計翻逆案。乙亥，召南京吏部尚書謝陞為吏部尚書，以唐世濟為左都御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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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八年夏八月，刑部主事吳江、給事中何楷、宋學顯、御史張纘曾各劾大學士溫體仁，并及王應熊。初，流盜陷中都，巡撫楊一鵬、巡按吳振纓被劾；而振纓，體仁鄉人，曲庇之。時何吾騶亦與應熊不合，錢士升力劑其間，得解。
　　秋七月，進少詹事文震孟為禮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。震孟講「春秋」稱旨，既而以疾告，不允。溫體仁語之曰：『行相君矣，何避也』！至是，出特簡，入政府。
　　十一月，大學士何吾騶、文震孟罷。初，吾騶、震孟在直，欲以工科給事許譽卿補南京太常卿；溫體仁與吏部尚書謝陞難之，陞遂疏糾譽卿。震孟自恃特簡，於體仁無所依附，嘗與體仁論庶吉士鄭鄤當遷除，大拂體仁意。至是，票陞疏，止欲奪譽卿俸；體仁不肯，震孟作色擲筆曰：『即削籍無害』！體仁夕揭上，而吾騶、震孟朝罷矣。譽卿擊璫有直聲，沈淪諫垣，十年不調；至是，削籍。震孟有時望，入相僅三月；而齟齬同官，不竟其用。逮庶吉土鄭鄤。鄤繼母，大學士吳宗達女弟也；鄤薄於宗達，宗達嘗揭其杖母、蒸女。震孟既忤體仁，體仁併忽鄭鄤，即以宗達所揭入告，下獄。
　　九年二月，吏部尚書謝陞疏救陳子壯，不聽。先是，子壯以論宗秩事下獄。巡按蘇松常鎮御史王一鵬奏薦周延儒等，以濫及廢籍，責之。
　　夏四月，大學士錢士升罷。初，溫體仁深結士升；其入相也，體仁凡有所為，必力皆體推之。如用冢宰謝陞、總憲唐世濟，皆體仁意而士升成之。體仁逐文震孟，頗引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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升為主，士升亦助體仁。至是，體仁並欲去士升。因福建右衛經歷吳鯤化訐奏士升弟士晉，即擬嚴旨，仍囑林釬毋泄言，欲借弟以逐其兄也；士升遂引歸。
　　五月，逮滋陽知縣成德，下錦衣嶽。德性剛激，出前大學士文震孟之門；至是，連章攻溫體仁，凡十上，盡發其奸狀。母張氏伺體仁輿出，輒道詬之。德移獄刑部，戍延綏。
　　秋七月，國子祭酒倪元璐免。元璐與同邑左庶子丁進不合，嗾誠意伯劉孔昭訐奏也。
　　十一月，下左都御史唐世濟於獄。世濟以邊才薦故兵部尚書霍維華；上謂維華逆案，世濟蒙蔽，下刑部獄。明年正月，霍維華戍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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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十年春正月，常熟章從儒訐奏前禮部右侍郎錢謙益、科臣瞿式耜。疏上，溫體仁修部逮之，下刑部獄，幾殆。謙益嘗作故太監王安祠記；曹化淳出王安門，憤其冤，發從儒陰謀，立枷死；謙益等尋得釋。
　　二月，逮巡按山西御史張孫振。初，提學僉事袁繼咸守官奉公，自書卷外無長物，孫振貪穢不職，誣奏之，貢士衛周祚等訟其冤，命並孫振逮訊。
　　三月，陸文聲陳風俗之弊，皆原於士子；太倉庶吉士張溥、前臨川知縣張采倡復社，以亂天下。命南直提學御史倪元洪覈奏，元洪因極言文聲之妄；上責其蒙飾，降光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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寺錄事。溥、采為古學以相砥礪，天下靡然鄉風，不為政府所悅；故朝論多苛及之。時蘇州推官周之夔亦訐奏溥等樹黨挾持。
　　夏四月，兵科給事中宋學顯、貴州道御史張盛美俱例轉湖廣河南參議。撫寧侯朱國弼劾溫體仁私左都御史唐世濟逐學顯、盛美，上不聽。又劾體仁受霍維華賂，令唐世濟發端；上慰諭體仁，奪國弼侯爵，世濟亦戍邊。
　　六月，大學士溫體仁引疾免，賜金幣，遣行人吳本泰護歸，體仁在事，諸臣攻者無虛日，體仁與舉朝為仇，其庇私黨、排異己，未嘗有跡；但因事圖之，使若發自上者，而主柄陰為所假。上竟不之疑。
　　八月，以薛國觀為禮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。
　　十月，定東宮官，屬右諭德項煜、編修楊廷麟讓左諭德黃道周。閣臣以道周意見偏，上疏有「不如鄭鄤」之語，寢之。刑科給事中馮元言：『道周忠足以動聖鑑，而不能得執政之心；恐天下後世有以議閣臣之得失也』。不聽。已而道周疏劾楊嗣昌奪情，謫外。
　　十一年八月，南京戶科給事張焜芳論前巡鹽兩淮御史史范侵帑三十餘萬，命逮范下刑部。先是，巡鹽御史張錫命憂去，遺課二十一萬；范攝事，盡入其家。檢討楊士聰攻之，范諉橐錫命。時錫命卒，子沆奏辨；大學士錢士升擬旨罪范，王應熊曰：『史太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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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有才，未易攫也』。擬上，上果不聽。至是，范復奏辨，又發張焜芳朋黨狀，焜芳奪官。
　　十二年六月，以左懋第、袁愷、陰潤、藺剛中、范士髦為給事中，詹時雨、李近右、汪承詔、張緒論、楊四重為試監察御史，吳昌時等並各部主事。昌時首選吏部疏上，上自手定先後，示不測；昌時謂薛國觀所為，恨之。
　　八月，庶故吉士鄭鄤磔於市。先是，中書舍人許曦訐奏鄤不孝瀆倫，與溫體仁疏合；法司定罪擬辟，上命加等。鄤初選庶吉士，有直諫聲，文震孟、黃道周皆與之遊。當時欲借鄤以傾震孟、道周，讞駁逾重；而鄤居鄉多不法，遂罹慘禍。
　　十三年夏四月，巡撫江西右僉都御史解學龍薦舉布政司都事黃道周；上以道周黨邪亂政、學龍徇私，俱逮下理，廷杖論戍。戶部主事葉廷秀請寬之，併杖削籍。監生涂仲吉上言：『黃道周通籍二十載，半居墳廬，稽古著書；一生學力，止知君親。雖言嘗過戇，而志實忠純。今喘息僅存，猶讀書不倦。此臣不為道周惜，而為皇上天下萬世惜也。昔唐太宗恨魏徵之面折，至欲殺而終不果；漢武帝惡汲黯之直諫，雖遠出而實優容。皇上欲遠法堯、舜，奈何出漢、唐主下？斷不宜以黨人輕議學行才品之臣也』！通政司格之不上。仲吉並劾通政使施邦曜遏抑言路，再救道周；上怒，下獄杖之，論戍。
　　六月，大學士薛國觀免。初，國觀以溫體仁援，得入閣。同官六人皆罷，獨國觀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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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至首輔，上頗向用之。至是，因擬諭失旨，下五府九卿議處，致仕。刑科給事中袁愷再疏劾之，言國觀納賄有據，並及尚書傅永淳、侍郎蔡弈琛等；遂下鎮撫司訊。初，上召國觀，語及朝士婪賄，對曰：『使廠衛得人，朝士何敢黷貨』！東廠太監王化民在側，汗出浹背；於是專偵其陰事，以及於敗。國觀既削籍，吏部尚書傅永淳、南京吏部尚書朱繼祚並免，下左副都御史葉有聲於獄，以通賄國觀也。時株連頗眾。十二月，國觀奏辨，不聽；命入京即訊。十四年春正月，故大學士薛國觀奏辨刑科給事中袁愷誣劾出於禮部主事吳昌時之意。上不聽。
　　(十四年)夏四月，召前大學士周延儒、張至發、賀逢聖入；至發辭不出，逢聖不久以病歸。初，延儒既罷，丹陽監生賀順、虞城侯氏共斂金屬太監曹化淳等營復相。至是，得召用；主事吳昌時之力居多，延儒德之。
　　六月，故刑部右侍郎蔡弈琛在繫上言：『去夏六月，同邑諸生倪襄贄於庶吉士張溥之門，歸語知縣丁煌，誇溥大力，可立致人禍福；因言及臣旦夕必逮。未幾，而王陛彥果劾臣矣。一里居庶常，結黨招權，陰握黜陟之柄，豈不異哉』！上令丁煌指證，下倪襄於嶽。既而弈琛亦劾張溥，並及故禮部侍郎錢謙益。
　　八月辛亥，故大學士薛國觀賜死，誅中書舍人王陛彥，各籍其家。初，國觀以王陛彥通賂免官，命伺其邸；則王陛彥至，執下獄。陛彥為吳昌時甥，臨刑呼曰：『此舅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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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作；我若有言，即累名教矣』！時國觀事發於東廠，僉云昌時實啟其機。
　　十二月甲子，戍黃道周、解學龍。初，刑部尚書劉澤深擬道周瘴戍，再奏不允；因上言：『道周之罪，前兩疏已嚴矣，至此惟有論死。死生之際，臣不敢不慎也。自來論死諸臣，非封疆則貪酷，未有以建言誅者。今以此加道周，道周無封疆、貪酷之失，而有建言蒙戮之名；於道周得矣，非我皇上覆載之量也！且皇上所疑者黨耳，黨者見諸行事，周道具疏空言。一、二臣工始未嘗不相與也，今且短之，繼而斥之；烏有所謂黨，而煩朝廷之大法耶！去年行刑時，忽奉旨停免；今皇上豈有積恨於道周？萬一轉圜動念，而臣已論定，噬臍何及？敢仍以原擬上』。上從之。
　　十五年夏四月，宥馬士英，起兵部左侍郎兼右僉都御史，提督鳳陽。士英初撫宣大，以總監王坤論罪；至是，故太常少卿阮大鋮為營救，得起用。
　　八月，召還黃道周，仍任少詹事。時周延儒承上眷最深，凡上怒莫能回，延儒能談言微中。先是，道周在獄，人謂必不可救，延儒以微詞解之，得減放；至是，上偶言及岳飛事，嘆曰：『安得將如岳飛者而用之』！延儒曰：『岳飛自是名將，然其破金人事，史或多溢辭；即如黃道周之為人，傳之史冊，不免曰「其不用也，天下惜之」』。上默然。甫還宮，即傳旨復官。
　　十六年三月，改禮部儀制主事吳昌時為吏部文選主事，署郎中事。昌時好結納，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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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禮太監王化民等，欲轉銓司；吏部尚書鄭三俊嘗以問鄉人徐石麒，答曰：『君子也』。三俊遂薦於上。蓋石麒畏昌時機深，故譽之，而三俊不知。例轉給事中范士髦等四人、御史陳藎等六人。故事：例轉科一、道二，文選主事吳昌時特廣其數，意脅臺省為驅除地也。夏四月，河南道御史祁彪佳劾吳昌時紊制弄權，山東道御史徐殿臣、賀登選各疏參之。
　　五月，吏部尚書鄭三俊以薦吳昌時引咎罷，大學士周延儒放歸。給事中郝絅復劾吏部郎中吳昌時、禮部郎中周仲璉竊權附勢，納賄行私；內閣票擬機密，每事先知。總之，延儒天下之罪人，而昌時、仲璉又延儒之罪人。御史蔣拱宸、何綸交劾之。七月乙卯，上自訊昌時於中左門，拷掠至折脛乃止。徵延儒聽勘；延儒先薦大學士王應熊，途中密語，令先抵京；上遣緹騎趨延儒入，偵知之；罷應熊。尋誅昌時，賜延儒死。初，延儒再召，時庶吉士張溥、馬世奇以公論感動之，故其所舉措，盡反前事；向之所排，更援而進之。上亦虛己以聽。溥既歿，世奇遠權勢，不入都。延儒左右皆昌時輩，以至於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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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　附　錄

　　倪鴻寶先生曰：自神祖中葉以來，三、四十年間朝廷之局凡三變矣。其始，天子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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攝，聽臣工群類之自戰，而不為之理；所謂鼠鬥穴中，將勇者勝耳。故其時，其血元黃，時勝時敗。其既，閹寺擅權，宵人處必勝之地，正人亦戢心摶志而甘處不勝，不敢復言戰，宵人亦不曰戰，直曰禽馘之耳！然其時，正人難嬰禍患，其心愈喜曰『吾君子也』！其後，魁柄已振，握照虛公，百爾臣工皆怵然不敢窮戰，而陰制以謀。故其時，氣戰者敗，謀戰者勝；謀陽者敗，謀陰者勝。凡明主所箝撻以繩貪人者，宵人皆借之以正人；其正人既禍敗無可自解，亦曰『吾君子也』。其宵人是亦不靳歸名君子，而但使其無救於禍敗。由是宵人，正人皆不敢言黨，而黨愈熾；黨愈熾，而國不可問矣。究之，指以朋比、斥為偽學，竄逐禁錮，殆無虛日。予以世患無真品望，不患無真經濟耳！所謂道德事功，垂之竹帛、貞之珉石，蓋概乎未有賄也！嗟乎！此後世之所以衰也夫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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復社紀事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吳偉業

　　自制舉藝之法行，其撰著之富，單行可傳，無如臨川陳大士際泰。大士與其友羅文止萬藻、章大力世純、艾千子南英，實共為此學；三子者僅舉於鄉、大士久困諸生，未遇也。金沙周介生鍾始以制藝甲乙天下，其推重者曰臨川、曰萊陽。宋九青玫父子兄弟治一家言，於臨川不及也；然最以科第顯。蓋介生為此說。踰年，而吾師張天如先生(諱溥)從婁東往，復社之舉自此始。
　　初，先生起里中，諸老先生頗共非笑其業以為怪。一時同志，蘇州曰楊維斗廷樞、曰徐九一汧，松江曰夏彝仲允彝、曰陳臥子子龍；而同里最親善曰張受先采，讀書先生七錄齋，海內所目為婁東兩張者也。受先舉戊辰會試第三人，九一進史館，是為崇禎改紀之初年。先生以貢入京師，縱觀郊廟辟雍之盛，喟然太息曰：『我國家以經義取天下士垂三百載，學者宜思有表章微言、潤色鴻業。今公卿不通六藝，後進小生剽耳傭目，倖弋獲於有司。無怪乎人持柄而折枝舐痔，半出於誦法孔子之徒。無他，詩書之道虧，而廉恥之途塞也。新天子即位，臨雍講學，丕變斯民。生當其時者，圖仰贊萬一，庶幾尊遺經、砭俗學，俾盛明著作比隆三代，其在吾黨乎』！乃與燕、趙、衛之賢者為文言志，申要約而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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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受先既筮仕臨川，綱維張設，一以古循吏為師。先生歸，盡發筐中書，視其傳寫之踳駁、箋解之紕繆，點定而鉤貫之；於制舉藝別芟訂以行世，顏曰表經、曰國表：昭本志也。楚熊魚山先生開元用能治劇，換知吳江縣事；以文章飾吏治；知人下士，喜從先生遊。吳江大姓吳氏、沈氏潔館舍庇，飲食其郊，以待四方之造請者；推先生高第弟子呂石香雲孚為都講。石香好作古文奇字，浙東西多聞其聲；而湖州有孫孟朴淳銳身為往來紹介。於是臭味翕習，遠自楚之蘄、黃，豫之梁、宋、上江之宣城、寧國、浙東之山陰、四明，輪蹄日至；秦、晉、閩、廣，多有以其文郵致者。先生丹鉛上下，人人各盡其意，高舉隆洽，沾丐遠近矣。
　　三年庚子省試，胥會於金陵，江、淮、宣、歙之士咸在。主江南試為江西姜燕及先生；榜發，維斗褒然為舉首；自先生以下，若臥子及偉業輩凡一、二十人，吳江吳來之昌時亦與焉，稱得士。而大士同時始舉於其鄉，主者從廢卷中力索之始遇；燕及先生猶以不得介生有餘恨云。四年辛未，偉業舉禮部第一，先生選庶吉士，天下爭傳其文；而艾千子獨出其所為書相訾謷。千子之學雅自命大家，然於其鄉南豐、臨川兩公之言，未嘗無依據；顧為人褊狹矜愎，不能虛公以求是。嘗燕集弇洲山園，臥子年十九，詩歌、古文傾一世。艾旁睨之，謂此年少，何所知！酒酣論文，仗氣罵坐。臥子不能忍，直前毆之；乃嘿而逃去。已復僑居吳門，論定帖括，挾異同、賈聲利，故為抑揚，以示縱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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；非其讀書本指。已先生既篤志五經、諸史，不復用制藝與千子爭短長，獨取其折衷於介生。
　　介生之從兄曰仲馭鏖，南司農郎，著風節，解官講授南都。兄曰簡臣銓，才不及弟，與彝仲、臥子同舉丁丑進士。介生生平執友大士七十登第、九青已踰九卿，駸駸公輔矣；介生淪落諸生，自如也。先生初以為少，長兄事介生，既顯貴，傾介生客，顧修舊節唯謹；於事必首介生，而己為之下。介生亦不以貧賤故，少有所抑損。世稱友道，以周、張為難。
　　受先既謝病歸，先生亦請假還里，公廉於郡邑，無所私謁。先生性好士，窮鄉末學粗知好古攻文，輒許與不置口，賴其獎擢成名者數十百人；臺使者視所言以為取舍。以此附麗益眾，或稍乘其氣凌藉於人；而士之不見齒錄者多褊心，不能無望。受先即遇同輩，亦多所摩切。敢為激發之行，數以古法治鄉黨；閭左銖兩之奸輒誦言誅之，若惟恐其人弗聞知者。兩公性不同相愛，見則互教誡所不及；介生、臥子亦貽書歸之，然終不改。
　　當復社未起時，吾郡虞山錢牧齋、吳門文湛持、姚現聞三君子由忤璫召用，牧齋以枚卜為烏程相訐奏罷歸。其同時奏對稱旨、先烏程大拜者陽羨周挹齋先生－－主辛未會試，在先生及偉業為座主，自以位尊顯無所稱於士大夫間，欲介門下士以收物望；尋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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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得請。而烏程竊國柄，陰鷙慘覈，謀於其黨刑部侍郎蔡弈琛、兵給事中薛國觀，思所以剚刃於東南諸君子。先生搤腕太息，早夜呼憤。其門弟子從苕、霅間來者，具得相溫陰事；名為廉潔奉法，實縱子弟暴橫鄉里，招權利、通金錢。先生引滿聽之，以為笑謔，語稍稍流聞；相溫時盛修虞山，思一舉並中之，未得聞也。會上憂耳目壅閼，詔吏民極陳時政闕失。山陽一妄庸武生上書言事，躐拜吏給事中；海內輕躁險陂之徒，競思鉤奇抵巇，以封事得官。相溫陰計此便，遂鉤致陳履謙、張漢儒與謀。履謙、漢儒者，故虞山胥吏有罪亡命入京師；而政府遣腹心延之東第，密受記，告牧齋及其門人瞿公式相所為不法，。相溫從中下其章銀鐺逮治，而復社之獄並起。
　　先是，郡司理閩周之夔宿名士，與兩公為舊好；而太倉守東粵劉公士斗皆辛未同年，相厚善。郡司以他事與守相失，陰中守於漕御史，御史顯以郡章聞。守有惠政，兩公挽之不得，進讓周，俾無所容。周內慚困懟甚，曰：『若我故人，遇事不右我而眾辱我』；持兩公所為軍儲說顯相詰。而軍儲本由一邑規便益建請，事亦未施行，於漕政無所得失；雖假借相搘拄，不能有以難也。周性卞急，又以蜚語搆間，顛囈日甚，上臺亦浸厭之，尋發狂易疾，乞養去官。州人陸文聲者駔儈無行，嘗招搖取賂，受先執而抶之。知當國方讎復社，逸入都，就張漢儒同邸舍；夤緣得謁見國觀，捃摭兩公事十餘條，踵漢儒上章誣奏。上疑兩案難併逮，下提學御史山陰倪公元珙驗治。倪公賢者，即蘇松道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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溪馮公元颺所讞以奏曰：『臣奉詔董諸生，而復社多高材生，相就考德問業，不應以此為罪。文聲挾私憾，瞞讕詆毀，熒惑上聽。所奏故不以實，昧死聞』。有詔：並元颺鐫級調用。相溫自謂怨己搆事，終遼緩不決。文聲小人，語不足動上聽，知司理老悖失職，可以利啗而動也，嗾奸弁李應實條奏。內詰之夔去狀，微開其端，命弈琛召而挑之；若來，故物可引手致。而之夔以母服走七千里，伏闕上書矣。往者，邑子不快於社事，謂先生以闕里自擬，曰配、曰哲，傅會指目。先生門下士以古文書誌表，誤「配」作「妃」；尋手自竄定，其本已有流傳者。之夔草「復社或問」，遂大書之，訐為僭端。又無名氏詭託徐懷丹檄復社十大罪，語皆不經。之夔入京師，執二書為左驗。先自言爭漕棄官，語侵撫臣張公國維、按臣祁公彪佳，坐以黨私壅蔽；於溥、采則危言醜詆，陷不以軌。賴上神聖，疑其太切、當有詐，章下所司如前。之夔修飾「或問」及檄，謀再上；而陳履謙、張漢儒為東廠緝獲事，榜死長安右門，盡得溫相關通狀，坐罷免。宵小為失氣，之夔竟不得官。文聲去為道州簿，贓敗瘐死。
　　未幾，薛國觀以庶僚得政察，弈琛與里豪吳中彥者交，私受其金為鬻獄；南御史成公勇發其事，以指縱疑先生，謀益急。吳來之昌時為禮部郎，移書先生曰：『虞山毀不用，湛持相三月即被逐，東南黨獄日聞；非陽羨復出，不足弭禍。今主上於用舍多獨斷，然不能無中援；惟丹陽盛順伯可與謀』。順伯時客先生所，故與介生姻舊，雅負權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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；見其書，奮曰：『來之算誠善。顧非公言莫足鼓動者，某既銜命矣』。先生嘿不應。來之以己意數申款問遺中貴人，卒不能得要領；間刺探一、二禁密語疏中，數為人傳說，沾沾自多，公卿固側目。國觀以私人王陛彥賂遺事發敗，下北司，考竟得罪。陛彥，雲間人，出自吳氏；國觀微疑語洩，以及此禍。將死，語監者曰：『吳昌時殺我』！語上聞，來之不以為憂，顧色喜。已而陽羨果召。召出自上意，初非有他也；而來之自謂謀已行，視世事彌不足為。先生前十日屬疾卒於家，千里內外皆會哭，私諡曰仁學先生；崇禎十四年辛巳五月也。
　　其十一月，蔡弈琛以賄國觀前事逮訊，不肯入獄，抗章自訟為復社諸人搆陷；以舊邑令丁煌語為徵，取「復社或問」及檄增益上之；且因以並攻虞山曰：『復社殺臣，謙益教之也』。陽羨方敦趣在中道，時相為調旨責三人具對，謙益奏曰：『臣先張溥中進士二十餘年，結社會文，止為經生應舉。臣叨任卿貳，不應參涉。弈琛以舊輔溫體仁親戚，疑臣報復；其坐王陛彥事，自有睿斷，非遠臣所得與知』。采奏曰：『復社之起，在臣令臨川日；自此，杜門病廢十年。謂復社是臣事，則臣非其時；謂復社非臣事，則張溥實臣至友』。上覽其詞直，置弗問；而弈琛坐本罪論戍。再用御史劉熙祚言，先生所纂五經疏大全及禮書、樂書、名臣奏議數百卷，繕寫進覽。人皆謂先生著作之才見嫉時宰，不獲盡史職於生前，僅得受主知於身後，可為國家人材痛惜！然先生死而讒口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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嗷，猶追仇其地下之骨；幸蒙天子湔雪，又並其遺書拭拂之，於以見稽古之不容泯滅，而海內為之興起。此乃斯文厚幸，而先生之夙志也。先生嘗密疏救時十餘事，要陽羨以再出必行。會上虛己，屬任師相，蠲逋租、舉廢籍、撤中使、止內操，政多可紀，悉當時所笏記。識者皆追功先生，而頗恨其身歿不究於用；陽羨亦以此不終云。
　　來之不知書，粗有知計，尤貪利嗜進，難以獨任。比陽羨得志，來之自以為功，專擅權勢，陽棋羨反為所用；山陰、江北諸君不能平，面責數來之於朝。熊魚山則復社初起時所宗，來之以邑諸生親受獎遇者也；至是，官棘寺，為國是異同，延擊首臣，忤旨杖闕下，繫詔獄。來之力能俾政府申救，顧不肯強諍，陽陰唯諾，漫具橐饘，示調解而已。無何，御史發來之他罪，首臣為所罪累與俱敗，事具國史。
　　介生，癸未成進士，選庶常。踰年國亡，不能死，污偽命南奔，伏法於金陵。仲馭以鉤黨賜自盡，受先為經紀其喪。仲馭之講授南都也，懷寧阮大鋮故奄黨，傾危、喜結納，仲馭令其門人檄之出境，阮緩頰輸平，弗許。介生常一遇之於杯酒間，少弟我容後至；語不合，推案壞坐，坐者皆失色，介生徐引去不為謝，阮銜之次骨。山東劉澤清，故群盜也；既貴，陽幕(？)知名士，奉書五百金，虛左席以邀致介生。介生卻其幣，弗往。弘光中，此兩人中擅威福，南士甘心復社，迎合當事之意，流傳增飾，取不逞詞傳生口中。二憾交作，遂伏首惡之誅，乃並至仲馭不免。人始知介生應死，其殺之未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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盡得其罪。仲馭剛腸疾惡，橫為匪人所害，後世必有紀其事者，可無憾矣。介生以一念濡忍，緩於引決；重為用事者齮齕，蒙彼惡聲，殞身獨柳。使先生在，必為噓唏掩涕，恨其舍生取義之未能，而身名併滅，貽天下戮笑也！
　　明年，南都覆，九一、彝仲、臥子、維斗諸君子或抱石沈淵、或流腸碎首，同時老成具盡。而受先為邑蠹里猾乘亂摽擊，剟刺幾無完膚，絕而復甦；又兩年，而病歿於避跡之荒野。其老儒佚叟零落僅存，於往事都不復記憶，亦罕有能言之者矣。熊魚山流離南國，削髮祝融峰下，攜楖栗來吳中，縛禪靈巖山寺，號菴和尚，今無恙。余故輯而存之，其姓名宜書者附見於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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復社紀略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陸世儀
　　　　復社總綱

　　崇禎元年〔戊辰〕：上年丁卯，張采中式經魁，張溥恩貢，周鍾選社十三子文。
　　崇禎二年〔己巳〕：尹山大會。溫體仁入閣。用內臣。蔣德璟授編修，黎元寬、周鑣俱禮部主事(周南主)，張采授臨川知縣，徐汧、金聲並庶吉士。
　　三年〔庚午〕：鄉試，楊廷樞中解元，張溥、吳偉業並經魁，吳昌時、陳子龍並中式。金陵大會。
　　四年〔辛未〕：會試，主考周延儒；會元吳偉業、會魁張溥，楊以任、馬世奇、成德、管正傳、周之夔、劉士斗並中式；殿試，吳偉業榜眼、張溥庶吉士、周之夔授蘇州府推官、劉士斗授太倉州知州。錢龍錫戍定海衛，吳偉業疏參蔡弈琛。
　　五年〔壬申〕：張溥給假葬親，歸。虎邱大會，張溥為盟主，合諸社為一，定名復社，刊國表社集行世。十二月，周鑣疏諫用內臣，奉旨削籍。
　　六年〔癸酉〕：六月，周延儒馳驛歸，溫體仁為首輔。鄉試，姜曰廣為正主考；陳名夏、胡周鼒、歸繼登並中式，劉侗在北闈中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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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(七年甲戌事未詳)
　　八年〔乙亥〕：行保舉。七月，文震孟拜大學士，撤回內臣，召起劉宗周、惠世揚、黃道周。十月，文震孟閒住，何吾騶致仕。
　　九年〔丙子〕：二月，三科武舉陳啟新建言，授吏科；張漢儒疏訐錢謙益、瞿式耜，奉旨逮問。五月，監生陸文聲疏論復社。奪情召起楊嗣昌為兵部尚書。八月，孫以敬、周家玉並中式。
　　十年〔丁丑〕：會試，孫以敬中式。
　　十一年〔戊寅〕：吳昌時授行人，拜首輔薛國觀門下。薛國觀疏題監生王陛彥為中書舍人。
　　十二年〔己卯〕：三月，考選，吳昌時授科，欽改禮部主事。鄉試，趙自新、張若義、吳晉錫並中式。
　　十三年〔庚辰〕：會試，胡周鼒中式。四月，黃道周、解學龍下獄六月，給事中袁愷疏參貪官受賄，首輔薛國輔回籍。冢臣傅永淳、少司寇蔡弈琛俱下獄，葉有聲亦下獄，薛國觀即訊。十二月，吳昌時給假歸。
　　十四年〔辛巳〕：二月，黃道周戍辰州衛。三月，楊嗣昌自縊於軍。四月，召起閣臣周延儒、賀逢聖、張至發(辭不起)，延儒、逢聖應命。五月，張溥卒。六月，薛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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觀賜死、中書王陛彥棄市，各籍其家。
　　十五年〔壬午〕：二月，吳昌時起官禮部主事，尋改文選司郎中。黃道周復職。皇極門黏貼二十四氣。欽點吳甡、陳演、黃景昉入閣。下冢臣李日宣於獄，並及司官。
　　十六年〔癸未〕：四月，周延儒視師。九月，會試，會元陳名夏，吳易、張若羲、黃淳耀、周鍾、朱積時中式；時賊勢孔迫，故改試期。十二月，周延儒賜縊，吳昌時棄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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復社紀略卷之一

　　令甲以科目取人，而制義始重。士既重於其事，咸思厚自濯磨，以求副功令。因共尊師友，互相砥礪，多者數十人、少者數人，謂之文社；即此以文會友、以友輔仁之遺則也。好修之士，以是為學問之地；馳騖之徒，亦以是為功名之門：所從來舊矣。粵稽三吳文社最盛者，莫如顧文康公之邑社；社友十一人，如方奉常、魏恭簡輩，後皆為名臣，可謂彬彬者矣。嗣後歸希甫有光為南、北二社，一時文學之士霞布雲蒸。若李廉甫、方思曾、吳秀夫，以時文步古文之脈，實自廢城始。
　　章皇帝初元，有詔限字。陳晉卿、許公旦、顧茂善改為知社；而其後顧實甫、王幼文繼之，後先增美。後稍中衰，王淑士、張宗曉遂起其靡。遺清堂稿出，顧九疇為海內所宗。次之則推豫章，郝仲興、邱毛伯稱作家，陳大士際泰、費無學而隱為一時文雄，吳門文文起、姚孟長彙邱、陳行卷暨艾千子南英、羅文止萬藻諸稿為一帙，謂之江右奇文；由是，天下皆推豫章。同時中洲吳巒稚鍾巒、梁溪馬君常世奇、武林宋羽皇鳳翔，並號文章宗匠。已而撫州章大力世純以善曾南豐、湯若士之學顯，其時月旦謂之陳、艾、章、羅，海內業制舉家爭延致之。以故千子與萊陽宋九青玫，大力與景陵譚服膺元禮同硯席，天下羨之如神仙。然熹宗定大力「舉子鄉墨義」出，遐邇奉為法程。迨甲子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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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雋，而以策論譏訕時政，與主司同受罰，天下不惟重其文，兼重其人，於是司清議者易其稱，又謂之艾、羅、陳、章云。四子之學各有短長：大士優於時藝五經，文能補箋注所未備，而拙於古文詞；然其時藝即古文，亦其才然也。章、羅皆法晉、魏，而大力用意勝，時時失之俚；文止擒詞勝，或流於靡：兩人相師而不能相通，亦限於才耳。千子進取秦漢、唐宋諸大家，講開闔變化、首尾埋伏之法，卓絕一世，獨於制藝斤斤格套，不出前人窠臼；但以善於訓詁、切於脈理，選義出，舉世群然師之。吳越、浙南以外，俱奉為準的云。
　　周介生鍾，金沙望族。神廟時，鍾祖于德登進士，為貴宦；伯應秋以解元聯捷，維持泰時，踵發一時。鍾父紹詩困於諸生，有子四人：長銓字簡臣，仲即鍾叔鎔字我客，季鉞字我成；讀書尺木居，昆弟相師友。簡臣少魯而攻苦力學；惟介生敏穎絕倫，角時五車萬卷無留牘矣，詩文纚纚萬言有倚馬之目，諸昆仲皆莫及也。房選華鋒出，時尚一新，天下競稱之。由是，向日推豫章者，相率而推金沙矣。艾千子乃作書與介生曰：『今日制藝一道，賴兄主持，真如日月之中天，萬物皆睹。但文之通經學古者，必以秦、漢之氣，行六經、語、孟之理；即降而出入於歐、蘇、韓、曾，非出入數子也。曰是數子者，固秦、漢之的脈也。今也不然，為詞章者不知古人為何物，而襲大力、大士輕俊詭異之語為之，甚至造為一種似子非子，似晉、魏非晉、魏，鑿空杜撰之言，沾沾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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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為真大士、真大力已。夫文之古者，高也，朴也，疏也，拙也，典也，重也；文之卑而為六朝者，輕也，渺也，詭也，俊也，巧也，排也：此宜有識者所共知。弟杜門山居，兄郵中以選目見示，互相參訂，必有不刊者』。介生得書，以成、弘諸選，封緘相質，至慶、曆而後，仍任己意，間涉時趨。選本出，千子大不悅，復書致介生，力為責難爭論，謂其過於夸汰。嗣是江左聲氣稍與江右別，而介生所謂隨聲附和而亦不復與千子參訂。介生謂兄簡臣曰：『鄙儒不知時變』！從此亦不復通問矣。先是，貴池吳次尾應箕與吳門徐君和鳴時合七郡十三子之文為匡社，行世已久；至是，共推金沙主盟。介生乃益擴而廣之，上江之徽、寧、池、太及淮陽、廬、鳳與越之寧、紹、金、衢諸名士，咸以文郵致焉。因名其社為應社，與萊陽宋氏、侯城方氏、楚黃梅氏遙相應和。於是應社之名，聞於天下。
　　張溥字天如，號西銘，太倉人。父太學生翊之；翊之兄輔之，以進士由兵垣歷官大司空。翊之子十人，溥以婢出，不為宗黨所重。輔之家人遇之尤無禮，嘗造事傾陷於翊之。溥灑血書壁曰：『不報仇奴，非人子也』！奴聞而笑曰：『塌蒲屨兒，何能為』！溥飲泣，乃刻苦讀書，無分晝夜。嘗雪夜已就寢復興，露頂坐而曉，困病鼻血。時三吳文社，人人自炫；溥一不之省，獨與張采訂交。采字受先，號南郭，以善戴氏學，有聲黌序。溥延為館賓，讀書七錄齋。時婁文卑靡，兩人有志振起之。溥矯枉過正，取法樊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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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師劉知幾；歲試乃躓。聞周介生倡教金沙，負笈造謁之。三人一見，相得甚懽，辨難亙晝夜，訂盟乃別。溥歸，盡棄所學，更尚經史；試乃冠軍。溥矜重名、采尚節概，言論豐采，目光射人，相砥濯自礪。時魏璫敗，鹿城顧秉謙致仕家居，方秉鐸於婁中；溥與采率諸士驅之，檄文膾炙人口，郡中五十餘人斂貲為誌鐫石。由是，天下咸重天如、受先兩人矣。
　　始，周介生之應社，社目若茂苑楊維斗廷樞、徐九一汧、常郡荊石兄艮、虞山楊子常彝、顧麟士夢麟、吳江吳茂申有涯、吳來之昌時、松郡夏彝仲允彝、陳臥子子龍及閩中陳道掌元綸、蔣八公德璟咸在列，而獨以凡例為天如手定；蓋兩人相信在語言文字外，別有契合也。丁卯，受先、九一與介生弟鑣皆鄉舉，而羅文止、蔣八公各舉於其鄉。明年戊辰，溥以覃恩選貢入京，受先第三，九一、八公皆告捷；江西黎友巖元寬已冠禮闈，為主試所抑，置之第二：皆社中才傑也。溥廷、對高等諸貢士入太學者俱願交懽溥，爭識顏面，因集諸多士為成均大會。是時宇內名卿碩儒，前為崔、魏摧折投荒削逐者，崇禎新政，後先起用；聞溥名，皆願折節訂交，騷壇文酒、笈筐車騎，日不暇給。由是，名滿京都。已而德璟授編修，汧考庶吉士，元寬授禮部主政，鑣授南禮，采授江西臨川縣知縣。采初期得館選，不意失之；及尹臨邑，轉懟為愉曰：『人臣致身，何官不可效！吾今入文學禮義之鄉，得挹羅一峰、鄒守益之高風，與聞良知宗旨，相與切劘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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學也』。遂與溥歸，偕同志揚扢社事而後赴任。由是，海內同人翕然共宗天如矣。
　　艾千子時客齊魯，聞之，遽蒞吳門，約同周介生往會；互證文體，衡定是非，欲兩挫之而獨伸其說。時陳臥子才高意廣而與之爭辨，扁舟逆之吳門，各持所是；語多不合，日晷移影乃退。臥子復手書詰難，稱詞宗旨崇重，鳳洲空同。艾持其瑕而折之曰：『向在婁江舟中見足下談古文，輒詆毀歐、曾諸公而守一李于鱗、王元美以為足，即評他文亦未當。蓋足下未嘗讀古人書，故欲足下讀書十年，學漸充、心漸細而後可也。及足下行後，友人持足下「悄心賦」至，如此乃「昭明文選」中之卑腐，歐、曾大家力排之者，足下斤斤師法之；無怪乎侈口罵歐、曾、宋景濂，罵震川、荊川也！足下謂宋文最近，不足法，當求之古；其究竟則歸重王、李二人耳。何足下所志甚大，而所師甚卑也？足下謂宋之大家未能超津筏而上，又謂歐、曾、蘇、王而上，有左氏、司馬氏，不當舍本而求末。夫足下不為左氏、司馬氏則已，若真為左氏、司馬氏，則舍歐、曾諸大家何由法？夫秦、漢去今遠矣，其名物器數、職官地理、方言俚俗而自以沾沾為秦、漢，則足下之極賞於王、李者耳。不佞方由歐、曾以師法秦、漢，足下乃謂不當舍秦、漢而求歐、曾，所見不亦左乎』？足下又曰：「宋文好新而法亡，好易而失迂」。夫文之法最嚴，嚴孰有過於歐、曾、蘇、王者！荊川有言曰：「漢以前之文，未嘗無法，而未嘗泥法；法寓於無法之中，故其為法也密而不可窺。唐與宋之文，不能無法，而能毫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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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失乎法；以有法為法，故其法也嚴而不可犯」。間嘗三復，以為至言。宋之文由乎法不至於有疏而太嚴者，歐陽子也；故當推為宋之第一人。不佞方以法太嚴病宋人，而足下謂其無法；足下讀古人書而潦草如是，不已過乎！乃若王、李之文，徒見夫漢以前之文似乎無法也。竊而效之，決裂以為體、餖飣以為詞。蓋去夫開闔首尾、經緯錯綜之法，而別為一種臃腫窘澀浮蕩之文；其氣離而不屬、其意卑、其語滯，乃真無法之至者。而足下以為有法，可乎？足下又痛詆昭代之推宋人者，如荊川、震川、遵嚴三君子。嗟乎！古文至嘉、隆間壞亂極矣，三君子當其時，天下之言不歸李則歸王；而三君子寂寞著書，受其詆訾，不少易志。古文一線得留天壤者，三君子之力也。其文縱不及韓、歐，乃遂不如王、李耶？至於宋景濂佐高祖定制度、修前史，當時大文字多出其手。國朝文大家，自當首推其文以應制，故不甚鬯；要皆師摹歐、曾，不可誣也。足下試取其敘記傳讀之，可及乎，不可及乎？震川集，願足下遲遲其論。足下未至震川，至震川駁之未晚。貴鄉有婁子柔、陳仲醇兩人，雖未得韓、歐之深，然皆能言其本末。足下宜贄請於師，得其一言，晝夜思之，思無越畔，然後十年讀書，與不佞論文，未為晚也』！臥子得書恚甚，復作報言。彝仲懼其傷疋，手疏千子，言兩人之書不必外傳，以滋物議。
　　歲戊辰，諸家房選出，若馬君常、宋羽皇、吳巒雉、項仲昭、荊石兄輩各有選本；千子皆無譏焉，獨取天如所選表經詆毀之。其「房選刪定序」曰：『今世舉業家所據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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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名者，曰經也，史也，子也；是三者，兩漢以後立言之士莫不由之，何獨至今而疑之而有不然者！史自左邱明，觀固止已；然其職官氏族、戰攻治亂之法與興業之文既不相入，至其風度格韻馳驟跌宕、變化離合之微，非得其神者又無由而至。故為盜於舉業者遍天下，而卒未有入左氏、司馬氏之室者，力不能也。獨諸子之言浩渺寬博，以無所附麗為長；則文之誨盜者，無如是書。然在當時已有黃、老、農、墨、刑名、縱橫之異，其大旨既悖謬於聖賢，學者未能考正古人，則雖晉、魏、隋、周依託周、秦諸子之目以自見，而亦為所欺。甚則以劇秦美新之揚雄而群然尸祝之，習其書、效其詞，比於周，孔，離未罔兩之言盈天下。甚矣，其不學也！善夫！目不識諸子而剽竊人言者，即以是人為諸子。及其不足，則雕諸偽辭以代之。其冒濫如是，固不足責。其有黠者出而晦之，於史不能、於子不可，又逃而曰遵經。夫遵經之名立，而天下之奉之者庶有詞矣。雖然，亦有以古之為經者告之乎？古之為經者曰：「本之書以求其資，本之詩以求其恆，本之禮以求其宜，本之春秋以求其斷，本之易以求其動，本之樂以動其機；若稽古而後為學，乾坤九六而後為易也」。夫聖人之言各有所為而發，蓋有前後不相襲者矣。今必贅經語以就題，復強吾意以就經。況夫專經而不能通其解、業一經而誤用其四，而號於人曰尊經，吾恐先聖有知，必以為穢而吐之矣！嗚呼！今日制舉之弊，已至於此！一人倡之，人人和之，遂至臭腐而不可讀；吾以為此皆空疏不學之故也！富人鏹萬鎰、臧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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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計無所不有，而若一無所有。三家之，稍稍溫飽，得一金而張皇色動。又有寠人丐夫焉，饑寒迫之，不得已而為盜。為大盜，則剽富人之藏；不能為大盜，則取大盜之所剽而負販之。遇水旱凶荒，則三家之溫鮑者，且將為寠人丐夫矣；寠人之為盜者，執而歸司敗，又將入於刑焉。今之為文，何以異此！使其讀古人書，得夫本末源流無所不有，而又若一無所有；何至得一金而色喜，與夫剽富人之藏、又從大盜而為之負販哉！救斯病也，莫若以今日之文，救今日之為文者；此吾所以不得已而再有房選刪定之役也。嗚呼！與吾選者，其是非天下既得與見已；不與吾選者，其是非天下尚未得見也，今日制舉之弊，可勝言哉』！天如貽書受先曰：『閱艾千子房選，顯肆攻擊，大可駭異！吾輩何負於豫章而竟為反戈之舉！言之痛心！兄見之，須面責問其故。艾為人貪利無恥，出其性本；又住武陵最久，中間構釁不少。且往來俱銅臭之子，固宜與名教悖戾也。弟斷不能嘿無一言，特以聞之老兄，可與大士、大力、文止講明。弟與介生心忖兄在臨川、豫章之交，自固不患一人之跳梁生事也，惟早圖之。弟意如此之人，斷不容其稍有出頭，須作一字與九青，先斷其根可也』。吳江吳來之亦致書受先曰：『天如、介生負海內重望，與兄主盟周旋者非一日；而貴治子民有心懷反側，倡議翻為，遂至指介生為罪人、目天如為黠惡者。兩兄當之，又付不校；吾輩聞之，恥辱莫甚於斯！且言論狂妄，視應社皆目不識丁，意如吾也何？如同社諸兄弟何？人非至愚，必能分別邪正；而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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種未附意氣，與外相附而中懷觀望者，咸竊其說以為談資，如吾鄉之金五貞，豈非門牆一大患哉！……卓生小叛，亦攻之至於盡。使叛逆如千子，竟以容之一字置之，則是小敵勇、大敵怯矣！且以吾輩為大盜、為寠人丐夫、為司敗之刑人，不修一矢以加之，何以為令於四方！又吾黨素為名教主，乃有毀周、孔而不問，毀吾明先賢而不問，何以為名教主哉！弟不揣愚陋，伏祈深結豫章之在聲氣者，獨擯此叛道負友之小人，使鄉黨棄之、天下嫉之，則鬼魅之術立破矣』。受先得書，手疏婉規千子，言『江左、江右，並為人文淵藪。在豫章，向操海內衡文之柄。近日介生、天如先後執牛耳，然皆聲氣相倚，未有不奉豫章者也。宜共遵尊經篤古之約，力追大雅，以挽頹靡；幸勿自開異同，為世口實』！千子答書曰：『吾輩聲價非謗者壞之，乃尊奉者壞之也。譬有人焉，遇周、孔而知敬；及遇盜跖亦以為周、孔，則周、孔何地可以自容？此不特大士、大力、文止諸兄學問淵源，嘗為評其品地，不可向鹽醋缸中埋殺；即老父母文章經術，亦當有以自明。將來取鹽醋缸中物同類而並稱之，老父母甘之乎？不肖備極苦心獨救一人，正為諸兄弟并為老父母地也』！其詞堅僻，人言不能入。未幾，四家摘謬出其批抹豫章，即詆訾金沙、吳下。受先知不能合，始以天如之書示羅陳章，而特函告之萊陽。時宋有答書甚秘，人莫得窺。於是，三吳社長傳單各邑共絕之。某月日，偵千子來吳，謬約之面相參證，會於婁之弇山園。語不合，陳臥子及周介生之幼弟我客共挾之，千子即夜去。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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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，社集取其名，金沙、東合詞布告於同志云。
　　吳江令楚人熊魚山開元，以文章經術為治，知人下士。慕天如名，迎至邑館；巨室吳氏、沈氏諸弟子俱從之游學。於是，是為尹山大會；苕、霅之間，名彥畢至。未幾，臭味翕集，遠自楚之蘄、黃，豫之梁、宋，上江之宣城、寧國，浙東之山陰、四明，輪蹄日至。比年而後，秦、晉、閩、廣多有以文郵致者。
　　是時江北匡社、中洲端社、松江幾社、萊陽邑社、浙東超社、浙西莊社、黃州質社與江南應社各分壇坫，天如乃合諸社為一，而為之立規條、定課程曰：『自世教衰，士子不通經術。但剽耳繪目，幾倖弋獲於有司；登明堂不能致君，長郡邑不知澤民：人材日下、吏治日偷，皆由於此。溥不度德、不量力，期與四方多士共興復古學，將使異日者務為有用，因名曰復社』。又申盟詞曰：『毋從匪彝，毋非聖書，毋違老成人；毋矜己長，毋形彼短；毋巧言亂政，毋干進辱身。嗣今以往，犯者小用諫，大則擯。既布天下，皆遵而守之』。又於各郡邑中推擇一人為長，司糾彈、要約、往來傳置。天如於是裒十五國之文而詮次之，目其集為國表，受先作序冠弁首。集中詳列姓氏，以示門牆之峻；分注郡邑，以見聲氣之廣云。社目曰：「是社始於七郡，故原本先列七郡，首姑蘇焉」。
　　太倉州：張溥(天如)、趙自新(我完)、張誼、王家穎(處卿)、顧夢麟(麟士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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、管士琬(君售)、王瑞國(子彥)、張達孝(孚先)、何南春(梅先)、吳偉業(駿公)、孫以敬(浣心)、胡周鼒、蔡伸(伯引)、張濬(禹疏)、張王治(無近)、周群(子達)、張源(來宗)、王啟榮。
　　吳縣：楊廷樞(維斗)、徐鳴時(君和)、錢僖(吉士)、朱鎰(彥兼)、袁良弼(星況)、章美(拙生)、朱袞(九章)、邱民瞻(天民)、許元弼(仲良)、許元愷(德先)、周茂蘭(子佩)、朱隗(雲子)。
　　長洲縣：許元溥(孟宏)、顧企宗(公遠)、劉曙(公旦)、華渚(方雷)、沈明倫(伯敘)、王宗(東材)、戴之傑(石房)、陳性(身之)、管正傳(元心)、錢位坤(與立)、葉襄(聖野)、薛宗廉(伯清)、戴之俊(務公)、盧經林、徐籀(亦史)、張邕(羽民)。
　　吳江縣：吳有涯(茂申)、吳昌時(來之)、沈初馨(青芝)、呂雲孚(石香)、吳(扶九)、沈自炳(君晦)、張澤(艸臣)、吳昌迪(迪之)、張嶢(山堯)、吳晉錫(茲受)、周燦（闇昭）、孫兆奎(君昌)、吳翱、龐承源、孫聚奎。
　　常熟縣：楊彝(子常)、詩士驥(德生)、蔣棻(畹仙)、許重熙(子治)、趙士春(景之)、王曰俞、許瑤(文玉)、祝謙吉(尊光)、顧琅先(令徵)、祝升吉、祝泰吉、朱鑣(右服)、許棐(輔公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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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崑山縣：王志慶(與游)、陸世鎏(彥修)、陳言先(敷功)、王志長(平仲)、顧繼紳、顧晉瓚、雷開遠、歸奉世(文君)、陸嘉胤。
　　嘉定縣：朱之尚、曹訥、侯岐曾、徐時勉、陶士彥、沈宏祖、陳舒徵、江貞泰。
　　松江府：夏允彝(彝仲)、朱灝、徐德廣(思曠)、周室勳、周希文、陶履偁、徐鳳采、夏鼎、張壽孫。
　　華亭縣：周立勳(勒卣)、徐孚遠(闇公)、彭賓(燕又)、余廷諤、顧開雍、盛慶遠、徐煒、徐恆鑒、徐致遠、徐纘善、周季勳、吳忻、盛仲輝、趙侅。
　　上海縣：潘桓、馬元調、朱存標、朱在鎬、潘釗奇、范鍪弧、潘堯納、王元玄。
　　青浦縣：陳子龍(臥子)、宋存楠(尚木)、杜麟微(仁趾)、趙侗如、李雯。
　　金山衛：盛翊進、杜騏徵、姜爾殊、宋與琦、陳秉教。
　　常州府武進縣：韓鐘勛、劉憲章、鄒嘉穀、徐法、徐洽、顧澹生。
　　江陰縣：黃毓奇、徐時進、徐遵湯、袁珍。
　　宜興縣：徐懋賢。
　　鎮江府：周鍾(介生)、周鎔、周鉞、周鋐、張明弼、史弘謨、高遇、劉國欽、周欽、王士寧、蔣鳴玉、蔣煥、周而沛。
　　丹陽縣：荊艮、荊廷實、荊廷壁、賀儒琛、盛順、賀裳、賀燕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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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淮安府：夏曰瑚、白受藻。
　　鹽城縣：張樹屏。
　　安索縣：王啟運、劉符赤、齊日盛、蘇國美。
　　桃源縣：王立身。
　　宿遷縣：陸奮飛、姚禹命、陸奮武。
　　楊州府江都縣：鄭元勳、李元介、顧問、李樞、呂尚絅、梁于涘、湯允中。
　　高郵州：楊先春。
　　興化縣：許同詵、解詵、王允士。
　　寶應縣：成明文、成明善。
　　徐州：萬壽祺(年少)。
　　安慶府：蔣卜臣、趙相如、范世金尃、潘映委、左毅、方啟曾、江之水、吳遇。
　　徽州府：程允晉、江知默、朱泰陽、江調鼎、江靜、吳承中。
　　寧國府宣城縣：沈壽民、沈壽國、徐貞一、孫文煌、梅朗中。
　　涇縣：萬應隆、趙初浣、王徽、萬祝。
　　池州府貴池縣：劉城、詹政、吳應箕、劉廷鑾。
　　青陽縣：吳鐘、孫象壯、吳中美、吳介、孫象震、姜寅、張國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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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太平府：邵錦、邵璜、邵晃、邵鎰。
　　蕪湖縣：卓人月、陳濬、徐翽、卓霜回、潘曾綬。
　　海寧縣：徐元燦、徐永平。
　　餘杭縣：顧有棐：
　　嘉興府：孫淳夫、陳恂、徐彬臣、趙汝璧、項聲國、張次柳、孫振、蔣芬、金維恭、程定國、沈嗣選、錢嘉徵、陳恪、馬六薉錫、譚貞良、葉燦、孫耀祖、沈嗣徵、徐白、張宗一。
　　秀水縣：常彝、朱茂暉、包鴻達、卜昇、吳翷、錢昌、謝澗、朱茂暢、徐天俊、周禹錫。
　　嘉義縣：錢、支如增、陸文機、魏子濂、錢繼章、錢棻、戈用忠、吳三錫、顧潛、夏緇、魏學洙、柳素、錢繼振、錢繼禧、蔣蒔、陳舒、劉芳、錢格、趙韓、徐鴻祚、呂鼐、過舒簠、陸上瀾、屠象美、施洪烈。
　　海鹽縣：張奇齡、蔡士奎、陳梁、張瞻韓、朱學章、馮景裕。
　　桐鄉縣：盛淶、朱萬錡、盛方涵、朱萬欽、盛銛奇。
　　湖州府：嚴啟隆、沈中台、閔正中、韓昌箕、盧兆、潘基依、章平、嚴彧、沈鍾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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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歸安縣：沈緒奎、李令哲、陸熙運、邱志晃、陳駰、沈緒來、韓曾駒、章上奏、閔自寅、沈維顯、閔元京、鍾鏡如、吳振昆、尹衛、尹任、凌爾翰、凌森美。
　　烏程縣：溫以介、姚延啟、黎樹聲、錢瀛選、沈蒨、潘基慶、韓千秋、韓繹祖(求仲子)、錢鶴、顧翰、嚴求寧、嚴翀、費景沅、沈光胤、陶鑄、沈鈁、嚴思鏐、沈鑅。
　　德清縣：章美墐、章美埕。
　　武康縣：駱弘珪、卓漢。
　　安吉州：潘基祉、潘基礽、沈建吳。
　　寧波府：董守諭、陸符、錢六薉錫、費隱、馮眉。
　　紹興府：李宗銘、章重行、徐騰、余增光、孟稱堯、孟稱舜、趙之藺、吳應芬、金停、袁師孔、吳維修、顧綸揆。
　　金華府：傅巖、葉幹、倪仁貞。
　　衢州府：翁祚祚、徐泰徵。
　　江西南昌府：劉斯陛、萬時華、余正垣、仇、黃維藩、裘崇禧、黃鎬、羅高淑、徐元朗、楊昌、章士鴻、劉斯陸、楊耆、易道泰、喻周、喻士錦、熊文舉、吳奇杰、吳廷獻。
　　新建縣：陳弘緒、鄧履古、萬日佳、徐世溥、甘元晏、李奇、萬搏、舒忠讜、姜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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祥、徐世清、陳弘綸、徐應棻。
　　豐城縣：胡學浹。
　　進賢縣：李先倬、陳維謙、朱徽、饒有岐、陳維恭、熊人霖、饒有致、陶文疇、朱健。
　　饒州府：羅伏龍。
　　廣信府上饒縣：徐自定、徐自寧、鄭仲夔。
　　玉山縣：董思玉。
　　弋陽縣：李調鼎。
　　鉛山縣：費兆甲、費映環。
　　建昌府南城縣：吳兆、鄭之玄、邱時憲、吳觀之、俞一經、姚光遠。
　　新城縣：張之奇、曾汝亨、黃之香、江世祥、江之望。
　　南豐縣：曾升。
　　廣昌縣：何三省、揭希朋、劉大年、劉大鞏、劉大常、劉大千。
　　撫州府臨川縣：陳際泰(大士)、羅萬藻(文止)、章世純(大力)、曾亨應、章世謙、傅占衡、湯大耆、湯開遠、王秉乾、章宏岳、邱而旭、揭重熙、謝賓王、游為光、舒佳桂、湯開先、陳士鳳、謝廷簡、曾拭、邱而昶、吳程、陳才奇(大士長子)、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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益、劉鍾秀、陳士驥、謝應宸、李上、封誥、郗光緒、游為龍
　　宜黃縣：涂柏。
　　吉安府廬陵縣：趙爾沂、黃震象。
　　泰和縣：曾文饒、劉捷音、龍起弘、楊嘉珩、楊學愿、黃令甲、郭承瑚、曾世沖、蕭秉鎮、梁天爵、康穀。
　　吉水縣：劉同升、李陳玉、劉孟欽。
　　安福縣：傅鼎臣、伍以竑。
　　永新縣：賀貽孫。
　　瑞州府新昌縣：李之溉、漆嘉祉。
　　袁州：易嗣重。
　　贛州府寧都縣：楊文彬、楊文彩。
　　湖廣武昌府：劉敦仁、戴塤、孟登、陳沂、游明哲、李楚生、劉日襄、張仲庶、蔡仕。
　　嘉魚縣：任弘震、任喬年、熊升元。
　　漢陽府：謝淳培、謝正培、瞿然、龍土貫、易道三、程性學、易道暹、易為鼎、易為瑚、易為璉、易為瑞、朱荃宰、劉文運、胡世忠、胡有牧、何履順、何履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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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安陸府京山縣：王福亶。
　　景陵縣：譚元春、譚友夏、譚元禮、譚元方、趙家棟。
　　襄陽府：歐陽化。
　　德安府孝感縣：辛昴。
　　黃州府蘄水縣：黃正色、馮雲路、金甌、官撫邦、官撫極、官撫辰。
　　黃安縣：耿如志、耿如思。
　　麻城縣：梅之塤、王都俞、楊魯、劉侗、李春江、周應華、劉輝、曹之棟、耿應衡、周邦炳。
　　蘄州：張宿、邱之宗。
　　荊州府江陵縣：徐養心、王南國。
　　公安縣：袁祈年。
　　石首縣：劉長慶、夏云鼎。
　　岳州府華容縣：張斯搏、黎志陞。
　　常惠府桃源縣：闕士琦。
　　福建福州府：陳肇曾、韓廷錫、陳燕翊、周之夔、陳元綸、曾異撰、陳世睿、董養河、鄧壽、陳奎輝、周恂、張利民、董謙吉、許豸、卓震、齊莊、林昕、陳知章、林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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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、張綸、鄒景文、葉有祿、曾人翰、陳金鉉、林逢經、莫爾佳、陳兆相、林正立、李時成。
　　泉州府：顏茂猷。
　　廷平府：羅明祖、甯永齡。
　　江州府：裴養清、李世熊。
　　興化府：曾世袞、徐胤鉉、翁顯、林尊賓、周言、黃夢吉。
　　山東萊陽諸邑：宋繼澄、宋珵、左懋泰、趙士驥、宋、孫鳳毛、宋璜、宋瑀、宋瑚、左懋第、趙爾汲、姜瀾、宋瓘、陳維價、左良輔、任夢麟、陳曇、楊泉。
　　新城縣：王與夔、王袞。
　　山西太原府：韓霖、韓、尢二卿、陶世徵。
　　河南開封諸邑：陳衷一、賈心明、吳從周、蔡琮、賈開、張光世、張正誼、鄭觀光。
　　廣東廣州諸邑：黃舜年、蔡承瑚、吳道坤、王學、黎遂球、梁志勤、鍾新、陳子賁陳象明、麥克勤、林佳相、莊珩、陳衍虞、韓如璜。
　　陝西：田而腴。
　　四川成都諸邑：張尚、韋鉉、莊祖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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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貴州：楊文驄(龍友)。
　　按目計之，得七百餘人，從來社集未有若是之眾者。計文二千五百餘首，從來社藝亦未有如是之盛者。嗣後名魁鼎甲多出其中，藝文俱斐然可觀；經生家莫不尚之。金閶書賈，由之致富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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復社紀略卷之二

　　崇禎庚午鄉試，諸賓興者咸集，天如又為金陵大會。是科主裁為江右姜居之曰廣；榜發，解元為楊廷樞，而張溥、吳偉業皆魁選，陳子龍、吳昌時俱入彀，其他省社中列薦者復數十餘人。明年辛未會試，偉業中會元，溥與夏曰瑚又聯第，江西楊以任、武進馬世奇、盛德、長洲管正傳、閩中周之夔、粵東劉士斗並中式；主試為周延儒首相也。舊例會試，主裁元老以閣務為重，應屬次輔；乃周以越例得之，大非次輔溫體仁意，是以會元幾掛吏議。蓋延儒諸生時游學四方，曾過婁東，與偉業之父禹玉相善；而偉業本房師乃南星李明睿，李昔年亦游吳館於邑紳大司馬王在晉家，曾與禹玉相善。是科延儒欲收羅名宿，密囑諸分房於呈卷前，取中式封號竊相窺視，明睿頭卷即偉業也；延儒喜其為禹玉之子，遂欲中式。明睿亦知為舊交之子，大喜悅，取卷懷之，填榜時至末而後出以壓卷。偉業由此得冠多士，為烏程之黨薛國觀洩其事於朝。御史袁鯨將具疏參論，延儒因以會元卷進呈御覽，烈皇帝親閱之，首書「正大博雅，足式詭靡」八字，而後人言始息。此溫、周相軋之第一事也。
　　故事：新進士刻稿，皆房師作序。是時天如名噪甚，會元稿竟以「天如先生鑒定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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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名；明睿大怒，欲削偉業門人籍。同館徐汧率偉業負罪，因諉之書肆，執送五城懲示以解。當是時，明睿所爭者體例，非仇溥也；而溥大不悅，兩人自此遂相隙。及殿試，偉業所得榜眼，館選天如得庶吉士。初，延儒但聞天如名，未識其面；及榜發後晉謁，延儒恨相見晚，恩禮倍至，天如由此得館選。翰苑規制：庶常居造就之列，遇館長如嚴師，見先達稱晚進；公會隅坐，有命唯諾惟謹。溥任意臨事，輒相可否，有代天言作誥命者，文稿信口甲乙；同館皆忌之。有譖於內閣者，延儒猶委婉為解。溫體仁則曰：『是何足患！庶吉士有教讀成例，成材則留，不成材則去；去之亦何難』！溥聞之恚甚，乃緝其通內結黨、援引同鄉諸事，繕成疏稿，授偉業參之；偉業立朝未久，於朝局未習練，中情多怯，不敢應。時溫之主持門戶、操握線索者，德清蔡奕琛為最；偉業雖拒師命，乃取參體仁疏增損之，改坐奕琛。體仁大怒，將欲重處，延儒從中曲解之；體仁、奕琛由此側目溥。明睿又以刻稿啣之，時時督過。溥不自安；壬申，告請葬親，給假歸。
　　偉業以溥門人聯捷會元、鼎甲，欽賜歸娶，天下榮之。遠近謂士子出天如門者必速售，大江南北爭以為然。以溥尚在京師，不及親炙；相率過婁，造庭陳幣，南面設位，四叩定師弟禮，謂之遙拜，浼掌籍者登名社錄而去。比溥告假歸，途中鷁首所至，挾策者無虛日。及抵里，四遠學徒群集。癸酉春，溥約社長為虎邱大會。先期，傳單四出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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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日，山左、江右、晉、楚、閩、浙以舟車至者數千餘人。大雄寶殿不能容，生公臺、千人石鱗次布席皆滿，往來絲織。游於市者爭以復社會命名，刻之碑額。觀者甚眾，無不詫歎；以為三百年來，從未一有此也！武陵、苕、霅之間為澤國，士大夫家備艙艎，懸燈皆顏「復社」，一人用之，戚里交相借託，幾遍郡邑。久之，泖河群盜多竊效，官司多捕獲，當事頗以為詬。天如病之，力禁而不能止而謗讟興矣。
　　復社聲氣遍天下，俱以兩張為宗，四方稱謂不敢以字：天如曰西張，居近西也；於受先曰南張，居近南也。及門弟子，則曰南張先生、西張先生；後則曰兩張夫子。溥亦以闕里自擬，於是好事者指社長趙自新、王家穎、張誼、蔡伸為四配，門人呂雲孚、周肇、吳偉業、孫以敬、金達盛、許煥、周群、許國杰、穆雲桂、胡周鼒為十哲，溥之昆弟十人張濬、張源、張王治、張撙、張漣、張泳、張哲先、張漼、張濤、張應京為十常侍。又有依託門下效奔走、展財幣者，若黃、若曹、若陳、若趙、若陶，則名五狗。而溥獎進門弟子，亦不遺餘力。每歲、科兩試，有公薦、有轉薦、有獨薦。公薦者，某案領批，某科副榜，某院某道觀風首名，某郡某邑季考前列；次則門弟子某公弟，至某公孫、某公婿、某公甥；更次則門牆某等，天如門下某等，受先門下某等。轉薦者，江西學臣王應華視薦牘發時案撫州三學，諸生譟鼓，生員黜革，應華奪官，後學臣相戒不受竿牘；三吳社長更開別徑，關通京師權要，專札投遞，如左都商周祚行文南直學憲，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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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直書「仰甘學潤當堂開拆」，名為公文，實私牘也。獨薦者，公薦雖已列名，恐其泛常或有得失，乃投專劄。爾時有張、浦、許三生卷已經黜落，專劄投進，督學倪元珙發三卷於蘇松道馬元颺達社長，另換謄進，仍列高等；是大妨賢路。局外者復值歲、科試，輒私擬等第名數；及榜發，十不失一。所以為弟子者爭欲入社，為父兄者亦莫不樂之子弟入社。迨至附麗者久，應求者廣，才雋有文、倜儻非常之士雖入網羅，而嗜名躁進、逐臭慕羶之徒亦多竄於其中矣。
　　當天如之選「國表」也，湖州孫孟樸淳實司郵置，往來傳送，寒暑無間；凡天如、介生游蹤所及，淳每為前導，一時有孫鋪司之目。兩粵貴族子弟與素封家兒，因淳拜居周、張門下者無數。諸人一執贄後，名流自負，趾高氣揚，目無前達。烏程溫育仁，相國介弟也；心鄙之，著「綠牡丹」傳奇誚之。一時爭相搬演，諸門生深以為恥，飛書兩張先生，求為洗刷；兩張因親蒞浙，言之學臣黎元寬－－黎與兩張同盟也，因禁書肆、毀刊本、究作傳主名，執育仁家人下於獄，獄竟而後歸。當是時，粵中皈命社局者，爭誦兩張夫子不畏強御；而婁江與烏程顯開大隙已。未幾，有蘇理申文一事。
　　蘇理刑周之夔字章甫，福建莆田人，素與吳越聲氣通。崇禎辛未，天如同榜進士；官吳邦司理，與社局諸人雅相善也。時東粵劉瞻文(諱士斗)亦同籍，知太倉州事；下車後，每事諮之。受先及天如告假歸里，嘗與瞻文密相左右焉。舊例：邑吏分考，每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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紀錄，故有司爭欲得之；以郡臨邑縣，考房恆遜理官。癸酉南闈，之夔已謀定易三房矣，兩張為州官地，臨期驟易士斗；之夔心恨三人特甚。是歲大風殺稼，斗粟千錢，太倉漕無輸；士斗念切民瘼，與兩張謀救荒之策。廣訪博採，得府胥宋文傑言：『吳郡屬邑八，而太倉、鎮海兩衛獨隸婁衛軍，軍儲四萬九千石，多支長、吳、嘉、吳江、太倉、常熟七邑。考軍儲舊制：其初兩衛之軍原在本地支銷，後來分支各邑。誠能使支獨歸太倉軍儲，越歲而收，又無增耗，即可減漕糧十之七：此目前救荒之善策也』。采大喜，即著「軍儲說」；甚言散徵各邑之苦，獨歸太倉之便。溥為作跋語於後，因共謁士斗而詳言之。會州民王廷條陳荒政，亦以請復軍儲舊額為言。太、鎮兩指揮陳邦、王時濟申憲移州，士斗遂據之申文兩院言：『婁民不幸，一歲兩災；風潮蟊蠹，斬我有秋。目擊心傷，殆有不忍言者！向因申報兩臺，會疏上叩，無奈倉廩之可賑也。茲就時艱而言，必得大賜蠲折，可慰重地窮黎；然九邊多警，度支告匱，則議蠲所不可得。至若漕糧，各邑災荒，例於八月以前方許題折；乃今漕單久廢，欽限愈嚴，則請折亦恐後時。夫以卑職菲材，濫膺重任；若輸輓愆期，甘為子民受過。獨念蕞爾一州，原割崑山、常熟、嘉定之邊隅，坐枕狂流。近海之田，滄桑不一；腹裏水旱多艱，植花者眾，栽禾者寡，即大有之年，但以木棉變價易米：較諸各邑，大不相侔。況遍地不毛，米誠玉粒，從何貿易！且目前米價騰涌，白米一石貴至一兩三錢；將來漕艘鱗集，價必愈昂。哀哀窮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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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即售土竭廬以應兌，如何竣事？卑職夙夜焦思，寢食俱廢。多方存恤，自謂救援之無謀；輾轉躊躇，孰是公私之兩便？適災民王延等議以各縣額派太、鎮軍儲，抵本州之漕兌。卑職反覆思維，此說似為可行。何也？蓋州縣各有起運、各有存留，揆情度勢，不可更張。但婁之田地較之各邑低而且瘠，婁之風潮困坐海濱倍災。且查徵賦冊載：兩衛軍儲原議派州不足，方以別縣補之；蓋因太、鎮兩衛坐居本州，以本州之糧給本州之軍，彼此兩便，軍更樂從。若使婁之存留量給於各邑，亦不為過。今計太倉、鎮海、瀏河各衛所本色軍儲共該四萬九千九十一石，內廳州額原納四千八百六十餘石，其餘向派長洲、吳縣、吳江、昆山、常熟、嘉定等縣。今以各該縣之儲米歸之州額，彼本州兩衛軍官就近支領，仍以本州漕運扣還本縣，以足彼此之額糧，設法調劑：誠救荒之一策也』。時之夔署府篆，應監兌；得士斗申文，欲借此陷士斗並傾二張。乘溥公謁，謬言未知軍儲原委，欲得「軍儲說」一觀。溥信之，歸以語采，采即手疏封進之。之夔遂坐溥、采悖違祖制、紊亂漕規，指士斗為行媚鄉紳。六年十一月冬，揭之總漕及巡漕兩學士，與兩張皆未之知也。十二月，士斗署崑山縣事，運丁勒加贈耗，軍民相毆；泗洲衛指揮張景文誣揭士斗減運米腳價，致激軍變。巡漕萬好善疏劾士斗疏中追論之夔前揭，言太倉州官不宜灑兌。得旨：『劉士斗違法干譽、紊亂漕規，該部從重議處。崑山兌糧鼓譟事情，即著萬好善確議具奏。部覆，又得旨：『劉士斗違紊漕規，致有囂變；何得復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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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方？著降四級調用』。士斗治婁清廉而有惠政，士民惜其去，負石疊壘國門以留，傾國數十萬人為罷市。兩張於公會日面責之夔，之夔幾無所容；又走書都門同人之仕於朝者－－若黃石齋道周、蔣八公德璟等，言之夔無端傾陷循吏。石齋諸公皆不直之夔，其房師許石門士柔書達之夔，囑其更絃改過，否則為時賢所擯，仕途難自振矣。吳門文文起震孟亦言蘇州兩廉吏俱被章甫逐去－－蓋同知晏日曙亦因計典見斥也。之夔知諸公訾論，深自愧悔；具申臺司，自咎私士斗之非，不忍令賢牧獨去官：「某今抱累旬，應與同罷」等語。蓋欲假引咎之言，冀人原之，庶幾上臺留之也。乃兩張逐之夔之局，已成無可挽矣。紳士為劉映蘅祖餞，兩張舉杯酹地曰：『異日使賢父母獨離地方者，有如此酒』！因令門人製檄文驅逐之夔，黏布通衢；檄中言：『之夔受州同林朝欽厚賄，欲薦署州正篆，故揭去劉知州以遂其私』。乃先逐朝欽去職，時崇禎七年也。先是，生員科試舊例：府州縣官錄送宗師，而後宗師錄優者送院。之夔署府篆，考生童惟憑請託，竟不閱卷。案出，各邑孤寒雖才高望重，俱落孫山。由是各學沸然，甚至抬城隍神像坐府署詛之；則諸生即非復社中人，亦恨之深也。至是年四月朔，乘之夔下學，諸生噪而逐之。之夔慚忿，申文兩臺，惟自劾，不敢及諸生；以為首皆權要之子弟故也。因杜門謝職。兩臺欲和解之，姑令署吳江篆以遠避焉。之夔至吳江，則復社生徒再聚沈初馨家，復噪逐如郡城時。之夔審勢不可留，乃始露章顯訐兩張，言已遵制、遵漕，橫被謗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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；又致札主盟文文起等，白其事；復專札達兩張，與復社尋隙。受先覆書曰：『日者劉父母崑山兵變一事，老公祖中懷不安，漸多遷怒，持劍爭漕題，自督責不休，始僅及弟；今並及西銘兄，以兩社門人閒入口語之內。清夜自思，不知其故？老公祖震電憑赫，弟寂無一言。誠以事關通國，無煩置辨；亦以子民誼當束身知亡，情甘唾面，久當睍息也。不意近日申文，竟以向來仁孝之思、霜露之感，盡云弟罪。弟何人斯，敢為造物受過哉？夫老公祖之屢請、各上臺之代題，非田間人所與知，弟可嘿嘿；獨「爭執漕儲」四字，有不得不平心剖析者。敝州軍儲存留，本由祖宗創制，關係防海。癸酉之秋，敝州風潮甚，太、鎮兩衛官軍申復本地對支，州民即繼請；劉父母遂於祁按臺公祖詢問救荒事宜，附進此議。既而州民公安鄉紳令出公函，敝州諸大老為倡，弟與西銘兄不過隨例署名耳。未幾，復聚族而謀，謂時將臨兌；恐言之無益，即移書如意，請息其議。嗣是，絕口不復談矣。至「軍儲說」者，弟叨輯洲志，因舊記載向未編成，要西銘跋語。適西銘入郡，老公祖向之索取；遂於公函中附進者，所以復台命也。事之顛究，昭昭耳目；老公祖亦歷歷在心，豈其一旦忘之！據稱爭漕、護漕，弟實不解！竊謂言護漕則必有誤漕者，敝州獨先完運，未有誤也；言爭漕則必有相與爭者，敝州紳士忘於無言，未有爭也。且軍儲之議，敝州人請之，即敝州人止之；無論老公祖未嘗出片詞爭執，且其事亦無所用其爭執也。兩番公啟與老公祖兩番報劄，姓名詞旨，斐然具在；乃戈矛橫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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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夢想不及！西銘生平隱惡揚善，老公祖亦稱其誠厚；因弟遷怒，今忽首旨，又何心乎？弟麋鹿性成，長臥林麓；成敗得喪久付度外，何暇與人角口！但念老公祖十年交誼，甘出惡聲；委巷之子，猶不忍為！又恐老公祖果病，忘其常事，敢書以相質；可告朋友，即可告君父。區區之懷，聊畢於此。若老公祖必借不合時宜之人為富貴顯達之地，弟惟義命自安而已』。之夔得書，以詞直不能難。兩臺批申，不尤請病；之夔乃於九月十六日改告終養，兩院始為准題。部覆：『周之夔爭執軍儲，奉公維法，肩勞任怨；至謂援引養親之說，親兄尚在，養例不合』。得旨：『照舊供職』。之夔遂於八年二月初三日復任。蒞任匝月，郡中紳士無一投刺見者。之夔知人情不悅，自春徂夏，強並謝事，屢乞文休；兩院具題，奉旨准致仕。七月去任，八月抵家。一日，母隨歿，具報丁艱。之夔通計在任俸足三年一閱月，各院正薦十二次、提薦三次、紀錄一次。自此告致休職，不及考滿邀事父母，心甚恨之。瀕行，草「復社或問」一編，傳送以去。
　　中州名宿吳鍾巒(字巒雉)，宜興周挹齋諸生時授業業師，鍾巒為之延譽於四方。宜興之登巍科，其獎借之功為多。鍾巒狷介有守，宜興貴為首揆，未嘗有所干請。癸酉春，鍾巒游吳，謁文湛持；天如與之邂逅席次，言論豐采迥異時流，天如心重之。詢及宜興，曰：『挹齋坐客皆聲色貨利之輩，絕無一文士，吾不樂近之。謝政後，始往一見耳』。天如益重其為人，力為引掖，得貢入北雍；復囑湛持言選司，授宛平教諭，以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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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場。是年，得膺順天鄉試，薦明年甲戌會試。先是，湛持將赴職時，郡紳飲餞於徐九一之止水，天如謂湛持曰：『明年會試，同考公必壓簾。今海內舉子不愧會元者，惟陳大士暨楊維斗二人耳。幸留意』！湛持曰：『天下人讀大士文，取巍科者不知凡幾；而大士久困，吾此番當收之夾袋中』。天如轉語項水心煜曰：『然則維斗乃公責也』。水心亦首肯。天如又言吳巒雉久為海內師範，此番不可不使之釋褐。兩人唯唯。比入闈，湛持壓簾，覓得大士卷袖示水心曰：『昔為老社長，今作老門生』。水心狡，欲會元出已房，乃持一卷示湛持曰：『已得維斗卷矣。大士、維斗與吾黨交情，無少軒輊。但冠冕天下，與其鄰省，毋寧吾鄉』。湛持乃持卷細閱曰：『誠維斗焉，何得不讓？脫非維斗，奈何』？水心曰：『今場屋中誰能作此等文者？若非維斗，當抉吾眼懸之國門』！湛持見其真懇，遂許之。舊例：會元必讓壓卷，填卷在末後。時主司注視項卷，湛持反為遜謝，出己卷先填而讓項卷冠軍；及拆卷，乃李青也。湛持恚甚，然已無如之何矣。煜繆負罪，湛持正色曰：『此舉不惟負大士，並負張天如矣』！榜發，鍾巒亦中式。同簾薛國觀出告體仁，以其「國表」姓氏查對，見中式者多出復社。體仁後欲廢科目、用保舉，以此。
　　社事以文章氣誼為重，尤以獎進後學為務。其於先達所崇為宗主者，皆宇內名宿：南直則文震孟、姚希孟、顧錫疇、錢謙益、鄭三俊、瞿式耜、侯峒曾、金舉、陳仁錫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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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甡等，兩浙則劉宗周、錢士升、徐石麟、倪元璐、祁彪佳等；河南則侯恂、侯恪、喬充升、呂維騏等，江西則姜曰廣、李邦華、熊明遇、李日宣等，湖廣則梅之煥、劉弘化、沈維炳、李應魁等，山東則范最文、張鳳翔、高弘圖、宋玫等，陝西則李遇知、惠世揚等，福建則黃道周、黃景昉、蔣德璟、劉長等，廣東則陳子壯、黃公輔。諸公職任在外，則代之謀方面；在內，則為之謀爰立：皆陰為之地而不使之知。事後彼人自悟，乃心感之。不假結納，而四海盟心；門牆之所以日廣、呼應之所以日靈，皆由乎此。是時議起廢，欲推舉錢謙益；而閣部折之堅，乃共推文震孟、侯恂、倪元璐、劉宗周、姜曰廣、黃道周，相繼登用。又復引掖後進，內而中行評博、外而推知，有名望應考選者，俱力行薦拔。其六部遷轉及臺省舉劾，皆得與聞。天如雖以庶常在籍，駿駿負公輔之望云。
　　當黎元寬之究治書賈也，兩張以為快；而溫氏子弟以為辱，入京達之體仁，使為區處。體仁久震復社，得家報愈大恚，併惡元寬，欲逐之。黎元寬字左若，南昌人，少負才名。戊辰，擬中會元，三日以他故改第二；其第三名，即張采也。采與元寬雖同社而未得識面，釋褐日始聚首。兩人才名久著，俱有館選之望；然以才鋒大露，故皆失之。元寬授禮部主事，公務之暇，惟作詩文，遠近傳錄，幾於長安紙貴。考滿，陞浙江督學副使；通敏勤職。然以知交廣，頗徇情面，聲望稍減。既從兩張之命，開隙烏程；體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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遂進密揭言：『各處提學官進學冒濫，以致士風頹靡，文體日壞。乞降明旨，令部院查核處治；庶可挽回士習，以振興學政』。奉旨下部查核：『惟浙江學臣黎元寬，臣部磨勘解卷，大約標新拔異之意多，返雅還醇之力少。據取錢塘學一等第一名金翀「以能問於不能」全章題起講云云等語皆屬說夢，又「是奚足哉」三句題尤背題旨；嘉興府學第一名袁祚亨「志於道」四句，其起比後比云云竟似囈語，又「彼白而我白之」至「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也」題起股云云更屬荒唐。而學臣公然前錄，何以式眾？所當循例查參者也』。元寬遂革職，時甲戌十二月也。元寬被處，半由社局起見。自此，復社諸公參論體仁無虛日矣。
　　兩張既與烏程有隙，烏程深慮溥雖在籍，能遙執朝政，乃令心腹往官吳地，伺其隙而中之。聞江南縉紳優免徭役、偏累小民，又多縱奴僕欺詐閭里，疑清河尤甚；因選御史路振飛為蘇松巡按，使圖之。路按御至松，即具疏曰：『臣聞國在賦役，賦役關乎民生；故均則眾擎易舉，偏則獨累難堪。吳民之苦於役，有不可勝言者。江南縉紳蔚起，優免者眾，應役之田什僅五、六；再加隔邑官戶占籍優免，應役者什僅四、五。大戶之有力者又通官奴，詭寄花分，應役者止三、四已。凡承重役，無不破家；應役賣產，仍歸官籍。於是大戶不足役及中戶，中戶不足役及朋戶：穴居野處，無不役之人；累月窮年，無安枕之日。彼官宦族黨奴僕坐享高腴，耳不聞當差一字。不均如此，其何以堪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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況有輕糧如軍儲、南運各項，耗費較省；或為請託，或為暗賣。若漕糧重務，獨派小民。恐反裘負薪，皮毛俱盡，孰與共賦役而辦國計哉！臣已重申典例，凡紳宦各以現任、原任品秩免所應免外，餘田悉照民間一體當差。其隔屬寄籍與官戶已故者，概不准免；仍令縣禁其詭寄花酒，嚴處賣富差貧之總書。而輕糧一項，年豐各縣均派，以同其甘苦；歲儉荒區獨任，以恤其災疲。但查賦役不均，前經奉旨嚴飭，而不均如故；皆由強梗撓阻，吏胥作奸，有司奉行不力，故一番調劑終成故紙也。伏祈敕下該部嚴行禁止，使小民無不均之嗟，地方幸甚』！奉旨：『豪紳佔免詭寄、奸蠹賄結花分，致重役獨累小民，深可痛恨！路振飛即通飭有司恪實力行，有強梗阻撓、守令畏徇的，指名參來重處』。閱數日，振飛按部蒞蘇，又懼民蠹實多；疏曰：『江南之民，一困於賦、再困於役，蓋已皮盡而骨存矣！不意又有如蠅如蟻、吮血嘬骨、破其骨而吸其髓者，曰衙役。夫衙役有額設者也，江南則千百成群。各有頂首，佔踞衙門，吞噬百姓。一役而父子兄弟傳為世守。里下之都圖區甲，各有分司。無一人不害民、無一事不擾民，而總書為尤甚。諸如皂快之鴟張、捕役之蔓害，不一而足。雖屢經禁革，如扇驅散而復聚。有司以忠勤而信任之，害益不可言矣！又有為狐為妖、竊威逞、使人觸之立碎者，曰豪僕－－俗謂之鼻頭云者。吳音呼「嘴」為「主」，以其主在而反居主之上也。借主之權勢，每以假屍抄捉、扛抬釘對，修往年之睚眥，爭久賣之田產。且門牆連戶，百黨聚會；小民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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懼，甚於鄉紳。門宦者不知也，有司忌器而姑容之，實有不可言矣。又有如狼如虎、咆哮市肆、使人談之色變、聞之心悸者，曰惡棍。歃血會盟，恃眾藐法。各處有天罡打降之不一其號，而天罡中又有文武大小之不一其人。鬥毆則此投彼訴，訐訟則夥告夥證；或報私仇、或假公憤，遇可欺則陵，遇可欲則奪。屢置之法，愍不畏死。有司以人眾而不治，害益不可言矣。而又有分身法，父役公堂、子投宦族，兄弟與惡少為緣，兔窟相匿。又有合身法，被告則役通消息，求贖則僕作先容；意所不愜，則惡少為之瞋目。三者之為地方害，人人痛恨之，人人能言之。今使以里胥之有無需索，定有司操守；以宦僕之有無縱恣，定有司之風力；以鄉村市肆之有無弱肉強食，定有司之政教。懇祈明旨嚴飭有司同心救民，違者容臣不時參處，民庶幾得安乎』！體仁見疏，即手擬旨：『這奏內衙役、豪僕、惡棍皆為民害，即著痛革嚴懲。如有徇玩鄉紳庇縱的，路振飛不時參來』。
　　張溥之父翊之失懽於其兄大司空輔之，輔之有僕陳鵬、過崑，又從而搆之。鵬善筆劄，主人章奏書牘皆出其手；崑長於聚斂，司空寵之甚。因此內外家政，事無大小，必由兩人。翊之以主分臨之，兩人益恚；至刺翊之，司空不覺也。溥嚙血書壁曰：『不報仇奴，非人子也』！兩奴聞之答曰：『塌蒲虎何能為』！以天如母本婢也。受先聞之，憤謂溥曰：『我二人日後苟得志，使兩奴得生蓋載者，非夫也』！歲丁卯，受先舉於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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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當樹棹楔，末有八字，受先欲鋸去之；曰：『是大類鼻孔，吳下鼻頭最壞事，其除之』！□與親友皆難之，云無此例。受先不能強，曰：『吾有法於此；從前鼻向外，故奴多出外生事，向內或差。今即不之去，鼻宜朝內、不朝外』。故受先植楔木八字，孔獨向內，其託志如此。及戊辰聯捷，作書約同年縉紳將收投靠家人。吳下薄俗，為之一變云。路振飛按婁東，溥言陳、過二奴於四府理刑黃瑞旃、徐曰義、徐世蔭、雷起劍，達之當道，檄拘陳、過二奴，下之崇明縣學；知縣顏魁登授意獄吏，暗斃之。振飛任滿，繼為巡方者上虞祁彪佳□□□□□□□之婿也。輪差時，亦密有旨授按部。時適兩張治衙蠹，有奸胥董寅卿者，南贛撫軍陸文獻之僕也；為庫吏時，侵盜錢糧，加派病民。兩張致意祁公，立斃之杖下，太倉之害頓除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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復社紀略卷之三

　　正月考選，吏部題截俸行取，將在京俸足中行評博及行取推知等官逐一考選，分別科道部屬等官。是時秉軸者皆浙人，以故冢臣門人張纘曾、少宰張捷之姪張孫振皆恃奧援，意為必得。而是時吳門望重，舊臺省多附之，掌垣、掌道又為門牆聲氣；所欲進者宋學顯、葉高標、何楷、張盛美、胡江、鄭爾說、徐耀諸人為最，已定之為科道矣。迺纘曾、孫振為所軋，僅得部屬主事。部堂俱不悅，覘知體仁之姻商周祚、門人薛國觀皆未入選也，因慫恿體仁，揭請皇上御覽與諸考各官官守鄉評實績，欽自點定；謂之改授。以故汪惟效原擬兵科，今授戶科；王之晉原擬陝西道、劉昌原擬浙江道、程源原擬江西道、荊永祚原擬福建道、王正志原擬廣西道、辜朝薦原擬山東道，今俱改給事中；鄭爾說、胡江改部主事，張纘曾、張孫振改授御史：頗俱依擬。鄭爾說係孫淇澳之甥、胡江係馬君常之門人，皆已入臺而改部；纘曾、孫振皆已注部而改臺。人咸以轉移疑體仁，胡江等因心恨之。又何楷、張盛美文章治行，社局所推；復為權要所擯，公論為之惋惜。明日，吏部又奉上傳部屬何楷、張盛美俱改授科道；體仁與詮部亦莫測其得之之由，因此益忌之云。是年，冢臣為謝升、憲臣為唐世濟、考功郎為蔡弈琛，皆浙脈也；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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垣為盧兆龍、掌道為盧元賓，頗與聲氣合。南冢臣為張延登、考功郎為屈動，各以門戶修隙；而最騰論議者，北案用胡浩然南察、用羅元賓北察。
　　自秦寇之再入楚、豫也，南京樞臣呂維祺以鳳陽單弱為憂，疏請淮撫標兵移鎮汝寧，當賊來路，毋使得近中都。乃淮撫楊一鵬老眊畏賊，使人至閣臣所求為之地。體仁遂票旨：淮撫督漕任重，不必移鎮。乙亥正月七日，賊自汝寧攻鳳陽，中都失陷，焚燬皇陵，體仁因具慰安聖衷疏。適江南紳士有公揭投入各衙門曰：『前日當國者欺罔聖明，自哆票擬盡職。夫票擬之失，孰有大於私顧門牆、徇庇鄉曲，固及陵寢者耶！國家二百七十餘年，仇恥莫過於是，則不必移鎮之旨誤之；雖固陵者寇，而縱寇固陵者實票擬者為之，豈得謂非其罪也？我輩臣子當穴胸斷脛、明目張膽，求正厥辜，以雪此恥，以復此仇』！揭布，人情為之震悚。於是，給事中劉昌期欲收滅賊之勝算，先斥誤國之樞臣。其疏上，吏科許譽卿直攻體仁；宋學顯繼之，御史張盛美又繼之。上諭：『淮撫楊一鵬錦衣衛逮問，張鳳翊戴罪視事』。閣臣置不問。刑部主事胡江疏參首輔，溫體仁疏比他疏語加厲。上降嚴旨：『胡江借端攻訐，誣衊大臣，著錦衣衛逮下刑部法司究罪』。
　　時浙人黨魁張捷用事，護持其黨甚力；冏卿史前任御史時，參劾異己，恣意傾排門戶，欲處之。先巡按淮揚，婪賄甚多；天如囑揚郡春元鄭元勳廉之，備得其贓跡，乃以款單達之臺省。傳單時，捷力為之地，而莫能得。自此被察，傳旨逮問，下獄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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贓。
　　蔡弈琛父起家一榜，未仕家貧，與同郡胡浩然交好，少結姻婭。及浩然成顯宦，門庭盛熾，弈琛躬往修候，服御儉素，浩然心易之。知交詢問東床賢否？浩然曰：『一長可取』；謂弈琛徒有偉幹而無他材能也。弈琛聞之，心恨。及成進士，其戚體仁為首輔，弈琛遷考功郎；掌案列胡浩然十事皆贓蹟，遂入察籍，謂人曰：『彼往日語吾一長可取，今彼有十短宜罪，可速歸矣』！其睚眥必報如此。
　　劉宗祥欽差四川巡按時，少宰張捷以成都知縣賀襦珍囑其舉薦卓異。後襦珍有穢聲，宗祥疏參之。比宗祥回道，捷欲羅入察籍；文湛持為護持，始免入。宗祥遂疏發捷徇私囑託、庇佑墨吏，以所投私書達之御前，幾被嚴旨謫斥；烏程密為之地，捷始得安。
　　乙亥京察，張溥雖庶常，得與聞察事；以前會元刻稿事，恨李明睿。時為掌院者，姜曰廣也；係溥座師，與明睿同榜、同官。廣避嫌，乃先致書明睿，使知有人欲處之，而己不開送以示德；拾遺仍用之，而委其責於臺省。是年明睿雖倖免，而拾遺仍被糾。後明睿知被處之由，疏參曰廣，亦以私書入奏；曰廣疏辨，兩相訐奏，紛紛幾至不可解云。
　　浙人主察者，南部較之北察，尤偏徇在佐察者。南考功屈動為社局仇，前甚嗔羅元賓，至處史拾遺疏，亦羅入考功法。以南部而制北部之命，大是變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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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南左都張延登於計典持議稍平，而當局者欲處南本兵呂維祺，延登以維祺負時望，恐招物議，稱病注籍。大計疏上，始出。後維祺終以阻內官一疏為體仁所不喜，被拾遺去。
　　甲戌會榜發，弈琛以「國表」姓氏查對，見新進士多出社局，大異之。因思變取士之制，以禁其將來，且可進其私黨。又念事關重大，未易舉行；躊躇數月，未得其便，擬伺間論之。
　　東林浙黨各有籍開列某處應用諸人，持局者傳授弈世，不敢少變。庶常鄭鄤乃振先之子，少才負名，尤為浙人忌嫉；於鄤未起用之前，先推轂吳宗達入相，蓋欲因之以螫鄤也。比鄤補官編修，懼體仁抑之，逢人肆詬，言吾必糾之；特以用虛聲為恐嚇耳，未見果施行也。體仁決計黜除，先從宗達處購得鄤昔年杖母揭帖，草奏糾參。一日，諸臣在直，言及翰林陞轉，論資不論俸；文震孟從容言：『鄭鄤陽俸雖足，年資甚深，應進宮坊』。體仁艴然袖出一揭，拱手謂文曰：『正有一揭上達，欲借重大名。今若此，則不敢煩矣』！推案而起，遂投進特糾滅倫詞臣揭，時己亥十月也。
　　河南撫臣□□□疏報饑民從賊，寇勢燎原；上附膺嘆息，夜不成寢。體任揭言：『中原寇盜之多，由於民之從賊；而民之輕於從賊，由於饑寒之迫；民之困於饑寒，由於貪官污吏之朘削。臣日夜思維，弭盜之方，莫如慎擇守令。誠使守令得人，則民生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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；民生既安，自不肯從賊而賊勢自衰：此追本窮源之道也。臣觀今之守令，大半出於進士。蓋進士出身，但憑三場文字取中，房師主試不能豫知其人之長短，未免賢愚互收、貪廉雜取。況人才之生，迥不如古，賢者少而不肖者多；則當今取人之法，不可不思變通之計也。太祖高皇帝洪武四年，一舉制科後，以其徒有文詞而鮮實行，六年即罷科舉，耑用徵辟。有經明行修、懷材抱德、賢良方正之人才，孝弟諸科，郡舉於朝，以次除用。蓋薦舉，親見其人之才品而後薦之；非真實賢，不輕薦也。故其時，得人為盛。但國初風俗淳厚、人情謹愿，所譽無不得當；今法紀凌夷、人情習玩，而賄賂在所宜防。臣請易其名為保舉，其所舉之人果稱任使，即謂所保得當；如本人一有過犯，即謂所保不當，舉主一體連坐：庶人心悚懼，莫敢行欺而濫薦也。所舉得人，則守令皆賢，而百姓安全；百姓既安，即驅之為盜，臣知其不願矣』。上覽揭、手報曰：『卿所云誠救時碩像畫。人情既有身家，自然不願為盜賊。安得賢守令以愛養吾民，使不從賊乎！但科舉從來已久，豈能遽廢！卿當更熟思之』。體仁復揭言：『國家科目用人，行之二百五十餘年；一旦議更，人情必然不欲。但今請求變通之法，故不得不出於此耳。臣以為科目雖未能遵廢，保舉請暫一舉行。俟其考成，以兩者相校，若科舉得人多而保舉少，則請仍行科舉；若保舉得人多而科舉少，則請專行保舉』。上從之。保舉命下，社局主盟集同志謂曰：『若吾等止行科舉，吾等三年始得一出身；若保舉，可歲歲登進矣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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乃傳示各邑社長，推擇經濟博達之士能興道致治者與材力智術能排斥異己者，彙造一冊。又馬君常與天如言，宜用忠諫，後人乃坐名推舉知名：新建陳洪緒、桐城左光先、無錫高如麟、南昌萬六吉、莆田黃以陞、吳門徐鳴時、張世煒、昆山陸遜之、太倉沈綿應、黃翊金、宣城沈壽民、永州袁耀祥、桐城阮之鈿、慈谿秦俊德、山西辛全德、關中秦所式、臨川曾式九、李茂實、武陵朱常湄、陝右張兆、朱羆、江右由栻、懷寧蔣臣賡皆登啟事，一時稱得人云。吏部開送保舉人員姓名，弈琛以復社黨目查對，反居大半；以告體仁。體仁大駭曰：『為之奈何』！弈琛曰：『聞上急於程效，將來保舉一途定於期年考成，信否』？體仁曰：『然』。弈琛曰：『社局諸人既得任職，自能有力進身；是入臺省者，較之兩榜反捷。爾時參論吾黨必力，患尤剝膚；是以保舉適以自戕也』。體仁悵然曰：『念不及此。然則併廢行取何如』？弈琛曰：『恐未易行也』。體仁言：『內閣票之，何患不行』？弈琛乃詣韓城為述體仁語，薛國觀曰：『此事大乘物情，恐衙門與吾輩合者亦無人敢任；若異己者知所由來，必萬矢叢集矣。以愚所見：莫若令皇上青衣布袍齋居武英殿，以火星逆行，下詔求言，許民直陳時政缺失，納奏應行事宜，以弭大災。乃募一有學識秀才或博聞強識布衣，授之意旨或繕疏與之，令其出名上奏。士民不識忌諱，言縱戾常，無關理亂；乃假借明旨行之，且錄其人，破格尊顯之，以示必行之意。斯時即舉朝議論紛紜，政地與言路皆不任咎矣』！弈琛大喜，乃與體仁密授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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閱吏王藩，使四出求其人，如所畫以為之云。
　　丙子春二月，淮安衛三科武舉臣陳啟新奏：『為獨違時尚，宜直布病衷，泣陳天下大病根，力復祖制，以破群迷，急解民阨，以平諸亂；果世登上理，臣死有餘榮事』。恭惟皇上屢旨清問，與聖人之疇咨無異。臣生逢明聖，曷勝慰荷！而無如世道如阱，時切隱憂何也！顧今日文明盛矣、制度詳矣，臣下未見有巨慝權奸者，何以曰阱？臣正謂耑尚文辭而鮮實效、因循苟且而制度廢弛、臣下工射利徇情而誤國殃民，尤甚於奸慝矣。此臣習賈誼之痛哭流涕，蓋已有日；自傷卑賤，不敢遽言，尚冀有能言之者。乃面奉聖諭，竟無一人告者。何也？因諸臣迷於情利之局，故不能作局外觀、具局外語也。臣旁觀甚清，所以不敢不言。皇上宵旰之勞、拊髀之思、便殿之居、責躬之諭，減膳撤樂，且欲與行間共甘苦，是上有堯、舜之君；而群臣悠悠忽忽，不能仰取宣布。諺云：「有君無臣」，誆不信然！臣寸心莫遏，所以不忍不言。竊謂今天下有三大病根，總成迷局：一曰以科目取人，是病根也。今日文章之士，孝弟與堯、舜同轍，仁義與孔、孟爭衡；及其見於政事也，恣性情、任喜怒，所云孝弟仁義，竟成紙上空言。計其幼學之時，莫不謂讀書可致富貴，莫不謂讀書可榮身親。迨歷任既久，又莫不謂讀書可卜封蔭。自此三者而外，誰復思君而我致、有民而我擇者乎？臣所以效賈誼之痛哭流涕者此也，則亦何賴以科目取人哉！一曰以資格用人，是病根也。伏考國初曾以典史馮經任僉都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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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貢士彭有信任布政、以秀才曾泰授尚書，何嘗以資格限之！嘉靖中，猶三途並用。今則惟尚進士一途，貢生官止於貢，舉人官止於舉；界限既分，菀枯遂判。貢生明知前途無路，取如是、不取亦如是；毋寧多取以為身家計乎！舉人明知歷任有限，貪如是、不貪亦如是；毋寧多貪以為子孫計乎！若進士，則朝廷之爵，皆其砧几上物；天下之官，皆其朋比之人：噓成一氣、打成一片，賢否莫問，賄賂通行。誠有如聖諭所云「明言可藐，暮金自如」者。臣正就見聞一二言之；如禁肩輿，未嘗不許其乘馬；長安道上數日前猶半肩輿。即此細事，尚不之道；況值財利之大者，安望其不藐旨而趨之乎！如禁交通，未嘗不處其違玩；而諸臣私第，誰無親故徑竇居間？輦轂之下，尚不之遵；遠方外郡，又安望其恪守乃職而不入暮金乎！設有一二清廉自愛者，且共目為矯、共訾其異，其誰肯為孤注之擲乎？臣所以效賈誼之痛哭流涕者此也，則亦何取以資格用人哉！一曰以推知行取科道，是病根也，舊制：給事御史，以進士、舉人、教官等項除之，後又以行人博士、中書及行取推官、知縣充之；弘治中，又以助教、教官兼選；嘉靖中，猶令行取推官、知縣、進士三分舉貢，一分考選；今則惟以進士選矣。夫推知選科道，若謂其諳練世務，熟識民情耳。審是，則中行評博，當不入選矣。既中行評博可選，是亦無用其諳練熟識，則推知可以舍矣。蓋推知行取科道，無異民間窩訪作奸之輩，謀入上司衙門，名為躲雨者。夫推知何仇於臣，而臣必欲塞其向往之路哉？蓋為民怨之而不敢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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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；民怨不敢言，以致其為盜也。今之為知縣者既失愛養，復加暴徵；暴徵不已，復益贖鍰。贖鍰不前，挺而立斃者不知凡幾；不勝刑撻，迫而走險者不知凡幾。挺政兼殺，酷以濟貪；溝壑中皆瘠民、庖廚中盡肥肉，民之憔悴於虐政，未有甚於此時者。以皇上之行仁，有司從而扞格之，奉蠲停而追比如故、焚火耗而勒索愈加：使民積蓄無餘於三冬，罔嗟剜肉之苦；新絲已賣於五月，莫窺敲骨之苦。民既畏官如狼虎、畏政如水火，安得不畏世如陷阱乎？所以然者，良由行取科道也。彼受任時先以科道自居，謂異日吾能舉劾人、能榮辱人。及至地方，上司□□科道相待，謂彼異日可舉劾我、可榮辱我，結交可為膀臂、投契可為奧援；敬畏之不暇，又何敢忤其意、制其行乎！故虐民、剝民、顛倒民、凌斃民，無不肆其所欲。可憐蚩蚩之民，叩閽無路、赴愬無門，舉疾首蹙額而相計曰：「與其罹罪而速死，毋寧逃亡而偷生；與其立為杖下鬼，毋寧且為釜中魚」！於是，咸以從盜為得計；遂倡之和之，而半中原皆盜矣。臣所以效賈誼之痛哭流涕者此也。若夫推官掌一郡之刑名、寄巡方之耳目，權能生殺人，勢可威偪人。加之自恃為科道、人恃為科道，而不擅勢橫行、要挾有司、凌虐僚屬者有幾？有不縱容衙役、窩訪市訪，報眶眥、圖厚利，害平民者有幾？驕恣如是，下民又可能安其生乎？民既不能安其生，又能已於亂乎？則又何取於以推知為科道哉！夫國家受此三大病根，依然章句日聞、黨與日盛、苛暴日加、羅網日密，惟利是好、非情不行，竟成一迷局，舉世盡醉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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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不醒矣。每見青衿中朝不謀夕者有之，一叨鄉薦，便無窮舉人。及登甲科，遂鐘鳴鼎食、肥馬輕裘，膏腴遍野、大廈凌空；此何為乎來哉？嗟嗟！財聚則民散，財散則民聚。今之財，苟其在下也，今日輸稅賦、明日輸加徵，猶有入之之日；即其在上也，今日發內帑、明日發京庫，猶有出之之時。獨至侵奪於縉紳之家，則何日得其出而流通於世乎！不獨不出也，彼且產無賦、身無徭、田無糧、廈無稅，其所入正未有艾也。即或有時出焉，非買科第，即買田宅、買陞轉，而出一無不獲百者；況出而世世買科第，則世世以一獲百矣。夫天下有數之財，豈能當此永聚不出，而使永獲入者乎？又何怪乎朝廷匱、閭閻空乎？人謂漢之財耗於匈奴，唐之財耗於藩鎮，宋之財耗於納虜，皇明之財耗於九邊。臣謂非耗於九邊也，耗於諸縉紳也。因而胥吏效之，舞文作弊求獲也，項首遂至數千萬金；隸卒效之，明奸助惡求獲也，項首亦數百數千金。因而將士效之，求獲於偷安蠶食，兵法壞矣，而將士以疲；官旂效之，求獲於乾折盜賣，漕法壞矣，而商灶亦困。何也？凡有敗露，仍諸縉紳治之；有罰贖，仍諸縉紳收之。以故富者貧、貧者怨，怨極思亂，而盜起由此也。今日諸臣又求獲在全身保家，而欺罔猶是也；今日兵將求獲在乘機擄掠，而削弱猶是也。上好下甚，薰蒸習染，日趨日極。若病根不痛加攻除，迷局必不能破，盜賊必不能息。盜賊不息，內而元氣受傷，奴虜必不能滅。奴虜不滅，外而神氣再虧，勢不至舉皇上之天下，斷送於章句腐儒之手不止也。臣嘗欲喚醒眾人醉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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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急救民生倒懸，故狂言無忌。然臣言出口，臣身必死矣！以拂人所好當死，以觸人所忌當死。設自皇上殊恩，即待臣以不死，而舉天下何地無推知？遍朝野何地非進士？聚眾之唾，可以沒臣之身；萃眾之口，可以銷臣之骨。與其死於妒嫉之手，不若就皇上刑西市，以為天下後世出位妄言之惑為愈也。再陳治病之急有四：一曰速停科目，以黜虛文；一曰速舉孝廉，以崇實行；一曰速罷推知行取，以除積年恣橫之陋習；一曰速蠲災傷錢糧，以蘇累歲無告之顛連。夫停科目，非臣創論，太祖嘗行之，見於「通紀」可考。今復祖制而行之，則諸臣不至爭立黨羽、固結情面，而世臻上理矣。舉孝廉、行超擢，亦非臣臆說也，列祖嘗行之，昭昭布在方策。今遵祖制而行之，則人盡安分，不但進士咸奮為名儒，即貢舉亦不自畫於不肖，而世臻上理矣。至推知一罷行取，則推官自居為推官、知縣自居為知縣，道府可制推知，推知亦知畏道府，從前驕恣之習難以復逞；去其害民者，則民生足矣。民生既足，盜自寡助；盜寡勢孤，不招自歸：盜息民安，而世臻上理矣。目今四郊多壘，庚癸頻呼；蠲停錢糧，恐未易言也。然臣有說焉：二祖開基，兵農合一，令軍什三、備操什七，屯糧食士，糧力守衛：萬代善術也。使長守不變，何至募兵代衛士而以輸將為年例哉！臣嘗論國家之患，半在文士、半在募兵；兵不耕而食，失意則譁，殆可畏焉。臣竊思今日不急復屯政，天下終無寧日也。蓋財斂於中，上與下交困。免加派，兵無以餉；行加派，民不聊生：非屯兵莫救也。猶記萬曆四十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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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，張抱赤上興屯書纚纚二萬餘言，深為屯政碩畫；臣怪當日何寢閣不行也！倘皇上加意於此，幸緩臣須臾之死，容臣繕本另進。雖時異勢殊，稍加損益而行之，實天以久塞之泉源待皇上疏通，成中興不世之美政也。迨至餉充矣、兵足矣，然後訪求大將而任之。耕漁屠釣中，寧無伊、呂、韓、岳其人，為皇上治亂持危、滅虜剿寇者？緣病根日深、迷局日固，豪傑即出而掣肘者多，雖超乘之財，將安所施？又何怪乎裹足而不至哉！雖然，將亦難言之矣，仰鼻息於文臣、聽提綴於下吏，自文官視如奴隸，故三軍遂玩若匏瓜；威望既不重於平時，號令何能施於對壘！故虜寇之來，風聞先潰而莫制；虜寇之去，偵望狼狽而不前。惟事掠拾餘貲以滿壑、執殺難民以杜口，此兵之第一能事；以致民之畏兵，甚於畏賊。生靈塗炭，幾高白骨之山；即郡縣凋殘，已見金甌之缺。今茲皇陵震動、湯沐受傷，皆由任將不專之所致也。臣以為當徵求名將，既得其人，即當禮聘。凡軍國重務，悉以委之，予以尚方便宜行事；有司害民者，亦俾處分；罷一切監制。今天下曉然知皇上不憚屈己重將以削平禍亂也如此，知皇上以除民賊之任亦付之大將、大將破陋習以救民也如此，三軍亦知天子之重其事而隆禮於我將也如此；軍氣自壯，兵威自肅。行見壁壘改觀，旌旗變色。此一役也，民怨可平、寇賊可化，以慰皇上上憫下疚之懷不難矣。伏望皇上審時酌理，毅然獨斷，毋徇群工而滋惑、毋因游談而廢言；臣雖死，當快愉也。臣家世淮陰，八歲喪父；劉母苦節三十六年，紡績育臣，倖邀武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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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臣有母尚未終養，年四十尚未有子；有母無後，遽以死言，是天下之大不孝無過於臣者矣。但臣不言，知必無言者；臣及今不言，後雖言有無益者，故不惜冒死盡言。臣雖死，知皇上必憐而憐存臣家臣母，即為臣養不虧！臣雖死，知後臣必有以臣為忠，即屬臣後未斬。臣不為勢阻、不為威惕，捐糜瀝血以上告聖明，臣曷勝悚惶待命之至』！奉旨：『開科取士，原屬典制。其中豈無才能，何可盡罷！舉孝廉、舉推知行取、求將與興屯各款，該部確議奏。張抱赤書，著即進覽。陳啟新敢言可嘉，著授吏科給事。如遇不法之事，許直陳不諱。各衙門一體相待；若有排擠輕侮者、重處不貸』。啟新旬再疏進張抱赤興屯書，得旨留覽。廣東道御吏詹爾選題「為敬循職掌，明剖是非，以定人心、以塞亂源事」。略曰：『高皇帝欽定御史職掌內一款；「凡學術不正之徒上書陳言變勵成憲、希求進用或才德無可稱、挺身自拔者，隨即糾劾，以戒奔競」。近者陳啟新一疏，亦或從憤激中來；然何至論及制科與知推貪污不肖，一至於此！甚而欲大將登壇以尚方劍殺有司，創此不經之論也！高皇自設制科以來迄交三百年，從無廢弛。間有大過□次年即為補行，豈不偶行徵辟？而畢竟以正科為主、孝廉為副。以故名卿硯輔皆於科目中得之，士亦未嘗盡負國家也。故謂科目皆賢，固偏辭也；謂盡無賢，豈非誣指乎？即謂推知有不肖，誠確論也；謂皆不肖，豈遂為公論乎？臣僚如此其眾矣，皇上進一啟新以愧勵群臣，豈足為異！但天下之為啟新不少，恐此途一開，四方傳食之徒，孰不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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富貴？孰不蓄睚眥？裏糧而至者不知凡幾！囊空望奢，作何散遣？不審皇上何以處此也？為今之計，願皇上立召九卿科道，令啟新覿面敷陳，罄其底蘊，使廷臣識其言論丰采。果有他長，使天下知啟新特達之遇，本不偶然；庶幾懷挾私意、希圖躁進者，皆有所惕而知畏，則人心漸定而亂源可塞矣』。奉旨：『陳啟新以敢言特擢，奉旨甚明；詹爾選何得又行瀆擾！姑不究』。詹爾選疏入，陳啟新具疏辭職，通政司格不上。啟新疏再參納言違背祖制、阻折言路，自擊直鼓以聞。奉旨：『陳啟新著恪遵供職，不必因言求退。奏內下馬紅牌不遵，殊屬玩肆！著嚴行申飭』。詹爾選再疏參啟新，嚴旨著緹騎拏送獄。閣臣揭救，奉旨：『奏內事情，前旨甚明；詹爾選何得借端逞臆！明屬恣肆欺罔，本當重究；念閣臣申救，著錦衣衛放了，仍從重議處』。
　　詹爾選奉嚴旨後，社局主盟相聚而謀，謂科目中人參論啟新，上必以為忌嫉，必不見聽，反加重處；今後參論啟新，必須科目以外人乃可。未幾，求得候選府庫大使程品一本「為乞斥負誕，行責實效，以全國脈、以維世道事」：『陳啟新以三科武舉建言而得吏科，臣不勝舉手加額！以下臣而沐皇上之知，立賢無方之特典也。及讀其疏，乃知憑逞胸臆，議論則多，懼成功之或少耳！臣反覆而誅啟新之心，無非迎合聖意以邀高位。臣試言之：啟新之參科目，非參科目也，是傷國脈也；非參科目諸臣，參孔、孟也。古之取士，歷朝有法；漢、晉、唐、宋選舉孝廉，至我朝則以科目。若科目可罷，正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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謂「居今之世，反古之道，災必及其身矣」！有如皇上明旨：「科目取士，原為典制；其中豈無才能，豈可盡罷」！此即皇上敬天法祖，睿知聰明，乃知其為虛誕，但不忍塞其敢言之路。無奈其蘇、張之口熒惑聖聽，是以皇上不加之斧鉞而反加之以顯秩，將欲塞天下之人棄仁義而務口給也。方今四郊多壘，有九邊、有外夷、有四方流寇、有各處驕兵，豈一登壇所能遙制之乎？臣視皇上遣督師、邊臣內衛，此意啟新不知也；皇上若欲專效，誰可登壇？誰可推轂？就令啟新舉何人以副皇上側席之思，欲罷推知考選，此又不通之論也。推知貪濫者因有，而耿介者亦不少。每年有按臣入境，復命之舉劾；有年終風聞，又有大計之黜陟：法網不為不密。賢者自應量選，否者自應擯斥；皇上自有睿鑑，豈容混淆！若云與中行評博並選，此三百年來不易之定典乃為至公至正，此即三途並用也。官無大小，止憑才守。然以進士才守論之，百十之中有一、二不才不肖；以舉貢才守論之，百十之中有三、四不才不肖。以監儒言之，守有餘即才不足；以吏言之，才有餘而守不足；此資格所限。倘一概考選，則人人思為賢良；誰肯自暴自棄，甘心自處於污下哉？又曰：章句之士，無益於世。臣累舉數人：如文天祥、王守仁、于謙、鄒元標、孫丕揚、郭子章、楊璉、左光斗諸人，皆表表古今，炳耀史冊者；此往哲之可鑒。至於今之在朝在野諸臣不敢舉者，恐嫌附會線索，獻譽邀寵之謂也。又曰：登一進士，則家計百萬，少則十萬。此在淮言淮，乃一隅之小見，非天下之通論也。以臣廬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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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之：如甲辰科蕭象烈登賢書，二十年家徒四壁；一縣如此，他縣可類推。又曰：推知貪酷，小民日以鞭撲為事，惟利是圖、情面是徇。種種描寫，何異於戰國諸人乎！他不可知，如原任吉安府知府毛堪、廬陵知府陸康稷，此二臣者，才比王佐、守並夷齊，誰不知之！啟新，淮人也，知淮之推知而已，或有所以激之也。不然，焉能如孔、孟之席不暇煖，過化存仁而知天下之政乎！啟新又恐謗儒之說不行，又杜撰有君無臣之謠，以欺誑皇上。夫謠者遍京內外，誰不聞之！而臣獨不聞，不足取信；乞敕五城御史查訪有無是謠，即知啟新之無往而不虛誕也。充啟新罪科目之念，不至於焚書坑儒不止也；充啟新罪推知考選之念，不至於舉天下之官不盡屬啟新之黨羽不已也。啟新極口謗儒，又恐諸臣之傾陷排擠也，而以一死箝天下之口，又何異於立監止謗也！夫給事何官、啟新何人，而可以遽受之乎？禮曰：「爵人於朝，與眾共之」。孟子曰：「左右皆曰賢，未可也；諸大夫皆曰賢，未可也；國人皆曰賢，然後用之」。是孔、孟不足法也。且天下有道，則庶人不議；啟新之說可行，則凡稍有一知一識者無不效啟新之說，奔趨闕下。恐不稽之言，汗牛充棟；而皇上又豈能一一遍觀之乎！又豈能人人而與以啟新之顯秩乎！其勢必至置之高閣，此輩又何以解散乎！不竄入流寇作頭領，必奔走異域洩我情形；亂天下者必自啟新始！且臣以啟新遽授此官，必有奇謀陳之皇上，以為國為民為己任；不謂嘿嘿無言也！即如通政司以不封啟新之疏開罪，啟新首參之；是啟新借此為洩忿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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怨之地耳，焉得謂之侃直乎！及至詳閱啟新屯田一款，在趙充國言之詳矣。今啟新興言及此，想亦素經籌畫矣。若改啟新為屯田之官，聽其撥可以屯田之匠若干額、給牛種若干、費金錢若干、得子粒若干，計其利國之多寡為啟新陞補之崇卑，則朝廷之殊恩矣。臣之參啟新，不但得罪於啟新，亦且有干於皇上。臣豈不知巽語取容，危言死忠！願皇上赫然震怒，以臣吏員下品敢逞螳臂、敢逆龍麟，斬臣頭以謝啟新，以遏亂萌。然後改啟新為屯田之官，以責實效；溫諭文武大小臣工，以全國脈、以維世道。在臣死之日，猶生之年也。治平之本，在大經大濟，而不在小忠小信。流寇則解散而不在征誅，在善守以示其不敢犯而不在窮兵黷武以招其徠。以今日之急務，在省刑薄斂，憐才用人。此皇上自有宸斷、廷臣自有碩畫，又非區區小臣所得而言也。伏乞皇上寬而宥之』！奉旨：『陳啟新擢用，有旨甚明；程品何得逞臆瀆擾？著刑部提問具奏』。
　　啟新入垣，同官交棄之，即公會無與接談者；科道中公務，亦絕不與聞。心恨甚，故經年無所建白。時人以為誣，啟新不得已，多言細事以塞責；有色衣穿朝、御街走馬、護日不敬三疏，皆得溫旨。又一日，啟新復疏言燒窯傷龍，社局諸人群聚而姍笑之；因檢宋書紹興乙卯大旱，禱雨禁屠沽，諫議大夫趙霈上言：「自來斷屠止禁豬羊，今并禁鵝鴨」；胡致堂曰：「可謂鵝鴨諫議矣」。嘉定中，察院羅相言「越州多虎，乞多方捕捉」；同臺正言張次賢云：「八盤嶺乃禁中來龍，宜禁人行」：大學諸生遂有羅擒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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、張尋龍之號。今日啟新，正同此類。有以其事榜之六科廊者，啟新恚甚；而不得主名，乃無如之何。某月考選，都諫姚思孝、孫魯皆不與啟新商酌，啟新遂具「考選預定疏參江南行取知縣陸自岳訪單「公舉翰林」四字；遂奉嚴旨，自岳謫外－－自岳乃馬君常薦舉、張天如門下也。自是以後，同垣愈絕之。比啟新轉刑科，左都諫宋玫與之同署，則欲與啟新言醫藥卜筮事，娓娓不倦；啟新乃喜，謂掌科親我！未幾，主垣局者為都諫徐耀，則曰「不可絕之過甚」；遂反前人所為，遇事與啟新同議，啟新喜甚。詮部缺，耀不遽坐名，對眾以姓名鬮置瓶中拈之，得行人張一如；啟新在坐雖預，足不復疏糾，蓋情分稍投，不忍立異也。啟新喜與人交接，健談，對客輒至移晷；議或投契，多自訴少時迍遭，不少隱諱。一日，同垣俱以公務他出，啟新呼胥吏共語，語久款洽，謂『若輩即古之椽吏，皆有出身之階；我少時亦嘗從事此。此輩能奉公守法，我官即若官也』。始知啟新昔嘗為書手。社局聞之，遣班役往淮安訪問啟新履歷；既得實，使人疏糾之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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復社紀略卷之四

　　丙子八月，北兵入犯畿輔。啟新輪守厚載門，時有官生楊光先欲繕疏參溫體仁以及啟新，見啟新坐門，責以不請纓而守門。啟新慚，答言「一死無益」。光先曰：『當今冠進賢者從寒窗攻苦得來，戴兜鍪者由先世汗馬得來；公徒以口舌得官，既荷殊恩，當有異報，乃憚一死耶』！拂衣欲出。啟新揖之入，光先復言：『前不當受職；既受職後，國紀民生、兵馬錢糧，絕不侃侃直言；而乃今日一疏色服穿朝、明日一疏御街走馬、後日一疏護日不敬。豈未為官時，天下便有許多可痛哭流涕處？一為官後，便人人遷善改過，事事無一可言耶』？啟新不能答。光先曰：『公一味真方假藥，怨人恕己，尋人小疵，搪塞了事；異日被聖明看破，做不得明哲保身，爾時思余言晚矣』！未幾，光先舁厝大明殿前，擊直鼓疏參陳啟新以及首輔溫體仁；奉旨，逮下獄。科臣章正宸疏言：『新安千戶楊光先，草莽甲士，妄干朝事，已屬不經；且以不祥之器輕污禁地，滔天之罪，可勝誅耶！蓋條陳參劾亦常事耳，何須作此怪誕之為？第據所論陳啟新與輔臣溫體仁，則有未可盡非者。啟新以胥役而受特恩，自當始終盡言，致死無二；何以尸位年餘，一籌莫展？啟新自負耶，抑忍於負皇上耶？臣意啟新本是未嘗讀書之人，豈知致君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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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之道！今試舉其所奏屯、漕諸大政，一一面問而詰以舉行，其能之否？拾人之唾餘，轉眼而失已。在皇上置之諫垣，無非欲鼓舞廷臣，以激為勸耳。而沐猴天垣，遺羞名器，天下莫不惜之』！上以陳啟新自破格特用後，軍國大事竟無一言陳奏，著降二級。閏四月二十七日，啟新復具「微臣名節，幸蒙睿鑒」疏入奏，上深責之。
　　陸文聲字居實，少讀書外父貢士周文潛家。時受先亦從文潛受經，兩人同塾成交。後受先中進士，文聲亦援例入雍。時錢肅樂來守婁東，於縉紳中獨信受先，言聽計從；立鄉約正副，博採人言，分別淑慝而勸懲之，政聲藉甚。文聲間亦條陳地方利弊，肅樂亦採之。時有一陶姓惡人所為不法，受先嫉之，列其款惡欲達當道，偶置硯下；文聲竊視，漏洩其事。陶人往張自辨，受先知文聲所為，因大怒。文聲央楊姓老儒同至張所解釋，受先不顧，竟將文聲褫抶；老儒厲聲責受先，乃止－－時丙子三月也。文聲不堪楚辱，忿恨之甚。因星變求言，乃裒集受先交通上官、把持武斷諸事，繕疏走入京，期登聞上奏。逢璽卿王時敏家人引之，進謁烏程。其黨人自韓城、德清外，又有四任子焉：一為朱泰藩，文懿公賡之後也；一為許曦，穎陽相國之後也；一為袁樞，文榮公煒之後也；一為王時敏，文肅公錫爵之後也。四人皆以才識通練為相君所倚重；時敏與體仁又以兩世通家誼，恩禮較他人尤厚。時太倉望族，瑯琊、太原、清河稱鼎峙。迨天如倡立復社，門牆熾盛，邑中若汝南、高陽、河南、焦國諸子弟皆贄居門下。時敏之子挺、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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、撰、甥吳世睿澤皆美秀能文，獨外壇坫；兩張以其立異，頗少之。延陵世睿有家僮張嶢者，能文章，少受業於越自新；兩張收之為弟子，主人不之許，使之供隸役，職抄謄。嶢恥之，避之南張所。延陵拘係其父母，南張為請甚力，事雖解而使供役如故。嶢不能堪，舉家徙之武陵，吳來之處之客席。未幾，兩張使之入泮吳江；延陵控之當事，求正叛之罪，卒不勝。久之，兩張囑州守周仲璉攜來之手書造延陵，進贖金，為嶢削隸籍；延陵壓於州父母，勉從之而內不能平。時敏家法素嚴，僮僕千餘，深以此為恥，而竟無如之何。由此，蓄怨復社久矣。文聲一見時敏，告以入京之意。前張嶢事，兩張主之；故時敏啣受先甚於天如，乃曰：『相君仇復社，參之正當其機。但相君嚴重，不輕見人；而主局者惟德清為政，宜就商之』。因導往弈琛。文聲面進疏稿，弈琛即裒入示體仁；溫意中不知有受先，且素無嫌怨，乃曰：『誰為張采？不過三家村兔園學究耳！烏足瀆聖聽！今朝廷所急者，張溥耳；能併彈治溥，當授官如啟新也』。弈琛出，為文聲述相君語，令削草更進。閱數日，弈琛復述相君言：『張漢儒訐錢、瞿，已遣緹騎；此案遽列名，當併得逮。江南一時興兩獄，恐聳上聽，反至起疑。不若借端籌餉歷陳奸弊，末後指及黨局，姑下地方查覆。俟錢、瞿獄竟，乃具第二疏指名究處耳』。袖出疏稿示文聲。文聲遂疏為賦繁難議緩；臺奉旨：『三吳逋餉，悉由奸胥攬解、分派侵吞及范詭私佔侵田引銳、優免冒散、水利阻撓、衙蠹豪奴籍勢詐害，俱關地方重大情弊。著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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撫逐款詳查，明白奏奪。至太倉復社結黨恣行、把持武斷，提學臣所職何事？致士習囂橫如此！著倪元珙一面查究懲飭，據實回奏』。復社奉旨後，天如使人謂文聲子陸茂貞曰：『忝在同里，與尊君素昧平生；若因他人負罪而無故加兵，是城火池殃也，如陰何』！茂貞因疾赴京，為文聲述天如語，文聲默然不答。茂貞曰：『復社黨羽半天下，獨不為子孫計乎』？文聲乃許之。時社中夏允彝、陳子龍、吳克孝皆候選在京，謂陸必為浙人頤指，莫若說之就選，出之於外，社局始得安。乃醵金為部費，使擇善地員缺。文聲恐有報復－－克孝又文聲中表弟也，為之盟誓以堅之，始允就選。丁丑某月，茂貞北歸，天如偕之謁蘇松道馬元颺、郡知府陳洪謚，言文聲已就選，無復慮有後參矣；達之學臣倪元珙，謂可具疏回奏。元珙言：『須得生徒主名數人，然後可以塞清議。否則，恐得罪詞臣』。徐汧謂元珙曰：『社中有傑才，科名恆出其中。但使社局得無恙，公祖目前雖暫屈，後必大伸』。元珙許之，乃據府道申文具疏回奏曰：『臣受命督江南學政，奉有復社一案。夫結社會友，乃士子相與考德問業耳；此讀書本分事，不應以此為罪。陸文聲挾私憾抵欺瞞，故奏事不以實，熒惑上聽。臣昧死據實以聞』。其所指名，以事收廢生顧敏思、陶鎔、江德淳、董士鎔、錢度等上奏。有旨：『倪元珙隱徇，著降二級，調外任』。
　　元琪既外轉，繼任督學者為山東方瑋時，社局諸公疏參溫相無虛日。弈琛促文聲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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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第二疏，當以陳啟新例授御史；文聲不應，佯言他事以謝。時虜兵已出歸、巢，乃疏劾祖大壽「虜至不能力戰，虜退但言尾追」。又薦劉澤清勇敢善戰，德州賴之保全；原官大學士為詮捐家貲募士固守涿州，其功不細：均應敘錄。無何，臺臣姜思睿疏參體仁，兼進舊學臣黎元寬揭，內有體仁父子囑託私書，幾啟上疑。體仁力辨，而懼不能安位，再授指文聲參黎元寬進學冒濫，宜行追論。體仁因邀溫旨，復入。未幾，文聲選湖廣定州府道州吏目以去；其前參復社一案，有旨下方瑋再勘。會瑋丁艱歸，濟人張鳳翮代之，延臨川羅萬藻閱文；學政為萬藻一手握定，復社事再奉嚴旨，鳳翮卒置不覆。弈琛計無所出，左右有言前泗洲衛弁李應實以逋運負罪居戶部，係弈琛使人授之旨，供條陳漕政科弊，為之夔辨冤。通政司奏聞。有旨：『周之夔果否有病乞養，著該撫按確實具奏，不許徇飾取咎』。撫臣張國維、按臣路振飛下道臣根查，道臣馮元飆覆言：『李應實假借言事，代人游說；妄稱祖制，與漕例不合』。乃引紅牌例，坐應實說誑欺君，罪在不赦。應實懼及禍，挾弈琛手書至閩，令之夔赴闕辨白，原官可復得，且有不次陞擢。之夔母服未終，應命。九年八月，之夔具呈應天府按。十月，原任蘇州府推官告病丁憂。周之夔具「復社首惡紊亂漕規、逐官殺弁、朋黨蔑旨」疏曰：『崇禎九年六月，見邸報戶部為新運伊邇等事，奉旨：「周之夔去任情由，是否因病乞養？著撫按核實回奏，不許徇情取咎」。伏讀驚懼！以棄廢小臣，尚蒙清問，捐糜無地！惟是臣職兌護漕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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受翰林院庶吉士張溥、江西臨川告病知縣張采毒害，天下共知，撫按不敢言。即近日聖明嚴究復社，天下共曉；而溥、采正復社首惡，寧代受譴，莫肯實對者，同黨相護也。竊思蘇屬漕糧九十三萬石，州縣各有定額，而太倉、鎮海二衛軍儲四萬五千餘石，分派長、吳五縣支給。崇禎癸酉六年十一月，溥、采假救荒言，用奸書宋文傑謀，奪各縣所派，盡歸掌握，歲扣萬金。而本州漕兌灑各縣代兌，令州申文；自刻「軍儲說」，勒臣奉行。臣思祖制，軍儲與兵糧皆分派協濟，不使聚之一處、管於一人，防奸雄藉手耳。溥、采身居海濱阻險，一旦欲聚軍儲，意將何為？況州漕卸縣，誰甘鄰壑！未經題請，誰敢亂制！利害所關，臣安得不爭！及劉士斗署崑山縣，減運米腳價，激泗州軍變；漕臣禹好善錄臣前疏揭劾，荷聖仁恩，但降處州官、未誅求豪紳，諒溥、采可已矣。乃懟訕朝綱，而以雪憤；黏布榜帖，大肆謗詬。臣見兇燄，屢次乞休。臣母在家，聞禍驚泣。臣師庶子許士柔、南司農鄭三俊，皆教臣急去避禍。今知府陳洪謚時在南都，亦手書促行。撫按不肯實題，勒臣改告養。臣出門，溥、采令黨人顧敏思、陶鎔等罵毆，又坐吳江自馨家伏奸再逞；臣隱忍而去。不意後有運官李應實義激，條陳漕政中惜臣之去；奉旨查議。及吏部覆：臣爭執軍漕，奉公維法，肩勞任怨；親兄尚在，養例不合。得旨：照舊供職。臣畏溥，采情求撫按，不允再題，奉旨復任。溥、采又假手下石：臣慮禍思親，憂煎成病，囑醫徐繼芳害臣。臣不得已，告病致仕。到家一日，僅及訣母，終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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抱恨。竊思幼學壯行，幸逢堯、舜，豈甘自棄！況俸歷四年，正薦十三次，紀錄卓異。遭此，不得榮親、竭忠報國。然棄一官而下爭一郡久別利害、上護朝廷三百年漕規，臣之當為，雖困不悔；溥、采可以已矣！又恨應實公言，創稿授腹吏翁思禮，令府臣陳洪謚稱臣並無爭漕；道臣馮元飆不依律例，擅引紅牌坐應實說謊欺君。該弁辨冤，通政司咨部，復荷聖明洞照臣跡。九年八月、本年正月兩次具呈，僅路振飛批會據實，溥、采仍把持徇飾。夫臣爭漕一案，勿論士民公呈、各院批語、鄉紳書牘，即御前有屢旨也。溥、采敢蔑視而陷殺運弁以伏殺臣乎？且極力制縛，使箝口無訴；臣安得不求救於君父！當日撫臣張國維有「為門下拂衣計，必有一通融題目，始便措處」之語。按臣祁彪佳有「不佞欲以州官與門下去就，分為兩截，不必黏帶一團」。原書具在，則臣去任情由，今日豈容徇飾！至溥、采自誇社集之日，維舟六七里、祖道六百人，生徒妄立四配、十哲，兄弟盡號常侍、天王；同己者雖盜跖亦曰聲氣，異己者雖曾、閔亦曰逆邪。下至娼優隸卒、無賴雜流，盡收為羽翊。使士子不入社，必不得進身；有司不入社，必不得安位。每一番歲科、一番舉劾，照溥、采操權飽壑；孤寒飲泣，惡已彰聞，猶為壅蔽。臣恐東南半壁，從此不可治矣！其他婪場弊、窩盜賊、詐鄉民，有證據之贓已累巨萬。一疏難盡，容臣列款詳奏。臣母服未滿，何敢冒瀆！緣受害冤深，奉旨嚴查，猶經年寢閣；萬不得已，七千里匍匐伏闕。臣孤立無援，攖此雄鋒，自分必死。然生無可報國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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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惜捐軀以明漕儲利害、朋黨罪惡。伏望皇上立奮乾綱，大破黨局，提張溥、張采與臣面鞫得實，乞斬溥、采以謝朝廷，並斬臣以謝朋黨』。奉旨：『該部速嚴查具奏』。
　　二月，督學御史張鳳翮久不回奏復社事，軍例外轉。
　　丁丑殿試，狀元為劉同升、榜眼為陳之遴、探花為趙士春，皆復社中人也。先是，淮安府推官孫肇興拔夏曰瑚於童試，送之入場；而肇興分房，曰瑚卷又適在其房，取中頭卷。末得趙士春卷，肇興之意在推敲，主試令下之；肇興見趙曰：『兩君皆為名臣後，不可軒輊也』。乃舍之。辛未，曰瑚以第三人及第，士春歷甲戌猶未得遇。時士春制義力摹先輩，非復向時才情；其不售由此。丁丑，曰瑚分房，士春始亦以第三人及第；時謂衣缽相傳，後先不爽。浙人忌之，題其榜為社榜云。丙子，南場禮記分房，部司李瑞和與華亭諸生潘扆通關節，有定約矣。編號者失檢，初場卷號誤編太倉增廣生孫以敬，二、三場則無訛。榜發，以敬魁選，扆落孫山。及操貢舉，以敬之後場則潘扆卷也。扆家富，交游廣，捐重幣而不得雋，刻揭言以敬割卷弊中。以敬，天如門下也；言之郡守方岳，制扆使不得呈借端私。迎入衙署，許以貢入北雍，來科鄉場補薦；扆不得已，勉從之。及以敬赴北會試，扆尾之而行，意尚不能忘。吳偉業聞之，密為以敬計。時禮記分房，一為夏曰湖、一為羅大任，偉業以以敬囑之。既入闈，曰瑚病痢劇甚。同簾視疾，曰瑚口已不能言；見枕畔有一卷，大任取閱之，尚未動筆。眾皆曰：『此必膚公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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賞也』；遂薦之。主裁者知其故，因皆批取中。拆號，果為以敬卷，曰瑚竟卒於闈。潘扆見以敬聯捷，乃無言而歸。
　　六月，司禮監曹化淳使人發張漢儒、陳履謙陰事，訐之東廠太監王之心與錦衣衛掌印指揮吳孟明；拷訊得實，立枷長安門，錢謙益之獄乃解。
　　大學士溫體仁再疏引疾，得旨允之，遣行人吳本泰護行。辭朝日，揭薦太常寺少卿薛國觀、大理寺少卿蔡弈琛等可大用，納之。八月，陞國觀禮部右侍郎，拜東閣大學士，入閣辦事；弈琛刑部右侍郎、范復粹刑部左侍郎。
　　閏四月，朱國壽為主事，疏：為假言騙官，欺君辱國；懇乞宸斷，立加褫逐，以雪公慣、以光青史事。竊惟六垣之長，表帥諸司、風厲天下，為皇上耳目；其官責綦重矣。皇上所以慎選其人，拔之制科；徵其才品、試其治行，尤必考之鄉評、酌之公議。凡此蓋恐一落蒙恂，遂辱官方，並辱朝廷及天下後世也。今陳啟新何物么麼？假滅祖叛聖、坑儒亂世之言，遂騙六垣之長！今皇上用之，誠可以愧制科、勵制科矣，獨不思啟新久為漕運刑司書乎？免狡蠅營之醜、舞文弄智之奸，大有所得，遂鑽武舉。謂啟新為武舉也，歹坐小孱夫，絕無赳赳壯氣；謂啟新為文士也，錄抄掾役，亦非藹藹吉人。以不文不武之書手而用之，才品何在、鄉評何在、公議又何在？竟儼然為垣長也！臣前聞之，猶以為此必異人，皇上賞識乃在尋常之外；諒漸敷奇樹績，以應皇上闢門布席之求，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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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制科之氣。使天下後世傳誦皇上當夷氛寇劇之時，有撥亂反治之一異人也。孰知日以及月、月以及歲，不過煩瑣細碎之事，苟且以塞責，大負皇上委任之心。幸奉聖旨：「陳啟新自破格特用後，軍國大事竟無一言陳奏，著降二級照舊。欽此」。大哉皇言，已看破啟新之假騙矣。用一格外之啟新，未暇計時之上理；祇以長宵小躐等無上之奸，開匹夫無級而陞之臆。當此劇寇猖狂，尚可開此端以引叛亂哉？天下之人憒憒久已，奉皇上明旨，誰敢言哉！然天下之人不敢言，惟輔臣可以言；輔臣休容之度不屑言，惟臺省可以言。至臺省而不言，臣知其故矣。大約謂我制科也，啟新一書手也，制科而與書手爭，不智矣；遂成啟新之蒙面，各自尸其位。此省臣章正宸疏恬嘿自安，但獲一官；有味其言之也。噫！輔臣應挽回而不言、臺省應剝正而不言，乃言者獨一官生之楊光先；臣是以有感於制科之不必設，而深慕楊光先之有激而言也。臣今日者策求為侃侃之忠臣，不願為嘿嘿之良臣，以負皇上之納言；天心回而霖雨布將，天開泰運而澤不溥於無疆乎？遂出位妄言，不避釜鉞之誅，不避啟新報復之禍。伏乞鑒臣愚衷、寬臣狂瞽，昭假騙以伸國法；庶傳之天下後世，聖明一轉圜間而褫辱之機，青史增光矣』！奉旨：『陳啟新，已有旨了；朱國壽何又踵襲瀆陳！至滅祖、叛聖、坑儒等語，尤為誕妄！著吏部議處』。
　　九月，左諭德黃道周疏劾揚嗣昌奪情，觸上怒，降江西布政司都事。時烏程謝政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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淄川張至發為首輔。
　　十月，應天巡撫張國維具疏回奏：『為直陳漕儲無誤之實、理官去任之由，明公道以祈聖鑒事。吏部咨：原任蘇州府推官、今致仕周之夔奏「為復社首惡擅作威福，紊亂漕儲、逐官殺弁事」，奉旨：「該部嚴查具奏」。咨查崇禎九年八月，戶部為新運伊邇漕政可虞事，蒙部覆奉旨：「周之夔去任情由，是否因病乞養？著撫按確查具奏，不許徇飾取咎」。職時身在行間，未遑會覆。且以周之夔蓄疑逞臆，久當自悔；不意其母服未終，赴京上疏，復奉旨嚴查。夫之夔之去任，為由爭漕也。臣請先言漕儲之無誤以破其借端，可乎！蘇郡兌漕之外，復輸倉糧以養本地之軍，名曰軍儲。漕兌苦於橫軍勒索，耗贈日增；而軍儲則在地方交納，絕無耗贈，小民利之。崇禎四年，太倉州值風潮傷稼，知州劉士斗請將他邑輕糧軍儲歸之州額，以本邑漕運扣還各邑；此在州言州，出於救荒之迫念。前撫臣莊祖海有「漕、儲二項，豈得更交易互兌」之批，前按臣祁彪佳有「漕運屆期作速料理，毋使州民觀望」之批，事遂不行。至士斗署崑山，為運弁張景文逞兇毆辱，事在崇禎六年；與太倉軍儲之議原係兩時兩事，迥不相涉。且其時崑民相率完兌，亦與太倉無異；漕儲之無誤，已較然矣。無所誤而何必有爭，無所爭而何以求去？則因有私揭一事為公論所擯，乃借題以相陷也。之夔與士斗同年同時，然懷有夙隙，暗將士斗恤災詳文指為獻媚鄉紳，具揭於總漕兩臣，而撫按不知。迨總漕、巡漕兩臣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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崑山縣運軍狂逞，並糾士斗引軍儲一節，指出之夔私揭。於是，都中訿議之夔者藉藉。臣時叨有撫吳之命，實稔聞之夔見士民籲留士斗，自知無所容於公論，而去志從此決矣。其詳文有曰：「總漕、巡漕採職言入告，致劉士斗為法受過；職獨何心，安位苟容」！似此數語，真心未泯，深慚私揭之非；可為去任之鐵案。所云誤漕、爭漕，皆蛇足也。初次具詳，即以終養為詞，及轉輾求去；臣惜其才，冀以善全其終，就累詳所請歸養代為具題，誰為強勒乎！迨蒙恩復任，臣等交相慰藉，人情絕無齟齬，之夔可以相安矣。忽而成病，一臥數月，輿疾竟歸。此國人所共見聞，非有他端，臣又不得不為具題矣。夫前之去，由私揭發露，有漕臣之疏可稽；後之決去，由真病纏綿，有道府勘詳可據。乃曖昧之情，欲掩覆於己；陰陽之患，反委咎於人。揣其意，不過從一官起見，然不妨徐為申理；胡為當陸文聲、張漢儒高張之時，奔馳赴闕，拾其唾餘？但知好莠自口，不顧衰服在身；士類鄙之，臣又焉能曲庇之乎？至於疏中摭拾，語語張大其詞；似乎張溥、張采有紊亂把持之事，宜即詰究。臣等為朝廷司法，豈肯姑容！但年年漕兌、軍儲如故，何須生事！之夔與欠糧之奸弁李應實自借端耳，張溥、張采實無片語相干也。臣今會同巡按王志舉查實上奏，仰祈聖鑒施行』。得旨：『該部參著看來說』。
　　是時有怨復社者，託名徐懷丹作十大罪檄。文曰：復社之主為張溥，佐為張采；下亂群情、上搖國是，禍變日深，愚衷哀痛。嘗著其論於數年之前，而因循莫悟；今復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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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十罪，開訴四方，共祈鳴鼓焉。一曰僭擬天王。春秋之法，誅心為烈；素王之政，正名為先。惟天王至尊，稱天以臨之，莫有匹也。今張溥何人，敢僭號天如？其心之妄肆可知矣！且世有鹿馬之指，而溥公然任之。張王治、張源、張質先、張濬等十人，時稱十常侍，諺呼十大王；挾以江南小天子之威，聚財納叛，隱姓埋名(一名李楢，一名沈景應)；意欲何為？此罪之一也。一曰妄稱先聖。夫仲尼，萬世莫京。而溥、采何人？竊其位號。並以趙、張、王、蔡名四配(趙自新、王家穎、張誼、蔡申)，孚、肇、敬、煥等稱十哲(呂雲孚、吳偉業、周肇、孫以敬、許煥、金達盛、吳周鼒、周群、吳國主、穆雲桂十人)。其誕妄如此，罪之二也。一曰煽聚朋黨。夫大道為公，而溥、采惟私聲氣。至於千里赴會、萬艘停橈，僧道優倡俱入社中，醫卜星相莫非友人。其品行如此，罪之三也。一曰妨賢樹權。夫賞罰為君柄，今溥、采擅之，入其社者功名可操，在社外者擯逐迭加，使人俱震其權；罪之四也。一曰招集匪人。夫實行之士，杜門自守。今溥、采社中，或號神行太保(孫孟樸)，或稱智多學究(曾同遠)，種種奸匪，聚匿為群，有司莫敢過問；罪之五也。一曰傷風敗俗。夫聖王首重彝倫。今則託名士子，薰心利欲，富貴是圖，子可以逐其父；名勢相軋，弟可以傾其兄。其餘長幼朋友以及君臣，又何知乎！習以成風，恬不知怪；其罪六也。一曰謗訕橫議。夫有言責者，自當建議。今復社中同己者則親之，異己者即謗之。遭其詆毀，雖公侯可驟失貴；邀其盼睞，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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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畯可立致身。嘻！盟社如此，使人有履霜之警矣！罪之七也。一曰污壞品行。夫士為四民之首。今社中游博馬弔之戲，老傳而童習；中冓賈豎之言，途誦而口占。誇豪舉於一擲，錙銖動興詬詈；買歡笑於千觴，別袂已見睚眥。其劣薄如此，罪之八也。一曰竊位失節。夫有才幹者，必建功名。今復社自稱名士者幾數萬人，未見文追管、樂之猷，武比頗、牧之績；以致有志之士，不肯與社中人同應制科，蓋羞與為伍也。其為人所擯如此，罪之九也。一曰召寇致災。夫災盜貴乎能弭。今社黨布結，橫於朝野；主司無非社友，道府多是社朋。苞苴所遺，不問而收；拳勇之徒，不呼而集。大則肆其憤毒，小則開其釁端。故愆陰伏陽之變，有召而來；近日風蝗，亦由其所感：罪之十也。嗚呼！牛、李興而唐不振，蜀、洛甬而宋以衰；朋黨之禍，自古有之。實因族類太別，則好惡恆僻；志氣既乖，則爭鬥必紛。積輕成重，羽可覆舟；上誤君父，下悖物情。況以越州踰郡之眾、諸教雜流之技、誣罔驕狠之習、險詐諂鄙之謀，相率推戴！此狂妄之溥、采閉賢路、絕公道、布爪牙、恣貪詭，靡人不有、靡凶不為。雖社稷靈長之福萬代無窮，亦豈堪此輩朘削乎！是真當痛哭流涕而急以上聞者也。某等草昧疏賤，忠憤自矢。伏讀制書嚴切，仰望鋤奸誅叛、激濁揚清不得更容逆黨，永長亂源。如其有此，則君子之道終消，治理殆不可復。非志士裂冠毀冕之日，即忠臣忘生厲節之秋；當不憚君門萬里，要斧鑕而鳴其罪矣！特此露布，以彰公討、至於吞婪武斷、耗弊鄉曲，又通行之惡，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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賊國之源；無重爰書，何堪毫舉哉！嘉定徐懷丹布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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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　跋

　　「復社紀略」四卷，太倉陸世儀道威著；眉史氏，其號也。道威早歲亦署名復社，後以故自出；故其於社事多有微詞。然前既為社中人，於社事始末甚悉。是編記載，首尾完備，實由身親目擊，故能言之鑿鑿可徵。雖其間言外意有褻譏，猶不免門戶私見；然讀者知其事可耳，其是非，千古自有定論。
　　吾國自秦後，已成專制之局；故每至其末造，而黨禍遂興。士君子生值衰時，目睹朝政之昏亂、僉人之弄權得志，舉世混濁，不得不以昭昭之行自潔。其講學著書，皆其不得已之志，思以清議維持於下。如東漢之黨錮，宋之元祐，明之東林、復社，其士夫憂時若痗之心不可見哉？惜乎！「人之云亡，邦國殄瘁」；清流既盡，而國亦隨之以亡。然其霜雪正氣，鬱為國光；其於一代之人心風俗深有所感，常收其效於易代之後。歷代專制之極，君昏於上，率獸食人；而民不至相食於下以入於禽獸者，實賴二三正類匡救扶持之力。
　　復社者為明末東南之大社，上繼東林而下開幾社；其社集之盛、聲氣之廣，殊於當時社會大有關係。及至明亡而死國殉難之士，見於「姓氏錄」者，乃至不可勝數；然其埋沒不彰，甘心湛冥以自隱者，亦復何限！昔方望溪先生謂秀水朱竹坨得「復社姓氏錄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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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以其後事徵之，死於布褐而無聞者十之三焉。嗚呼！鼎革之際，事至難言；而諸君子寧以布褐終其身而不被新朝之一絲粟，其意微而志苦矣！使無是編，不特其事不可見，即其姓氏亦在有無之列；然則予之校刊是編，亦惡可已哉！
　　原本為舊鈔本；丙午秋，予友諸君真長以遺予。字多訛謬脫落，請沈君厔廬校之(厔盧家藏復社名人手札最夥，頗多勘正)。予復重校，然終以無別本可對，有人知其誤而未敢妄改者，姑仍之。後附吳梅村「復社紀事」，讀者比校觀之，益有得社事之真面耳云。
　　順德鄧實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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汰存錄紀辨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黃宗羲

　　原序云：『夫名教之存，存於賢者；然不存於賢者之口，而存於天地不易之正氣。天地不易之正氣無他焉，理而已矣。此非特不賢者不能倒置，雖賢者亦不能增損也。不賢者而欲倒置，益見其非；賢者而欲增損，則失其是矣。吾鄉夏子彝仲素為海士之同學，而為忠襄竹亭之所許可。遭變捐軀，潔身自靖；其子存古，復殉難南都：一家節烈，為千古之完人無疑也。乃身歿之後，有所謂「幸存錄」者出焉。論若和平，意實顛倒；黃子見而懼焉，以為此小人之嚆矢，不可以不辨而論之。余曰：「此殆非夏子之言，其為小人附會之言也。夫夏子自戊午以後，立身本末，天下皆知之。雖平生和厚，而疾邪扶正，不減臥子。而是錄矢口而論，大非生平。意者憸壬之夫見夏子死難之後，無子無孫、無兄無弟，而其人品足以表著古今、其論足以取信於當世；於是託而誣焉，以為可以因是而淆是非之實矣。而不知在夏子而賢，決無此錄；夏子而實有此錄，亦未得即為賢者之定論也。故使夏子而實有此錄，亦未得損正人之毫末；而況其未必然耶！夫鏡已懸矣、石已出矣，魅於何藏？而於白日之中，猶為昏夜之惑；而且援末以誣其本、借偽以傾其真，後人奚適從焉！噫！變革之後，每多偽書惑世誣民，關係不小；黃子信以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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實而辨之，其為名教之閒也其矣。凡負天地之正氣者，但信其理，無徇其人；理之邪正有乖，則言之真偽可從而辨矣。由此言之，即無汰存可也。同學巢鳴盛端明氏識』。
　　原按云：『近見野史多有是非倒置者。推原其故，大略本於夏彝仲允彝「幸存錄」。彝仲難死，人亦遂從而信之。豈知其師齊人張延登－－延登者攻東林者也，以延登之是非為是非，其倒置宜矣。獨怪彝仲人品將存千秋，並存此錄，則其為玷也大矣！謂之「不幸存錄」可也。晚進不知本末，迷於向背；余故稍摘其一二，所以愛彝仲耳。南雷居士黃宗羲識』。
　　彝仲曰：『兩黨之最可恨者，專喜逢迎附會。若有進和平之說者，即疑其異己，必操戈攻之』。又曰：『二黨之於國事，皆不可謂無罪。平心論之，始而領袖者為顧、鄒諸賢，繼為楊、左，又繼為文、姚，最後如張溥、馬世奇輩，皆文章氣節足動一時；而攻東林者，始為四明，繼為亓、趙，繼為崔、魏，又繼為馬、阮，皆公論所不與也。東林中亦多敗類，攻東林者亦間有清操獨立之人；然其領袖之人，殆天淵也。東林之持論高，而於籌邊制寇，卒無實著。攻東林者自謂孤立任怨，然未嘗為朝廷振一法紀；徒以忮刻勝，可謂之聚怨而不可謂之任怨也。其無濟國事，兩者同之耳』。
　　愚按君子、小人無兩立之理，此彝仲學問第一差處。毅宗亦非不知東林之為君子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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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以其倚附者之不純為君子也，故疑之；亦非不知攻東林者之為小人也，而以其可以制乎東林，故參用之。卒之君子盡去，而小人獨存；是毅宗之所以亡國者，和平之說害之也。彝仲猶見不悟，反追惜其不出乎此，可謂昧於治亂之故矣。且君子亦辨其是非、邪正耳，此而是也正也，則異己者之必為非與邪。今必以其未知和平也，使正者有資乎邪、是者有資乎非，猶可謂之君子乎？
　　夫天下之議論不可專一，而天下之流品不可不專一也。故同異之在流品、議論，兩者相似而實遠。如宋之洛、蜀，議論之異也；漢之黨人、宦官，其異在流品，不在議論。在議論者，和平之說，未可盡廢；在流品者，此治彼亂間不容髮，如之何其和平也！假如三案，外視之，議論之異耳。然主瘋癲者，鄭氏之私人也；主進藥、安選侍者崔文昇，魏忠賢之私人也：其異在流品矣。彝仲乃欲以洛、蜀之論，而談東漢之黨錮；以東林、攻東林為兩黨，真若此銖彼兩者，無怪乎其設淫辭而助之攻也！彝仲亦知攻東林者領袖之為小人，而謂其間亦間有清操獨立之人；天下有清操獨立者而肯同於四明、同於弈趙、同於崔魏、同於馬阮乎？肯同於小人而謂之清操獨立，吾不信也。於此而講和平，是猶怪李、杜以曹節、王甫為異己也。
　　東林之名，講學者不過數人耳、倚附者亦不過數人耳，以此數人者而名為黨可也。乃言國本者謂之東林、爭科場者謂之東林、攻奄人者謂之東林，以至言奪情奸相討賊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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凡一議之正、一人之不隨流俗者，無不謂之東林。由此而逆推之，則劾江陵者，亦可曰東林也；劾分宜者，劾劉瑾、王振者，亦可謂之東林也。然則東林豈真有名目哉！亦攻東林者加之名目而已。今必欲無黨，是禁古今不為君子而後可也。
　　東林中多敗類，夫豈不然！然不特東林也，程門之邢恕、龜山之陸棠，何獨異於是？故以敗類罪東林，猶以短喪竊屨毀孔、孟也。彝仲以籌邊制寇，東林無實著；夫籌邊制寇之實著在親君子、遠小人而已。天、崇兩廟，不用東林以致敗；而責備東林以籌邊制寇，豈彝仲別有功利之術與？
　　張差之事，彝仲曰：『東宮侍衛蕭條，至外人闖入，漸不可長；諸臣危言之，自不可少。顧事聯宮禁，勢難結案；則田叔燒梁獄詞，亦調停不得已之術也。二說互相濟而不得兩相仇』。又曰：『國戚凶謀，顧不用鴆而用梃、不用中官而用外人，皆情之所無』。
　　愚按張差一案，當參以王曰乾之案而後明。先是，王曰乾告變，已有龐保、劉成二閹姓名。使差果瘋癲也，其所招姓名，安能與之暗合？謂差仇此二閹，不應王曰乾亦仇此二閹！若二閹不與聞其故，則神宗何難出此二閹，使廷臣訊鞫以暴白鄭氏之心跡於天下而滅口禁中乎？且其時訊鞫張差者無不得賂，而以吳中彥為囊橐；試問此賂出之誰氏？而誰氏何以出此賂乎？事之明顯如此，有何葛藤？今於水落石出之後，彝仲猶為此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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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何也？江右王猶定語余：當時張差尚同一人闖入，名婁光義，前門兌錢為業者也；以多力得脫，亡命江湖。猶定曾跡之，然亦不必須此為證也。當是時，鄭氏為謀，無所不極；巫蠱毒梃，交發並至。彝仲疑其術之未工，則閻樂之殺二世、伶人之困莊宗，無不可疑矣。田叔之燒獄辭也，以太后在上，而梁王又弟也。今以神宗之妾，為人臣者正當格其蠱惑之心，何嫌何忌？在田叔為錫類、在此為逢君，不當以之相比。
　　彝仲又曰：『某處分之法，不過以二閹結局』。夫得二閹者，王公之寀之力也。微王公且不及二閹，以王公而得二閹，尚曰瘋癲、曰仇口，而肯以二閹結局哉？
　　彝仲曰：『東林奏李可灼進藥，懷不軌心，方從哲故賞之；其論為太過』。
　　愚按紅丸一案，亦當參以崔文昇之進藥而後明。當光宗憑几之日，紅丸進與不進，皆不可為；故李可灼者，庸醫之殺人也。其所以使光宗至於此者，蠱之以美色、決之以利劑，則鄭氏與鄭之私人崔文昇等為之。至是不用梃而用鴆、不用外人而用中官，彝仲豈又以為情之所無乎？是故紅丸而效，非從哲之所喜也；紅丸而不效，亦非從哲之所惡也。從哲之主者在鄭氏，而以議之為太過乎！
　　彝仲曰：『賈繼春言先帝至孝，何至一妾一女不能遺庇？亦未可盡言其非，然宮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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應移似屬定禮』。
　　愚按彝仲既知宮之不可不移矣，而又以爭移宮者之為調停，何也？夫調停之說，有過當而後生焉。選侍不過移宮耳，有何痛苦、有何不得其所而煩外廷之調停哉？就使繼春無所窺伺、無所指使，亦是宦官宮妾之愛其君沾沾而為之計慮，分香賣履之事也。彝仲之見，陋矣。
　　彝仲曰：『李三才少負才名，為山東藩臬極有名。余館於山東，李已去二十年，民歌思之不忘；謂大奸大盜，皆李所擒治殆盡，民得安生也。王錫爵特召時，手疏甚密。三才鉤得之，洩言於眾，謂錫爵以臺省為禽獸；臺省由此益攻錫爵。三才多取與，結客遍天下；顧憲成之左右譽言日至，意其真足以幹國矣』。又曰：『三才負才而守不潔；及為淮撫，垂涎大拜，挾縱橫之術與言者為難；公論益絀之，而東林受累不小』。
　　愚按李道甫在部郎，則以救魏懋忠謫；在藩臬，則去而民思之；在淮撫，則稅閹鼠伏不敢動：真幹國之才也。其取友：則顧端文救之於被劾、劉忠正薦之於既廢，獨小人言其貪耳。然身死之後，書畫亦折賣殆盡；貪者固如是乎？彝仲於賢者之言漫不加省，即身所歷之見聞，亦不敢信；至小人之讒口，則拳拳奉之而勿失，不可解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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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彝仲曰：『楊繼垣首參崔呈秀，不宜入逆案』。
　　愚按定逆案者，諸公不學無術之過也；既不足以制小人，徒使小人百計翻之，兇於爾國，可不悲夫？夫逆案之定，以外官交結近侍也；而交結之源不去，猶伏火而蓋之以薪也。當時諑州為交結之窟穴，瞬息相通，而楊繼垣、徐大化為之謀主。其呼應於南北者，則阮大鋮、喬應甲、賈繼春之徒十數人為之魁。其力既足以鉤致後進，而後進之急於富貴者，由之而得結交之線索；故此十數人者雖不出，而出者皆其分身也。由是而議論終不可絀，終毅宗之世，其名雖不翻、其實未嘗不翻也。若其時將此十數人者聲其導源橫流之罪，可誅則誅之，其餘概以脅從之例；則逆案何必定哉！
　　楊繼垣之參崔呈秀，止其瞻風望氣，由交結而得之也。黃瓊之諫桓帝曰：『尚書周永，昔為沛令；素事梁冀，越拜今職。見冀將衰，乃陽毀示忠，遂因姦計，亦取封侯。又黃門狎邪，自冀興盛，共搆姦宄；臨冀當誅，無可設巧，復記其惡，以要爵賞。陛下不審別真偽，復與忠臣並時顯封，使朱紫共色，粉墨雜糅』。彝仲之言而然，則桓帝之侯周永、封黃門，亦未可非也。
　　彝仲曰：『王永光亦清執，王恭廠之變，其疏獨侃侃。崇禎初，為冢宰，東林必欲逐而去之；永光憤激為難，引用袁宏勳、張道濬輩，再啟玄黃之爭，實已甚之故耳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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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愚按：小人不同，有把持局面之小人、有隨波逐浪之小人，虎彪十孩兒之類隨波逐浪，吾所謂脅從者也；逆案內之楊繼垣、徐大化等、逆案外之王永光、溫體仁等把持局面，吾所謂魁之十數人者也。逆閹既誅，逆案未定，楊繼垣把持之；逆案已定，王永光把持之：皆紹述逆閹之政者也。袁宏勳、高捷、史一輩小人，翩翩而進，以錮君子而抑之。使為己甚，則進君子退小人，皆不可矣。
　　彝仲曰：『溫之秉政，臺省攻之者後先相繼，皆以門戶異同、非盡由國家起見也。公平言之，不納苞苴，是其一長矣；庇私黨、排異己，亦未嘗為之有跡』。
　　愚按溫體仁之苞苴，巧於納者也；周延儒不巧於納者也。觀其後之富，豈不納苞苴者所致乎？哀哉！毅宗之受其愚也。其在揆地，日以進小人、退君子為事，何可悉數！蔡、唐、薛、葉之私黨，猶謂無庇之跡乎？文、何、黃、劉之異己，猶謂無排之跡乎？從來姦相無有不庇私黨、排異己者，唯體仁多一反復耳！愚嘗言有明之亡，方、沈、溫、蔡，湖州之力也。
　　彝仲曰：『范景文、謝陞，於二黨皆虛公不滯』。
　　愚按得交於文貞，蓋無日不欲師法劉忠正者也。其在吏部，以爭先忠端公年例去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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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於何而別其非東林乎？謝陞傳溫體仁衣缽，謂其不滯於小人，陞亦不受也。蓋從來未有中立而不為小人者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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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古今為君者昏至弘光而極，為相者奸至馬士英而極，不逮明者而知之也；有何冤可理！而彝仲稱士英立心疏闊，無殺人之意。夫周仲駁、雷介公，獨非其所殺者乎？左光先、呂大器、黃澍，獨非其所逮者乎？但不能殺之耳。天下稍定，則吾輩皆不能免，吾不知如何而始謂之欲殺人也。稱弘光寬仁虛己，然則晉惠、東昏，皆足以當之。
　　彝仲謂：『張捷、楊維垣，不得以其攻東林也而少之』。
　　愚按維垣殺妾偽死，書名於柩，逃至中途，為亂兵所殺；此小人之狡獪適得其常，可無論矣。唯張捷傳聞縊死雞鳴山；捷與馬、阮、楊、蔡朋比亡國，計無復之而死，其徇於天下，猶許綰之鼠首也。齊莊公之弒，賈舉、州綽、邴師、公孫敖、封具、鐸父、襄伊、僂堙皆死。晏子曰：『為己死而為己亡，非其私暱，誰敢任之』！蓋言諸臣導君於不善也。捷非導君於不善者乎？琴張聞宗魯死，將往弔之；仲尼曰：『齊豹之盜、孟縶之賊，女何弔焉』！馬、阮之罪，甚於齊豹；捷之賊國，甚於孟縶：是先聖所不許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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者也。以張捷之死南都與王振之死土木，同科者也。
